清晨,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一骑背插三根赤羽的传令兵自关外疾驰而入,直抵军机楼前。
“急报——!”
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密封军筒。
早有亲卫接过,快步送入楼内。
秦武披着外袍站在沙盘前,闻言转身,接过军筒验过火漆,掰开铜扣,抽出内中绢帛。
目光扫过,这位老将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传令各营。”
秦武将绢帛在烛火上点燃。
“自即刻起,停止对百越溃兵的清剿追击。”
“各哨所、巡逻队收缩防线,加强关隘守备。”
“此外——”
他略一沉吟。
“姒无尘已经逃出,加紧精骑追索。”
“末将领命!”
亲卫统领抱拳,却又迟疑道。
“秦帅,真不追了?眼下正是扩大战果之时”
“穷寇莫追,更何况是散入山林的溃兵。”
秦武淡淡道。
“传令便是。”
“是!”
军令如石投水,在镇南关内外激起圈圈涟漪。
关外,正在山林中清剿残敌的各营将士接到命令,虽不解其意,却军纪严明,迅速收队回撤。
一支约两百人的步兵队刚将三十余名百越溃兵围在一处山坳,接到传令兵带来的手令后,队正啧了一声,却还是挥手下令。
“撤围!回关!”
“队正,这眼看就要将他们全歼了”
副手不甘。
“军令如山!”
队正瞪了他一眼,却压低声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没看见那个传令兵的手令?姒无尘可能还活着,逃出来了。”
“秦帅的心思,岂是你我能猜透的?”
这话顺风飘散,被躲在灌木丛中的几个百越溃兵听了去。
待大离军队撤走,这几个幸存者连滚爬出山坳,疯了一般往南逃窜。
消息如野火般在溃散的百越败军中蔓延。
距镇南关西南四十余里,一处隐蔽的山林深处。
废弃的山神庙半塌在岩壁下,藤蔓几乎将入口完全遮蔽。
庙内,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微弱的余烬。
岩犀靠坐在斑驳的神像底座旁,肩头的伤口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血已凝成暗褐色。
他闭着眼,但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山林间的一切声响。
桑河蹲在庙门缝隙处,这是个精瘦的汉子,左脸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此刻正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赤蛛则在最里面的角落,默默整理着几样零碎的物品。
一个空了一半的水囊,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还有三支喂过毒的细针——这是她仅剩的武器。
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一夜。
那场溃败来得太突然。
水位毫无征兆地暴涨,裹挟着燃烧的火矢和圆木奔腾而下时,岩犀正护着姒无尘的中军试图稳住阵脚。
但洪水如巨兽张口,顷刻间吞噬了前锋,火浪接着席卷中军。
混乱中,他们与主力失散,只能护着姒无尘往高处突围。
然而大离士卒的截杀打乱了他们,岩犀亲眼看见一队亲卫在箭雨下变成刺猬。
最后他们逃入山林时,身边只剩下七个人。
而后又遭遇了几股大离士卒的追杀,等到终于甩开追兵,躲进这座废弃山神庙时,活着的就只剩他们三个。
伴随着外界大离军队的搜寻,他们不敢贸然寻找,只能在此苦等。
“有动静。”
桑河忽然低声道,整个人贴紧墙壁。
岩犀睁开眼,手按上刀柄。
赤蛛无声息地将毒针夹在指间。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庙外传来,越来越近,是脚步声,不止一人,但走得慌乱,不时被藤蔓绊倒。
“真撤了!我亲眼看见的!”
一个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传来,说的是百越土语,带着红河下游的口音。
“你说大离人真不追了?为什么?”
另一个声音问。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们撤了!往镇南关方向去了!我还听见听见他们议论,说可能南公还活着,逃出来了”
庙内三人同时一震。
岩犀猛地起身,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却顾不上了。
桑河已经轻轻拨开藤蔓,从缝隙往外看。
只见两个衣衫褴褛的百越溃兵正相互搀扶着从庙前经过,看样子也是躲藏多日,此刻惊魂未定又带着一丝希望。
“站住!”桑河低喝一声,闪身而出。
那两个溃兵吓得几乎瘫软,看清桑河身上的百越军服残片后才稍稍镇定。
“你们你们是”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颤声问。
“南公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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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犀也从庙内走出,尽管受伤,但魁梧的身形和那股百战老兵的气势依然慑人。
“你们刚才说什么?南公还活着?”
两个溃兵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扑通跪倒。
“将军!我们也是听大离兵议论的!说是说是南公出逃,大离已派精骑去追了!还说还说各营都接到命令,停止清剿,收缩回关!”
岩犀呼吸粗重起来,眼中迸出光芒。
桑河也激动得握紧拳头。
只有赤蛛静静站在庙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仔细打量着这两个溃兵。
“你们是哪一部的?原先在谁麾下?”
“回回这位大人,小的是杨越的人,原在宁将军麾下做哨探。”
年长的溃兵忙道,“这位是我同乡,我们俩一起逃出来的”
“宁将军?”
岩犀皱眉。
“他现在何处?”
“不知道溃败后全乱了,我们躲在山洞里三天,今天才敢出来探路,就碰上大离兵撤走,听到那些话”
溃兵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昨天我们还碰到几个从南边过来的人,说是说是几位将军已经出发撤回荆州大营了,因为南公失踪,群龙无首,不能再留在这险地”
岩犀与桑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撤回荆州。
这是明智之举,但也是无奈之举。
此番大败,百越精锐折损近半,若再不收拢残兵,恐怕连荆州刚打下的那点基业都保不住了。
“你们要去哪里?”赤蛛忽然问。
“我们我们想往南,看能不能找到大部队伍”
溃兵怯声道。
岩犀从怀中摸出两块硬干粮扔过去。
“走吧,小心点。”
两个溃兵千恩万谢,捡起干粮,跌跌撞撞继续往南去了。
待他们走远,桑河急切道。
“岩犀大哥,主上可能真的逃出来了!我们要不要去找?”
岩犀沉吟,肩伤隐隐作痛。
他何尝不想立刻去找?
“再等半日。”
岩犀最终道。
“若是外界真如他们所言。”
“我们就去寻回主上。”
桑河急得跺脚,却不敢违逆。
赤蛛默默走回庙内,重新坐下,望着将熄的余烬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