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山去往渡江村的路上,九里冲。
已是午后,冬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把山道尘土照得金灿灿。打了大胜仗,队伍走得不快,骡马板车吱吱呀呀,战士们扛着枪,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吹牛。
“咣当……”
一声金属脆响,一颗子弹从颠簸的板车上滚落,掉进路边尘土里。
“夭寿哦!停下!给老子停下!”
一声凄厉叫喊猛地炸开,赵德从板车上窜下来。扑到路边,把那颗子弹捡了出来。把子弹在军装上使劲擦了擦,又吹了吹。
“一颗都不能少!一颗都不能丢!”他龇着牙吼,“这都是命!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你们这帮败家子!都看着点!”
陈锋在马上,看着赵德发那副模样,哭笑不得。
“老赵,不就一颗子弹么,怎么不是又从尸体上扒出十多万发子弹吗?至于么?”
“至于!怎么不至于!”赵德发脖子一梗,双眼赤红,“在湘江,要是每人多一颗子弹,二娃子可能就不用抱着手榴弹往人堆里跳了。”
陈锋骚了骚脸颊,“咳咳,老赵同志说的没有错!一颗都不能丢!”
赵德发见自己的话得到了陈锋的认可,脸上褶子凑成了一朵菊花,可随即又垮了下来,凑到陈锋身边小声絮叨。“旅长,就是可惜了那些弹壳!就这么埋了,我这心里头……疼!”
“哪里有时间复装?”陈锋扯了扯嘴角,“再说了,你不都指挥人把弹壳装麻袋里,找地方埋好了么?还在那做了记号,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取!”
“唉,只能这样了。”赵德发一拍大腿,随即又嘿嘿笑,“嘿嘿!咱们又有子弹了!”
陈锋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被烧得焦黑的密码本,那是昨天丁伟缴获的,只能看清一半。他摩挲着纸面,心里琢磨着,李听风那小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这玩意儿给破译了。
“在想龙胜?”曾春鉴策马来到他身边,推了推半截金丝眼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不。”陈锋将密码本收好,“我让他们留守龙胜的时候就想过了。咱们把覃连芳主力引到了大白山,他们就算要去偷袭,也不会动用大部队,顶多派个几百人精锐。我相信,从湘江血水里爬出来的红五军团老兵,不比他任何一支精锐差。”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况且,我在三宝山留了后手。骑兵营就在那儿盯着。要是去的人多了,他们就去报信了。如果只是小股敌人……”
陈锋“哼哼”两声,“碰上马六那帮老兵油子,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真打的激烈了,骑兵营会折返,直接给他们包了饺子的。”
曾春鉴点了点头。“那你刚才在发什么呆?”
“我在想,听风那小子要是能把这密码本给破了,咱们是不是又能找个倒楣蛋,再坑他一下子。”陈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曾春鉴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跟这家伙在一起,永远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什么,只需要担心下一个敌人够不够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前方跑了过来。
“旅……旅长!前……前面……山里头……有人!”老蔫儿上气不接下气,因为跑得太急,结巴得更厉害了。
队伍里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战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陈锋一脸平静,摆了摆手。“别紧张,八成是自己人。”
老蔫儿一愣。
陈锋解释道:“我跟马六交代过,要是龙胜有小股敌人骚扰,就说明咱们计划初步成功了,第二天就去三宝山跟骑兵营汇合,然后趁着马堤空虚,去把渡江村的仓库给端了。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前方山林里传来兴奋的大喊。
“旅长!是自己人!是咱们骑兵营的兄弟!”
没过几分钟,侦查兵黑娃就带着几个骑兵战士跑了过来。
那几个战士一见到陈锋和曾春鉴,立马敬了个礼,脸上全是激动。
“报告旅长!报告政委!我们拿下了!渡江村仓库,被我们拿下了!”为首的骑兵战士扯着嗓子喊。
“干得不错!”陈锋赞了一句,随即问道,“马六他们呢?伤员怎么样?”
“同志们都好着呢!孔政委带着我们杀进去,都没人受伤……”骑兵战士挠了挠头。
“孔政委?”陈锋和曾春鉴对视一眼,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南宁来的政工干部,已经到了?
“南宁来的孔先生,他……他带着十六个弟子,拿着戒尺和书,就把仓库门口的哨兵全给干趴下了!”战士说得眉飞色舞,“那场面,乖乖!孔政委还说,那是‘以理育人’!”
‘啊?政委不都是些戴眼镜、拿笔杆子的文弱书生么?怎么拿着戒尺和书给人干趴下了?这画风不对啊。’
陈锋和曾春鉴脑子迷糊了。‘拿着戒尺“以理育人”?这是什么路数的政委?’
“全军加速前进,去渡江村!”陈锋一挥马鞭,大部队立刻跟着动了起来。
……
另一边,渡江村仓库也得到了消息。
“快,同志们,准备晚饭,旅长他们快到了!”
马六指挥着战士们将剩下的腊肉大米炖进大锅里,准备给主力部队接风洗尘。
他身边,孔武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精钢戒尺。
“孔先生,旅长他们快到了。”马六走过来说道。
孔武点点头,站起身,投下的阴影把马六整个罩住。
“走,一同去迎一迎陈旅长。”
当陈锋率领大军出现在渡江村口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营地门口迎接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熟悉的马六,另一个,则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人身穿一袭儒生长衫,却掩盖不住底下坟起的爆炸性肌肉。他身高怕是有将近两米,虎背熊腰,面容方正儒雅,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就那么站着,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陈锋摸了摸鼻子。‘这哪里是来做思想工作的政委?把这尊大佛往庙门口一摆,连老虎都不敢进去烧香。这年头读书人,讲道理的成本这么高吗?’
而孔武也在打量着陈锋。他想象中的“陈疯子”,那个连灭桂军三团、搅得桂湘天翻地复的枭雄猛将,应该是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煞神。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象个白净斯文的读书人。
两人都愣了几秒。
还是马六打破了沉默。“旅长!这位就是南宁派来的孔武,孔政委!”
陈锋翻身下马,收敛心神,主动伸出手,眉眼皆弯。“孔政委,一路辛苦。欢迎添加独立旅。”
孔武也迎了上来,伸出大手。“南宁崇文学馆,孔武,携十六名不成器的弟子,前来报道。”
陈锋与他相握,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那只宽大手掌传来。
陈锋眉梢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陈旅长,真是好算计啊!”孔武挑了挑眉,“我等师徒要不是走快了些,恐怕到了龙胜,就扑了个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