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从厨房通道走出来时，宴会厅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大半。舞池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在合影，有的靠在沙发区聊天，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她手里还捏着那张流程表，但已经没什么要安排的事了。
她没回大厅，转身绕过侧门，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往花园走。高跟鞋踩在石子上有点硌脚，走到一半，她干脆停下来，弯腰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草坪就在前方，夜里带着点潮气，踩上去软软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她仰头看了眼天。云散了些，星星露出来几颗，不算亮，但也够看。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林悦光着脚追了出来，卫衣兜帽歪在一边，手里抱着件外套。
“你跑这儿躲清静来了？”她喘了口气，在江晚身边坐下，把外套递过去，“夜里风凉，别感冒。”
“我没躲。”江晚接过外套，并没穿，只是搭在腿上，“刚才闹得太久，脑子还在响，想坐会儿。”
林悦笑了下，也往后一靠，手撑在草地上。“我也是。刚才周婷跟我合照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梦。”江晚侧头看她，“是你该得的。”
“可谁家生日能请动方静直播啊？”林悦摇头，“我同事明天要是知道这事，不得把我朋友圈翻烂？”
“那就让他们翻。”江晚伸手拨了下草尖，“你值得被很多人记住。”
林悦没接话，盯着远处宴会厅残留的彩灯看了会儿，忽然说：“还记得我第一次请你们吃饭吗？在城西那个小巷子里，店名叫‘老张烧烤’。”
江晚哼了一声：“记得。空调坏了，风扇还是摇头的，吹到第三桌就卡住不动了。”
“你还说我点太多，怕我花不起钱。”林悦笑出声，“结果你自己点了两串鸡翅、一份炒河粉，最后还打包带走。”
“我那是替你省钱。”江晚板着脸，“你工资还没发，敢乱花钱我就揍你。”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落了没多久，阿雯和另外两个姐妹也走了过来，一个抱着毯子，一个端着几杯温好的果茶。
“就知道你们在这儿。”阿雯把毯子摊开，几个人挤着坐下，“里面太吵，待不住了。”
“你们倒是会挑地方。”另一个姐妹环顾四周，“这花园比厅里还好看，灯带缠在树上，像挂了一树星星。”
没人急着说话。夜安静下来，连远处车流的声音都变得模糊。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杯子里的果茶泛起轻微的波纹。
过了会儿，阿雯轻声开口：“其实我一直没跟你们说，去年我妈妈住院那阵，是我最怕的时候。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饭都顾不上吃。那时候觉得，好像全世界就我一个人扛着。”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子：“可有一天晚上，我刚坐下，手机响了。是江晚发来的，一张转账截图，写着‘别饿死在病房门口’。后面接连三天，我桌上都出现饭盒，全是热的。后来才知道，是你们轮着送的。”
其他人安静听着，有人轻轻点头。
“我当时真觉得自己不够好。”阿雯声音低了些，“你们一个个都活得利索，只有我总拖后腿。可每次我快撑不住，你们又都在。”
林悦伸手搂住她的肩：“说什么傻话。咱们谁不是一边哭一边往前走的？”
江晚没动，只是把手中的果茶放下，转头看向她们：“我记得林悦为给阿雯凑手术费，连上三个夜班。那天她站了一整天，鞋子磨破了底，袜子都露出来了。我骂她不知道爱惜自己，她只说‘阿雯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林悦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还记得这事？”
“当然记得。”江晚看着她，“你们每个人的事，我都记着。”
“我也是。”另一个姐妹插话，“失恋那次，我在公司厕所隔间里哭，结果被小敏撞见。她二话不说把我拉出去，直接打车去了火锅店。那天我们吃了两个小时，辣得满脸通红，但我一滴眼泪都没再掉。”
“对！”小敏笑着接道，“你还说‘眼泪是咸的，火锅汤是辣的，混在一起太难吃’。”
大家又笑起来。笑声过后，气氛变得更松了。
“其实我也不是每件事都挺得住。”江晚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有次为了帮人改简历，我熬到凌晨三点。电脑蓝屏了两次，眼睛干得像进了沙子。那时候就想，干嘛要管这些事，又没人逼我。”
她停了停，看了眼林悦：“可我知道，如果我不做，你们就得自己硬扛。我不想看到你们谁站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悦鼻子一酸，抬手蹭了下眼角。
“我脾气是不好。”江晚继续说，“有时候说话冲，做事也不讲理。可有一条我一直守着——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们谁孤零零地扛事。你们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底气。”
没人鼓掌，也没人接话。但阿雯悄悄抹了下眼睛，另一个姐妹把手叠在了江晚的手背上。
林悦靠了过来，脑袋轻轻抵在她肩膀上。“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普通，配不上这么好的朋友。可现在我觉得，能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江晚没动，只是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别说这些肉麻的。”她笑了笑，“你要真感激我，下次我通宵打游戏，记得给我送宵夜就行。”
“你还打游戏？”林悦抬起头，“你现在可是能请动财经主播的大人物了。”
“那不一样。”江晚晃了晃脚丫，“游戏里的boss再厉害，也比不上现实里的麻烦多。再说，我打游戏的时候，你不是也在语音里骂我菜？”
“我那是为你好！”林悦笑出声，“你不进步，我怎么带你飞？”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声散在夜里，像是被风吹远了。
又坐了一会儿，有人提议拍照留念。几个人凑在一起，靠着树干摆姿势，闪光灯亮了几下。拍完后，阿雯看着照片说：“这张得存好，以后谁再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就甩她脸上。”
“你早就不是普通朋友了。”江晚低声说，“你们从来都不是。”
她望着头顶的树影，灯光透过枝叶，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曾经她们挤在出租屋里分一碗泡面，现在坐在五星级酒店的花园里喝果茶；曾经她躲在卫衣帽子里不敢看人，现在能站在台上说出想说的话。
变的是处境，没变的是这些人。
林悦的手一直抓着她的袖子，没松开。她低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覆了上去。
远处传来收拾场地的声音，服务员开始撤桌椅。姐妹们陆续起身，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
“时间不早了。”阿雯看了看手机，“我得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我也是。”另一个说，“今晚太满了，脑子现在还晕乎乎的。”
她们一个个道别，临走前都过来抱了抱江晚和林悦。最后一个走的是小敏，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下次聚会，换我请大家吃饭。”
“行啊。”江晚点头，“我等着。”
人走得差不多了，花园里只剩她们俩。林悦还是靠着她，眼睛有点闭上的趋势。
“困了？”江晚问。
“嗯……但不想走。”她含糊地说，“就这样坐着，挺好。”
江晚没催她，也没动。夜风拂过，树叶轻轻摇晃，灯光在草地上划出细碎的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握着林悦的。指尖有些凉，但掌心是暖的。
远处酒店大堂的灯还亮着，玻璃门偶尔映出人影，是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清理。她知道这一晚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没有结束。
林悦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她：“你说，咱们以后老了，还会这样吗？”
“会。”江晚答得很快，“就算走不动了，你也得打电话叫我推轮椅去接你。”
“那我要是住在隔壁市呢？”
“那我就开车去。”她语气没变，“油费你报销就行。”
林悦笑起来，又靠回去。
江晚望着前方，没有再说话。但她知道，这一刻的安静，比刚才所有的热闹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