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穗跳下轿子那一瞬，将脚崴了。
她一瘸一拐走向城门。
围观的百姓也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本以为她怎么也会忍下。
拂烟和熙云从城门处走来，便瞧见了自家公主狼狈的模样，脸上还有一些黄渍。
走近看，便瞧仔细了，是未干的鸡蛋。
谢砚舟见她头也不回，没想到她竟如此硬气。
他低声开口：“拦住她。”
一群官兵朝她走去，拦住了她走向城门的路。
熙云脱下衣服，披在她身上，唇齿紧抿，明显感觉生气了。
谢砚舟骑马朝她走来，到她面前停下：“闹什么公主脾气。”
沈嘉穗朝他看去，眼底平静如水，方才的泪也已经干了。
可只是一眼，又收回眼神往城门走去。
“拦住她。”
官兵出戟挡她，直直挡在她腹前。
沈嘉穗低低看着腹前的那炳戟，继续往前走，不曾动摇。
她这般硬气，丝毫不让。
官兵只能退让，直到城门处，她要离开，这才被谢砚舟以剑抵在她脖颈。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燕国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沈嘉穗依旧是平静看他一眼，不顾脖颈前的剑，往前走去。
剑利肤薄，瞬间一道血痕出现。
谢砚舟立马收剑，皱眉看她：“不要闹了。”
沈嘉穗不理会他，只往前走，半分眼神都不分给他。
谢砚舟有些不耐，瞧着她一瘸一拐的倔强样子，莫名感触。
今日自己的不作为，的确有错。
沈嘉穗看着他：“六皇子，自你进入我公主府，我好吃好喝待你，若说恨我辱你，却也不至于如此，我嫁你为妻，他们如此辱我，你却无动于衷，任由他人欺辱你的妻儿，我沈嘉穗今日便是死，也要往我燕国方向走去。”
“谢砚舟，我不受这种侮辱。”
说罢，她继续往外走。
谢砚舟走到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低头便闻见了她身上的臭鸡蛋味，也瞧见了她脖颈处的血痕。
不知为何，他有些触动。
“你作为敌国的公主嫁过来，我燕受姜国将士侮辱残杀，为何他们会如此待你，你可曾想过？你可知那一年我燕国死了多少百姓将士？”
方才不觉得，只想着让她受教训。
如今见她如此，他倒是有些心虚了，可是仔细想来家仇国恨与她何干？
沈嘉穗平静地看着他：“的确我强迫你娶我，可你得到的东西我一样不落交于你手，在姜国我也非是日日刻薄了你，可如今谢砚舟你当真半点不护我？”
“我在姜国可有如此待你？谢砚舟，你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回姜国，我姜国虽败，却不受此辱，你们受战争疾苦时，我亦承受着失去双亲之痛。”
谢砚舟闻言有些沉默，是了，挑起两国之战是沈邕继位后。
可他们二人本就没什么感情，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眼前之事，他自是知道今日之事是谁的手笔，也不能随意行动，只能拉着她，不让她离开。
僵持不下之际却闻一道女声。
“砚儿。”
谢砚舟一时失神往后看去，沈嘉穗借着这个时机继续往外走。
“朝仪公主，等等。”
谢砚舟朝这人看去：“您不是在府里待着嘛？怎么来了。”
来的妇人穿着一身红衣，略显端庄，却又不失华丽。
于嫱笑了笑，走到沈嘉穗面前，很是温柔地劝说：“公主嫁来燕国，本是两国协商和亲结好之举，今日这事，我定要罚这些漠视律法之人，还请公主莫要生气。”
沈嘉穗一时怔在原地，眼前这人，不是她前世杀的那人么？
见她疑惑，于嫱答道：“我是砚儿的姨母。”
她竟是谢砚舟的姨母？那前世自己杀的不是他的家仆，而是他的姨母？
怎么会？
“砚儿，作为一国皇子你未能接待好公主，是为失礼，作为殿下的夫君，你未能护住她，是为失责，你可认错。”
谢砚舟默默低头：“认的。”
他总算，再见到了他的姨母。
前世她死在了姜国，是被沈嘉穗一碗毒药毒死的。
沈嘉穗心中大震，她竟然杀的是他的姨母，难怪那时他的眼神……
所以他恨自己，他那时的眼神不是不服，而是怨恨。
于嫱上前拉着她的手，微微叹气：“公主，砚儿在燕都不受待见，今日之事他的确有未护你之责，却非他设计此事，还请公主莫怪罪伤了两国和气。”
沈嘉穗内心动荡不安，无力再想自己受辱之事，想到的只有她杀了他姨母之事。
“砚儿，让人将那些起哄之人送去官府，辱皇室总该受罚的，皇兄也不会说什么。”于嫱先是吩咐谢砚舟，而后又将沈嘉穗拉进一家贵气的首饰铺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于嫱笑着将沈嘉穗带了出来。
只见沈嘉穗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喜服，身上脸上的污渍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妆容不如熙云二人化的好，却也是费了些心思的。
“殿下，请上轿。”于嫱笑意盈盈将她引至轿上。
临放手之际，沈嘉穗忽然拽住她的手。
于嫱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殿下别怕，我就在家里等你来，没人再欺负你了。”
她的话让人很安心，很像母后。
沈嘉穗抓住她的手，有些难过，低声道：“姨母对不起。”
这声音不大不小，也落入了谢砚舟耳中，他看向沈嘉穗半遮掩的脸庞，似在打探什么。
于嫱温柔一笑：“殿下不怪罪我们就好，不曾有对不起的地方。”
有的，沈嘉穗心想。
所以那时，沈邕早就知道这人是谢砚舟的姨母，他有意让自己在谢砚舟和他家人中选一人救下。
为的就是谢砚舟恨自己，继而继续发起战争，可他没料到自己最后是失败者。
她神色复杂，看了眼正在打量她的谢砚舟，又避开了他的眼神。
谢砚舟心中疑惑明了，沈嘉穗也是上辈子那个沈嘉穗，而在姜国的一系列事也得到了解释，她在赎罪。
可赎罪，并不意味着会被原谅。
反应过来之后，谢砚舟心中微存的愧疚又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