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连接被证明是徒劳的。既然它拒绝物质的触碰，那就用空间本身去触碰它。
林婉没有在失败的机械臂上浪费时间。她转身操作控制台，启动了安装在实验室顶部的空间折叠发生器。这是锚点城在消化了裂空巨兽残骸后，掌握的初步空间技术。
“建立高维桥接。”“目标锁定：幽蓝球体内部视界。”
随着指令下达，一道无形的折叠力场从发生器中射出。它不是实体，是一段被扭曲的空间通道。它像是一根透明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刺向了那个贪婪的胃袋。
两个不同维度的空间泡，在虚空中接触了。没有物理层面的撞击声。但在接触点，出现了一圈圈诡异的错位光晕。光线在那里被打成了结，景象在那里发生了重叠。就像是两个肥皂泡挤在了一起，中间的隔膜正在剧烈颤抖。
“握手成功。”林婉盯着数据流，眉头却皱得更紧。“但是……极其不稳定。”
那颗幽蓝的球体在震颤。它并没有把这个空间通道当作“接口”来对待。它把它当成了新的食物。那个被折叠出来的空间桥梁，正在被它那贪婪的引力拉扯、扭曲。它试图把这条通道，像吸面条一样，直接吸进自己的肚子里。
……
通道在震颤，警报在轰鸣。那颗贪婪的球体正在疯狂拉扯着空间桥梁，试图将这条用来传输数据的管道变成它的下一顿美餐。
林婉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划出一道残影，死死锁住了折叠力场的频率，强行维持住了通道的稳定。“通道勉强维持。”“投放测试箱。”
一个边长十厘米的金属立方体，被机械臂送入了那条扭曲的通道。立方体内置了最高功率的量子纠缠信标，理论上，无论它处于宇宙的哪个角落，都能实时传回坐标数据。
金属箱顺着折叠的空间滑行，瞬间穿过了那层幽蓝色的视界，进入了球体内部。
就在它进入的刹那。控制台上的量子信号灯，熄灭了。
“信号丢失。”操作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测试箱……被分解了吗？”
“不。”林婉死死盯着另一组数据。“引力透镜显示，球体内部的总质量增加了。增加的数值，正好等于测试箱的质量。”
她调出了球体内部的模型图。那里是一片混乱的灰色迷雾。“它还在里面，它没有被分解，也没有被转化为能量。”“但是，它‘丢’了。”
林婉指向坐标显示栏。那里显示的不是具体的数值，而是疯狂跳动的乱码和“未定义”的错误提示。
“在这个胃袋内部，没有长、宽、高。”“没有上、下、左、右。”“那个箱子处于一种混沌的叠加态中。”“它在所有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我们把东西放进去了，但我们永远找不回它，因为它失去了‘位置’这个属性。”
……
测试箱的信号彻底消失了。虽然引力透镜证明它还在里面，但在锚点城的坐标系中，它已经不存在了。
龙渊看着那团混乱的数据，电子义眼中流淌过无数条分析模型，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结论上。
“这不是故障。”龙渊的声音平静地切入了通讯频道。“这是功能互斥。”
她指着全息屏幕上那个正在贪婪搏动的幽蓝球体。“这是一个胃袋。对于高维生物而言，进食的本质就是‘消化’。”“而它的消化方式，就是抹除物质的空间坐标，将其还原为纯粹的能量。”
龙渊转过头，看向林婉。“但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仓库。”“仓库的功能是‘存储’。存储的前提，是必须绝对锚定物质的空间坐标，保持其形态不被破坏。”
“消化，意味着抹除坐标。”“存储，意味着锚定坐标。”
“这两个功能在底层逻辑上是完全对立的。”龙渊做出了那个形象而绝望的比喻。“我们在试图训练一台粉碎机，让它去替我们保管鸡蛋。”
林婉沉默了片刻，随即关闭了物理连接的控制面板。“所以，硬件改造这条路走不通。”
“没错。”龙渊的目光穿透了收容舱的玻璃，死死锁定了那个野性难驯的高维器官。“它现在的本能是吃。”“想要让它变成仓库，就不能顺从它的本能。”
“必须改写它。”“用我们的规则，去覆盖它的生物本能。”
……
“改写程序启动。”龙渊下达了指令，她的声音不再像是在指挥一场实验，而像是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手术。只不过，这次的手术刀不是金属，而是规则。
林婉站在副控台前，双手同时操作着三个独立的控制面板。那是锚点城在过去三次“消化”中，用无数次生死危机换来的三大核心科技树。
“第一刀，切断‘消化’逻辑。”林婉猛地推下第一个拉杆。来自第五次消化的“逻辑覆盖”模块全功率输出。一道无形的波束轰击在幽蓝球体上。它强行入侵了胃袋的底层逻辑，将“进入即消化”的生物本能，暴力修改为“进入即保管”。
“第二刀，锚定‘内部’坐标。”林婉的手指划过第二个面板。来自第四次消化的“现实锚定”技术启动。高维的锚点被打入球体内部，强行在那个混乱的叠加态空间中，建立了一个绝对的三维坐标系。上就是上，下就是下。位置被锁死，混乱被镇压。
“第三刀，同步‘内外’时间。”林婉按下了最后的确认键。次消化的“时间/维度”模块运转。它将球体内部那独立流动的、足以让物质瞬间腐朽的时间流速，强行拉回了与锚点城同步的基准线。
三管齐下。三道代表着锚点城最高文明成果的规则波束，同时轰击在那个贪婪的高维器官上。这不是请求，也不是适应。这是强行阉割它的野性，赋予它新的功能。
……
随着三道规则波束的注入，那个原本散发着贪婪幽光的球体，瞬间发生了剧变。
它开始剧烈抽搐。原本完美的球形表面，像是一团被揉捏的橡皮泥，疯狂地凸起、凹陷。那幽蓝色的光芒，在短短几秒钟内，转变成了一种狂暴的、令人不安的紫红色。
嗡——收容舱内的空间参数开始疯狂报警。那不是机械故障，那是高维器官在惨叫。它感受到了“痛苦”。对于一个以“吞噬”为本能的存在来说，被迫“保管”物质，就像是强行缝合了它的食道，还要往里面塞满石头。
它开始反抗。球体表面的紫红光芒化作了无数细小的触手，死死缠绕住那三道入侵的规则波束。它试图消化规则。它试图将“逻辑覆盖”分解为无序的乱码，将“现实锚定”还原为虚无的坐标。
林婉面前的控制台火花四溅，那是逻辑对冲带来的物理过载。“它在抵抗。”林婉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它正在尝试逆向解析我们的攻击逻辑，试图把‘手术刀’也吃掉。”
龙渊看着那团疯狂挣扎的光球，眼中闪过一丝冷酷。“野性难驯。”“既然它想吃，那就让它吃个够。”
龙渊猛地挥手。“接驳祝融-ii型主反应堆。”“解除能量输出限制。”“给它充能。”
林婉毫不犹豫地推下了总功率杆。轰。万能工厂那近乎无限的能量洪流，不再经过任何转化，直接灌入了收容舱。那不是为了喂养，而是为了镇压。庞大的能量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那个试图反抗的器官上。吃？那就撑死你。在绝对的能量灌注下，那团紫红色的光芒被死死压制在球体表面，再也无法伸出哪怕一根触手。
……
庞大的能量持续灌注了整整十分钟。终于，那个疯狂挣扎的球体停止了抽搐。
它表面那狂暴的紫红色光芒开始消退，像潮水一样退回了核心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定、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死寂的深空灰。它的形态也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那种蠕动的、充满生物质感的软体结构，而是固化成了一个完美的、带有机械几何感的球体。
它安静地悬浮在规则牢笼中央，像是一颗被打磨光滑的铅球。周围空间参数的畸变消失了。那种令人不安的贪婪感也消失了。
林婉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操纵杆，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能量读数稳定。”“规则排异反应……归零。”
龙渊走上前，看着那个死寂的球体。“验证。”她下达了指令。
机械臂再次夹起了一个装有量子信标的金属测试箱，缓缓送入了那个深灰色的球体。这一次，没有光带伸出来捕食。测试箱平滑地没入了球体表面，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平静的水面。
控制台上，信号灯依然亮着翠绿的光芒。“信号稳定。”“坐标……锁定。”林婉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它还在那里。它的位置、形态、时间流速，全部被锚定。”
龙渊点了点头。“取出。”
机械臂回撤。那个金属箱完好无损地从球体中退了出来，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发生变化。
龙渊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高维器官。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它不再是一个胃了。”“它现在，是一个听话的口袋。”
驯化完成。
……
驯化完成，但这只是第一步。如果不将它接入锚点城的系统，它永远只是一个孤立的标本。
“工程队进场。”林婉下达了指令。最高解剖实验室的穹顶缓缓打开，露出了直通锚点城底层的深井通道。
那颗已经稳定为深灰色的球体，在反重力力场的牵引下，缓缓升空。它看起来并不大，直径不过数米。但当它移动时，周围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感。那是被折叠在内部的亿万倍空间，所散发出的质量投影。
它沉重得像是一颗死星。
球体沿着深井缓缓下沉，穿过了能源区，穿过了生态层，最终抵达了锚点城的龙骨核心。那里，预留着一个巨大的、布满了复杂线路的空槽。那是为了这一天，早在锚点城重组时就预留好的“空间引擎”槽位。
“对准核心。”“物理锁扣，就位。”“规则接口，同步。”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颗深灰色的球体，被死死地卡入了槽位之中。咔嚓。数百道机械锁扣同时闭合。无数根数据探针刺入了球体表面。
轰——！整座锚点城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那不是地震，也不是爆炸。那是空间质量瞬间暴涨所引发的引力波澜。
原本悬浮在虚空中的钢铁巨城，在这一刻，仿佛突然变“重”了无数倍。它在空间的维度上向下“沉”了一截。一颗全新的、庞大的心脏，开始在城市的底部搏动。
……
震动平息，物理连接锁定。那颗沉重的空间心脏，已经成为了锚点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接下来，是展开。
“系统集成完毕。”林婉的手悬停在激活界面上，她的眼中倒映着那颗正在待机的深灰色球体。“启动‘暗影’模式。”龙渊下达了指令。
林婉推下了拉杆。一道无形的波动，以锚点城底层的空间核心为圆心，瞬间扫过了整座钢铁巨城。肉眼看去，锚点城没有任何变化。它的装甲依旧冰冷，它的塔楼依旧耸立，它在虚空中的投影依旧清晰。
但在织女阵列的传感器中，在更高维度的感知视野里，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投下了一道影子。那不是因为恒星照射而产生的光学阴影，那是空间结构在规则干涉下产生的维度投影。在锚点城的物理龙骨“下方”，一个巨大的、深邃的、不可观测的深渊缓缓展开了。
它就像是水面下的冰山，或者是镜子里的倒影。那个被驯化的高维胃袋，此刻正严格按照锚点城的逻辑结构，延展成了一个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亚空间折叠区。
“空间展开率……百分之百。”“暗影层级……稳定。”
林婉看着全息投影。在实体的锚点城之下，此刻悬挂着一座同样庞大，但容量近乎无限的虚幻之城。那是空荡荡的货架。那是等待着被填满的剑鞘。
……
剑鞘已成，利刃归位。
锚点城外围，刚刚结束巡航、完成了所有整备工作的幽灵舰队，收到了最高指令。“全舰队，回航。”“目标：暗影军械库。”“指令模式：全速冲锋。”
芬里尔站在旗舰舰桥上，看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市。在他的视野中，那片位于城市下方的“阴影”是如此的深邃而诱人。那不是黑暗，那是空间。
“全速。”芬里尔的兽瞳中没有丝毫犹豫。“撞进去。”
轰鸣声中，数万艘幽灵战舰同时加速。它们没有减速入港，没有排队停泊。它们像是一群归巢的蜂群，以一种自杀式冲锋的姿态，径直撞向了锚点城下方的虚空。
第一艘战舰接触到了那片“阴影”。没有碰撞，没有爆炸。就像是石子投入了深潭。巨大的舰体在接触阴影平面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折叠。舰首消失了，舰身消失了，尾焰消失了。
它没有被摧毁，它只是“潜”下去了。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一百艘，第一万艘。漫天的战舰洪流，源源不断地没入那片深不可测的阴影之中。原本拥挤的星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旷。
几分钟后。最后一艘战舰的尾焰也消失在了阴影深处。锚点城孤零零地悬浮在虚空中，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护卫。
但在指挥中心的全息屏幕上。代表幽灵舰队的数万个绿色光点，正整齐地排列在“暗影区”的虚拟格子里。它们处于绝对的静止状态，不需要消耗燃料，不需要占用物理空间。但只要芬里尔的一个念头，它们就能在微秒级的时间内，从城市的阴影中弹射而出，瞬间布满星空。
这才是真正的移动天灾。
……
看着全息屏幕上那整齐划一的绿色光点，龙渊的电子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锚点城的体积没有增加一分，但它的战争潜力，却因为这个“口袋”的存在而暴涨了无数倍。这不仅是空间的胜利，更是战略的质变。
她接通了最高通讯。“议长。”龙渊的声音在最高指挥中心响起。“暗影军械库已实装。”“幽灵舰队折叠完毕。”“困扰我们已久的后勤与仓储枷锁……彻底解除。”
最高指挥中心。陈锋静静地听着汇报，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霸权星图。第九次消化的成果，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无限扩张的大门。
“很好。”陈锋的声音平静而冷漠。消化已经完成，积蓄已经足够。他的视线越过了已经被征服的第九坐标，越过了那些破碎的星域，径直投向了星图更深处。
那里，有一个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第十个坐标。那是一个比裂空巨兽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
但现在，对于拥有了无限后勤的锚点城而言，恐怖只是另一个名字的猎物。
“准备。”陈锋的意志，如同不可违逆的律令，传遍了整座城市。
“第十次狩猎。”“开启。”
……
跃迁引擎的光辉在黑暗中淡去。锚点城与幽灵舰队，降临在了第十坐标的边缘。
这里是银河系的一条主旋臂，按照常规的天文逻辑，这里应该充满了年轻、炽热的恒星，应该是一片光辉灿烂的星海。但在芬里尔的视野中，前方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没有星光。整片星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所有的亮度。甚至连背景辐射都微弱得近乎于无。
“环境扫描。”芬里尔下达了指令，声音中带着一丝疑虑。难道他们跃迁到了错误的坐标？或者是这片星域的恒星都已经熄灭了？
“光学传感器无反馈。”“正在切换红外波段……正在切换引力透镜模式。”
随着观测模式的切换，旗舰舰桥的全息屏幕上，原本漆黑的画面瞬间变成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
那里并不是空无一物。那里挤满了东西。
无数个巨大的、散发着废热的球体，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星域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不是自然天体。它们是金属构建的牢笼。
每一颗恒星，无论大小，无论年龄，都被一层厚重的、精密到极点的戴森球层层包裹。那些金属外壳贪婪地锁住了恒星发出的每一缕光线，将其转化为工业生产的能源。在这里，恒星不再是照亮宇宙的灯塔，而是被囚禁在反应堆里的电池。
这片星域没有死。它只是被一场极致的工业化改造，剥夺了发光的权利。
……
龙渊的数据流切入了旗舰的指挥系统。她将观测精度调整到了微观层面，那些原本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点，瞬间被放大了亿万倍。
那不仅仅是戴森球。在恒星之间的广阔虚空中，原本应该存在的行星、卫星、小行星带，乃至稀薄的星际尘埃，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正在疯狂蠕动的金属阴影。
那是一场正在进行的、且永不停止的吞噬。
画面中，一颗幸存的岩质行星正在被“消化”。数以京兆计的微型机械体，像是一层黑色的霉菌，覆盖了行星的地表。它们在挖掘，在冶炼，在组装。山脉被铲平，海洋被蒸发，地核被冷却。所有的物质都被转化为了同一种东西——更多的机械体。
“这不是文明。”龙渊看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业增殖，给出了她的定义。“没有文化，没有个体，没有情感。”个失控的冯·诺依曼探测器集群。”“或者说，这是一场机械癌变。”
它的逻辑只有一个：开采，制造，复制。为了复制而开采，为了开采而制造。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把宇宙中所有的物质，都变成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