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陨石撞击的过程？气候变化的过程？”
“没有过程。”龙渊转过头，电子义眼中闪烁着恐惧的光芒。“在底层数据里，那段时间是‘空’的。”
“也就是说，并没有什么陨石撞击。或者是，不仅仅是陨石撞击。”
龙渊做了一个“剪切”的手势。
“有人把那一段历史，直接从宇宙的胶卷上‘剪’掉了。”
“因为那一段剧情‘不合格’，或者是‘演砸了’。所以那个拿着剪刀的人，直接咔嚓一剪子，把那一千万年的混乱期剪掉，然后把‘现在’直接拼接在了‘过去’上。”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所有文明认知的推论。
所谓的历史规律，所谓的优胜劣汰，可能根本不存在。宇宙只是一个巨大的放映室。所有的文明都是胶卷上的角色。
当某个文明发展出了威胁，或者走向了歧途，那个位于放映室里的“剪辑师”，就会拿起剪刀，把这一段胶卷剪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把剩下的两头粘上。
对于胶卷里的角色来说，他们只是觉得“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世界变了。上一秒还是恐龙霸主，下一秒就是哺乳动物的黎明。
“我们活在一个‘剪辑版’的宇宙里。”林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的脸色苍白。“那些消失的古文明……幽灵船、时之虫、甚至更久远的那些……它们不是灭亡了。它们是被剪掉了。”
就在这时，全息屏幕上的那个“伤疤”，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数据的跳动，而是某种活物般的蠕动。
滴——！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警报声瞬间炸响。不是织女阵列的警报，而是来自那卷“战利品”——那个从时之虫手里抢来的时间权柄。
它在疯狂震动，散发出红色的光芒。那是一种警告。一种奴隶见到了主人皮鞭时的本能战栗。
“警告！侦测到高维视线注视！”
“警告！源头未知！维度未知！”
“警告！对方正在顺着观测路径回溯！”
屏幕上，那个代表“时间断层”的伤疤，竟然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横跨了亿万年光阴，冷漠地注视着这里的眼睛。它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虚无。它就在那个被剪掉的历史缝隙里，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窥探剪辑室秘密的虫子。
整个锚点城的空间结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仅仅是一道目光。
仅仅是那个“剪辑师”因为被窥探而投来的随意一瞥，就要压垮这个三维世界的物理规则。
龙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这是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就像是漫画里的人物，突然看到了正在画漫画的那只手。
“切断连接！”林婉大喊，伸手去拉电源。
“不用。”
一只手按住了林婉。
陈锋抬头，隔着屏幕，隔着亿万年的光阴，与那只虚无的眼睛对视。
他没有颤抖。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狰狞的弧度。
“抓到你了。”
陈锋轻声说道。
那只眼睛似乎愣了一下。它没想到，胶卷里的虫子，竟然敢回瞪。
“原来所谓的‘大过滤器’，不是自然灾害，是你手里那把剪刀。”陈锋对着虚空说道，尽管对方可能听不到，但他知道对方能感知到这种挑衅的意志。
“你想剪掉我们吗？”
陈锋猛地一挥手，身后的“末日方舟”级泰坦舰主炮充能，虽然无法攻击到高维，但这是一种态度的展示。
“很遗憾。这段胶卷，你剪不动。”
那只眼睛注视了陈锋三秒。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
屏幕上的伤疤恢复了平静。警报声消失。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但这不代表结束。
龙渊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它……它是谁？”
“它是清理者。是这一纪元的园丁。也就是把‘幽灵船’文明像垃圾一样扫进黑洞的那个东西。”
陈锋转过身，眼中的战意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之前的敌人，无论是鹰巢，还是时之虫，都还在一个牌桌上打牌。无非是手里的牌好坏不同。
但刚才那个东西，它是发牌员。甚至，它是把这张桌子锯掉的人。
“它闭眼，不是因为放过我们。”陈锋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冷如寒冰。“而是因为它已经确定了坐标。”
“它去拿剪刀了。”
陈锋看向窗外的星空。
“通知全军。”
“第十五次狩猎取消。”
“进入全面战争状态。”陈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砸碎一切的决绝。
“这次我们不当猎人。”
“我们要去当那个……把剪刀折断的疯子。”
……
第十四次狩猎的战利品，正在运往最高解剖实验室。
这一次，没有大张旗鼓的护送队列，只有一台最高规格的重型工程机械臂，抓取着那个被多重力场包裹的收容单元，在全封闭的真空管道中滑行。
林婉站在实验室的隔离门后，手指悬停在紧急切断按钮上。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那里显示的不是辐射读数，而是那台机械臂的状态。
“距离实验室还有五十米。”
“四十米。”
突然，林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监控画面中，那台由高强度纳米合金铸造、理论使用寿命超过五百年的重型机械臂，表面突然出现了一块暗黄色的斑点。
那是锈迹。
斑点在零点几秒内疯狂扩散，像是某种具有生命的病毒，瞬间爬满了整条机械臂。
银白色的金属光泽迅速黯淡、剥落。
润滑油干涸，轴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抛弃！”
林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拍下了按钮。
规则牢笼的力场瞬间接管了收容单元，使其悬浮在半空。
而那台失去了抓取目标的机械臂，在惯性的作用下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哗啦。”
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
那台庞大的机器在触地的瞬间，崩解成了一堆红褐色的铁锈粉末。
在短短几米的运输过程中，它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冲刷。
它老死了。
“时间辐射隔离，启动。”
“规则牢笼，最大功率。”
在多重防护的层层封锁下，那个危险的战利品终于被送上了解剖台。
力场稳定下来，隔离了那股足以让钢铁瞬间腐朽的岁月气息。
龙渊和林婉这才敢将目光投向那个罪魁祸首。
那是一卷断裂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胶卷。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周围没有任何投影设备，但在它附近的空间中，却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幻象。
空气在震颤，光影在扭曲。
那卷胶卷正在自动“播放”。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虚空中闪烁。
林婉看到了高楼拔地而起，又在下一帧瞬间坍塌为废墟。
她看到了时之虫文明的族人在欢笑，下一秒就变成了白骨，再下一秒又变成了胚胎。
生与死，繁荣与毁灭，过去与未来。
这些截然不同的状态，被混乱地剪辑在一起，在解剖台上疯狂地循环播放。
“它没有死。”
龙渊看着那些破碎的光影，声音凝重。
“时间是一种流体。我们切断了它的源头，但这一小段被截取下来的‘时间’，依然在惯性地流动。”
“它在泄露。”
“它在向周围的空间，泄露‘光阴’。”
“警报。织女阵列硬件异常。”
“警报。三号传感器组……离线。”
实验室的警报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龙渊的观察。
她迅速看向控制台的硬件监控界面，眉头紧锁。
织女阵列的探头并没有直接接触胶卷，它们只是在安全距离外进行扫描。
但此刻，那些探头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左侧的一组高精度镜头，玻璃表面布满了划痕和雾气，内部的电路板已经碳化，像是使用了几十年的废品。
而右侧的一组引力波探测器，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状态。
它没有老化。
它变成了“矿石”。
精密的合金结构消失了，还原成了未经提炼的金属矿石和硅晶体。
“这是时间辐射。”
龙渊看着那些在“老化”与“回溯”之间随机跳变的设备，给出了诊断。
“这卷胶卷周围的熵，处于绝对的混乱状态。”
“它在随机地增加或减少周围物质的熵值。”
林婉看着自己面前的控制台，发现边缘的金属正在失去光泽。
“我们必须立刻解析出它的规律。”
林婉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紧迫。
“否则，整个实验室，连同我们自己，都会被这股乱流吞噬。”
“要么变成化石，要么变成受精卵。”
……
既然物理隔离无效，那就从数据层面寻找规律。
龙渊强行压下对身体“老化”或“幼化”的本能恐惧，双手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
她试图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来解析那卷胶卷辐射出的频率。
“织女阵列，建立时间流逝模型。”
“输入变量：当前熵值波动。”
龙渊的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准备输入最后的一组参数。
但就在她的手指按下去之前。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全息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窗口：【解析完成】。
龙渊的动作僵住了。
她还没有输入参数。
她甚至还没有按下确认键。
为什么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日志时间戳。
【任务开始时间：14:05:03】
【当前系统时间：14:05:00】
结果，比原因早出现了三秒。
“逻辑错误。”
“因果律……倒置。”
龙渊看着那份完美的分析报告，只感到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
常规计算机是基于线性逻辑的，先有输入，后有输出。
但那卷胶卷，它不遵守这个规则。
它的辐射修改了数据层面的因果。
在龙渊决定“开始”的那一刻，“结束”就已经发生了。
“危险。”
“切断连接！”
龙渊当机立断，张口下达了指令，同时伸手去拉面前的物理断路闸。
她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把手。
发力。
拉下。
恍惚。
那是极其微小的一瞬间的眩晕。
当龙渊的视野重新聚焦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并没有握着闸刀。
她的手悬停在控制台上空。
她的嘴巴刚刚张开，声带还在震动，吐出了那个熟悉的词：
“……连接！”
龙渊愣住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已经拉下了闸刀。
为什么我回到了三秒前？
“切断！”
她再次发力，再次抓住了闸刀，再次拉下。
恍惚。
“……连接！”
她又一次站在了原点，手悬在半空，嘴里说着同样的话。
恐惧，第一次在龙渊这位绝对理性的科学家心中炸开。
她的记忆是连续的。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拉了两次闸刀。
但她的身体，她的动作，以及她周围的时间，被困在了一个闭合的圆环里。
这是一个死循环。
一个只有三秒钟的囚笼。
她是这个囚笼里唯一清醒的囚徒，一次次试图逃离，却一次次被时间本身无情地弹回原点。
不仅是龙渊。
也不仅是控制台。
站在安全区外观测的林婉，惊恐地看着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
那不再是一个连续的现实空间。
那是一个被打碎了、然后胡乱拼凑在一起的录像带。
左侧的屏幕上，数据瀑布正在倒流，从底部向上飞升。
右侧的工作台上，一个摔碎的水杯正在反复地上演着“复原”与“破碎”的过程。
碎片飞回桌上聚合成杯子，杯子掉落摔成碎片，碎片再次飞回。
而位于中心的龙渊，就像是一个卡带的影像。
她伸手，拉闸，消失。
重置。
伸手，拉闸，消失。
重置。
“时间轴断裂了。”
林婉死死抓着隔离门的手柄，她不敢踏入那片区域半步。
“那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只有混乱堆叠的‘现在’。”
凡人生活在线性时间里，依赖因果律生存。
一旦线性崩塌，凡人的逻辑、行动、甚至存在本身，都会变成无意义的碎片。
科学在这里失效了。
想要在混乱的时间湍流中钉下一颗钉子，想要把这个破碎的世界重新锚定。
必须请求那个超越了时间的存在。
林婉接通了最高通讯，声音颤抖却急促：
“议长。”
“时间失控。”
“请求……神性锚定。”
……
林婉的请求刚刚发出，一股沉重到极点的意志便降临在了最高解剖实验室。
那不是光，也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比“存在”本身还要厚重的质量。
原本在实验室内肆虐的时间湍流，在这股意志降临的瞬间，变得迟缓了。
那些正在倒流的数据瀑布，那些反复破碎又复原的水杯，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陈锋的意志没有对抗这场风暴。
他直接踏入了这条混乱的河流。
在他的神性视野中，时间不是不可捉摸的流逝，而是一种可以被触碰的介质。
他像是一尊行走在小溪里的巨人。
那些足以让凡人瞬间老化或退化成受精卵的时间漩涡，试图冲刷他的意志。
但它们撞在神性的护壁上，只能无奈地绕行。
湍急的水流被强行分流，在巨人脚下形成了一片绝对静止的安全区。
陈锋的意志穿过了混乱的实验室，径直来到了控制台前。
那里，龙渊依然被困在那个只有三秒钟的死循环里。
“……连接！”
龙渊的手悬在半空，眼神中透着清醒的绝望。
下一瞬，时间回跳。
她的手回到了闸刀上，肌肉紧绷，准备发力。
“切断……”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如果不加干涉，她将被困在这里直到宇宙热寂。
陈锋伸出了手。
那是意志具象化后的手掌。
他没有去触碰闸刀，也没有去切断电源。
他的手，直接伸进了那个飞速旋转的时间圆环，稳稳地按在了龙渊的肩膀上。
“不需要过去。”
“不需要未来。”
陈锋的声音，直接在龙渊的意识深处炸响，如同定海神针。
“我定义：此刻为基准。”
“这一秒，即是永恒的现在。”
随着这道神性律令的下达，那个疯狂旋转的圆环，卡住了。
龙渊那一直重复的动作，终于得以继续。
她拉下了闸刀。
并没有发生回溯。
她的手停留在了拉闸之后的动作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摔碎。
时间轴，被强行捋直了。
随着“现在”这个坐标被神性死死锚定，那卷悬浮在解剖台上的幽蓝胶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它原本正在疯狂地泄露着光阴，试图将周围的一切都拉入它的节奏。
但在陈锋的注视下，它感到了恐惧。
那是一种面对更高维度掠食者的本能畏惧。
它试图加速播放，试图用混乱的幻象来干扰那位存在的视线。
但陈锋的意志如同液压机一般，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那不是物理的压力，那是规则的重压。
“静止。”
胶卷停止了转动。
空气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象——文明的兴衰、城市的生灭——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原本流淌的、不可捉摸的时间流体，被强行凝固。
幽蓝的光芒收敛，变回了物质的实体。
它不再是一段流动的历史。
它变成了一幅静态的长画。
虽然上面依然刻满了时之虫文明的无数个瞬间，但它们已经不再跳动。
它从不可控的“现象”，变成了可阅读的“数据”。
陈锋收回了手。
实验室内的物理常数恢复了正常。
消化，可以开始了。
……
那卷静止的胶卷，在织女阵列的解析下，化作了数以亿兆计的时间规则代码。
它们不再是不可控的辐射，而是成为了锚点城手中最精密的工具。
林婉站在实验室中央，将刚刚组装完成的时间修正波束发射器，对准了地板上那堆红褐色的粉末。
那是之前在运输过程中，因为时间辐射而瞬间老死的重型机械臂残骸。
“时间回溯测试。”
“目标：局部物体。”
“执行。”
一道无形波束笼罩了那堆铁锈。
没有机械臂的轰鸣，也没有纳米机器人的修复。
画面像是在倒放。
散落在地上的铁锈粉末违背重力地飘起，在空中迅速聚拢。
红褐色的氧化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重新变回了银白色的高强度合金。
断裂的轴承自动接合，干涸的润滑油重新变得粘稠。
仅仅一秒钟。
那台刚刚还是一堆废土的重型机械臂，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原地，甚至连指示灯都恢复了绿色的待机状态。
林婉看着这一幕，即便作为技术的掌控者，她依然感到震撼。
这彻底颠覆了工程学的概念。
“这不是修理。”
林婉给出了定义。
“这是读取存档。”
龙渊没有在机械臂上浪费太多时间。
她的目光投向了更宏大的领域——能源。
锚点城核心，祝融-ii型反应堆。
这座人造太阳虽然拥有近乎无限的燃料，但它依然受制于热力学第二定律。
它会产生废热，会有能量损耗，熵值会不可逆地增加。
但现在，规则变了。
龙渊将时间规则接入了反应堆的冷却循环系统。
“启动局部时间逆转。”
“目标：高熵废热区域。”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已经耗散、无法利用的废热，在时间规则的作用下，被强行“逆转”回了高能状态。
它们重新变回了燃料。
燃烧产生的灰烬，变回了煤炭。
释放出的光热，变回了原子核的势能。
反应堆的能效读数瞬间突破了百分之百，并定格在了“无限”的符号上。
这不是永动机的空想，这是规则层面的作弊。
通过局部逆转时间，锚点城抹除了“损耗”这个概念。
从此，能源不再是消耗品，而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技术验证完毕，接下来是战争应用。
数据被导入虚拟演习场，芬里尔的意识再次降临。
这一次，幽灵舰队搭载了全新的“时间模块”。
演习开始。
一艘幽灵战舰冲入敌阵，在密集的火力网中被击中核心。
装甲破碎，引擎爆炸，舰体解体。
按照常规判定，这艘战舰已经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