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德机场的接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红白涂装的国泰航空班机正嘶吼着降落,轮胎摩擦跑道发出刺耳的尖啸。
李青靠在接机口的栏杆上,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阿积和骆天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两尊沉默的煞神。
港生安静地站在李青身侧,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尖微微发白。
“青哥,ca107,到了。”阿积的声音传来,目光扫视着涌出闸口的人流。
李青嗯了一声,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很快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巩伟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肩线绷得笔直,像一块被风雨侵蚀却不肯弯折的礁石。
典型的国字脸轮廓分明,眉骨突出,眼窝深陷,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
他一手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女人。
那是李夏。
她几乎整个人都倚在巩伟身上,脚步虚浮。
苍白消瘦的脸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衣裹着她单薄的身体,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微微垂着头,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而短促。
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圆脸,虎头虎脑,皮肤倒是白皙,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刻却瞪得溜圆,带着超越年龄的警惕和倔强,紧紧抿着嘴唇,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兽。
他背着一个几乎比他上半身还大的双肩包,脚步踉跄却努力跟上父母的步伐,这是巩固。
这一家三口,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疲惫和风霜,与周围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旅客格格不入。
“巩伟!”李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巩伟猛地抬头,疲惫的眼神瞬间聚焦,眼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意覆盖。
他看到了李青,也看到了他身后气势迫人的阿积和蓝发抱剑、眼神冷冽的骆天虹。
他搀着妻子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带着妻儿一步步走了过来。
“李老板。”巩伟的声音沙哑干涩。
“辛苦了。”李青的目光在李夏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位是嫂子?情况看来不太好。”
李夏勉强抬起头,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妈!”巩固立刻紧张地扶住母亲另一只胳膊,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倔强。
“先上车。”李青果断道,对港生示意了一下。
港生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矿泉水拧开,递到李夏唇边,声音轻柔:“嫂子,喝口水润润。”
李夏感激地看了港生一眼,就着她的手小口抿了几下,咳嗽才稍稍平息。
李青转身就走,阿积和骆天虹立刻跟上,无声地分开前方的人群。
巩伟搀着妻子,巩固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一家三口沉默地跟在后面。
机场外的空气闷热,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
李青拉开中间一辆的后车门,示意巩伟一家上车。
巩伟先将妻子小心地扶进后座,李夏一坐进柔软的真皮座椅,身体便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巩固也麻利地爬了进去,紧挨着母亲坐下,小手紧紧抓着母亲冰凉的手指。
巩伟站在车门外,看了一眼豪华的车厢,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神色平静的李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谢谢李老板。”
“上车。”李青言简意赅。
巩伟不再犹豫,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味道。李青坐进副驾,阿积开车,骆天虹和港生上了后面一辆车。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内一片寂静。
李夏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但紧蹙的眉头和偶尔的轻咳显示她并不安稳。
巩固睁着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车内的豪华装饰,小手始终没有松开母亲。
巩伟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眼神复杂。这里是港岛,纸醉金迷,也是龙潭虎穴。
他为了妻子的命,带着儿子踏了进来,可能要把自己卖给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黑道大佬。
前途未卜,但他别无选择。
李青透过后视镜,将巩伟脸上的疲惫、挣扎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毅尽收眼底。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嫂子什么情况?那边检查了吗?”李青开口,打破了沉默。
巩伟回过神,声音依旧沙哑:“咳…咳得厉害,没力气,吃不下东西,在老家医院看了,说是…说是肺上的毛病,拖久了,可能…可能不太好。”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那边…估计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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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的医疗条件好。”李青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直接去玛丽医院,我联系了人。”
巩伟猛地看向李青的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感激和某种沉重的情绪淹没。
“李老板…这…太麻烦您了…”
“举手之劳。”李青打断他,点燃了嘴里的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到了港岛,就是我的人。你老婆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的人”三个字,烫在巩伟心上,他明白这背后的代价。
他沉默下来,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了。
巩固听着大人的对话,似懂非懂,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体的紧绷和母亲痛苦的呼吸。
他往母亲身边又靠了靠,小小的身体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玛丽医院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车子刚停稳,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就推着移动病床快步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医生,气质儒雅而权威。
“李生。”老医生对着下车的李青微微颔首。
“陈教授,麻烦您了。”李青点点头,指了指被巩伟小心翼翼搀扶下车的李夏,“病人情况不太好,尽快安排全面检查。”
“放心,已经准备好了。”陈教授示意医护人员上前。
李夏被小心地扶上病床,盖好薄被。
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周围的环境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下意识地看向丈夫。
“别怕,夏夏,这里是港岛最好的医院,医生很好。”巩伟俯身,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检查一下,很快就好。”
李夏看着丈夫眼中强装的镇定和深藏的忧虑,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但气场强大的李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病床被迅速推走,消失在医院明亮的玻璃门后。
巩固想跟上去,被巩伟一把拉住。
“让医生给妈妈检查,我们在这里等。”巩伟的声音低沉。
巩固仰头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最终乖巧地点点头,但小手还是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
李青对阿积使了个眼色。
阿积会意,走到巩伟面前,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青哥吩咐,先拿着应急。”
巩伟看着那信封,没有立刻去接。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这钱,是买命钱,也是他踏入另一条道的投名状。
“拿着。”李青的声音传来,不容置疑,“嫂子看病,孩子吃饭,都要用钱。不够再说。”
巩伟深吸一口气,接过了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酸,他低声道:“谢谢青哥。”
“天虹。”李青又唤道。
抱着剑的骆天虹上前一步。
“带巩伟和他儿子去吃点东西,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离医院近点。”李青吩咐,“医院这边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是,青哥。”骆天虹应道,转向巩伟,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跟我来。”
巩伟看了一眼紧闭的检查室大门,又看了看身边强打精神的儿子,对李青道:“青哥,我想…等结果出来…”
“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知道。”李青打断他,“你守在这里没用。带儿子去吃点热乎的,洗个澡,换身衣服。你老婆醒了,也不想看到你们爷俩这副模样。”
巩伟无言以对。
李青的话虽然直接,却戳中了他的心窝。
他现在的样子,确实狼狈不堪。他看了一眼儿子渴望又疲惫的小脸,终于点了点头。
“麻烦…虹哥。”
骆天虹没说话,转身就走。
巩伟拉着儿子,跟了上去,阿积也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港生走到李青身边,轻声道:“青哥,我去看看检查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嗯。”李青点点头,看着港生快步走进医院大楼。
他靠在车边,慢慢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深邃。
他看中的是巩伟的身手和那份为了家人不顾一切的狠劲。
这种人,一旦收服,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给他妻子治病,安顿他儿子,不过是磨刀石罢了。
笼络人心,尤其是笼络这种重情重义的高手,光靠威逼不行,得恩威并施。
让他欠下还不清的人情,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命交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青抽完第三根烟时,陈教授和港生一起走了出来。
陈教授的脸色有些凝重。
“李生,”陈教授走到李青面前,“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病人肺部有严重感染,伴有大片阴影和空洞形成…高度怀疑是肺结核,而且是活动期,传染性很强,需要立刻隔离治疗。”
肺结核?
李青眉头一挑。
这结果不出他的意料,不会是更麻烦的绝症就好。
肺结核虽然凶险,但在港岛,只要治疗及时规范,并非不治之症。
“能治?”李青直接问。
“能治!”陈教授肯定地点头,“发现得还算及时,虽然拖得久了点,病灶范围较大,但只要坚持规范用药,配合营养支持,治愈的希望很大。不过治疗周期会比较长,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强化治疗和巩固治疗。而且,必须严格隔离,家属要做好防护。”
李青心中了然。
这病对巩伟一家来说是天塌地陷,但对他而言,反而是个“好消息”。
治疗周期长,意味着巩伟被绑在他身边的时间更长,可控。
“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李青语气平淡,“钱不是问题。安排单人隔离病房,防护措施做到位。”
“好的,李生。”陈教授应声离开。
港生站在一旁,轻声道:“青哥,巩伟那边…”
“让天虹带他们过来。”李青掐灭烟头。
很快,骆天虹带着巩伟和巩固回来了。
巩伟显然已经简单洗漱过,换了件干净的t恤,胡子也刮了,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些。巩固也洗了脸,小肚子微微鼓起,看来是吃了东西。
“青哥!”巩伟快步走到李青面前,眼神急切。
“结果出来了。”李青看着他,“肺结核,活动期,传染性强,必须立刻隔离治疗。”
巩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一下,喃喃道:“肺痨?怎么会是肺痨…” 在他的认知里,肺痨(肺结核的俗称)同样是令人闻之色变的恶疾,尤其是在这时期,医疗条件落后的地方,几乎等同于死亡判决。
“能治。”李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针强心剂打入巩伟混乱的脑海,“港岛有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陈教授说了,只要按规矩治,能治好。就是时间比较长,至少半年到一年,而且你老婆现在需要严格隔离,你们不能近距离接触。”
“能…能治好?”巩伟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真的能治好?”
“我李青说的话,说话算数?”李青看着他,“陈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他说能治,就一定能治。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现在的问题是你和你儿子。”
他指了指巩固:“肺结核传染性强,小孩子抵抗力弱,绝对不能靠近病房,你们也不能住在一起了。我已经让天虹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两室一厅,环境还行。你儿子住一间,你住一间。你每天可以隔着隔离窗看看你老婆,但不能进去。生活上,我会派人照顾。”
巩伟听着李青的安排,巨大的希望和现实的困境交织在一起。妻子有救了!
但儿子不能靠近母亲,自己也不能贴身照顾…他看着身边懵懂的儿子,心中酸涩。
“爸…妈妈…”巩固似乎听懂了什么,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巩伟蹲下身,用力抱住儿子,声音哽咽:“巩固乖,妈妈生病了,医生说能治好,但是…但是我们现在不能离妈妈太近,不然我们也会生病。爸爸每天带你去看妈妈,隔着玻璃看,好不好?等妈妈病好了,就能抱你了。”
巩固把头埋在父亲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强忍着不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青看着这一幕,对骆天虹道:“天虹,带他们去租的房子安顿。阿积,你留下,医院这边有什么杂事,你帮着处理一下。”
“是,青哥。”骆天虹和阿积同时应道。
巩伟抱起儿子,再次看向李青,眼神中的疲惫依旧,但那份绝望的灰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激和一种认命般的决然。
“青哥…大恩不言谢。我巩伟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承诺。
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先把你老婆的病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巩伟不再多言,抱着儿子,跟着骆天虹走向另一辆车。
阿积则转身走进了医院大楼。
李青站在原地,看着车子驶离。
笼络巩伟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迈出去了。
一场肺结核,对他而言是麻烦,但对巩伟,是救命的稻草,也是套上枷锁的契机。
他坐回车里,点燃了第四根烟。
港岛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烟雾的阴影里。接下来的路还长,巩伟的疲惫只是开始,而李青的棋盘上,又多了一颗重要的棋子。
那边收到货,就有人过来,接下来,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