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戏，该开场了！
周万金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价值三千大洋的江诗丹顿怀表，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今晚的百乐门，就是他亲手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准备的坟场！
法租界，百乐门这几个字，就是奢靡与堕落的代名词。
今晚，这里更是被法租界华商商会包了下来，举办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
能走进这扇旋转门的，无一不是上海滩真正的名流。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槟气泡味、古巴雪茄的烟草香，以及女人们身上那股子能让人骨头发酥的法国香水味。
这里，是十里洋场的最顶端。
这里，是金财神周万金的主场。
周会长，您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啊！
会长，听说您这次又从英国人手里拿到了三艘货轮的独家代理？
佩服！佩服啊！
周万金穿着一身暗紫色马褂，此刻眼睛正得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他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才是这法租界地上的王！
呵呵，各位客气了。
周万金压了压手，今晚，咱们只谈慈善，只谈风月！来，大家喝好！
就在此时，百乐门那扇沉重的黄铜旋转门，再次被推开了。
嘈杂的大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就连那悠扬的爵士乐，似乎都停顿了半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在这一片珠光宝气、西装革履的上等人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没有穿燕尾服，也没有穿马褂。
他穿的，是一身笔挺、肃杀、黑得发亮的制服！
那是林墨，正平静地扫视着全场。
他不是来参加晚宴的。
他像是来……检阅的。
而在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如同影子般的男人。
鬼影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他没有看大厅里的香槟塔，也没有看那些身段妖娆的女人。
他的目光，如同雷达一般，扫过大厅的每一个出口、每一个窗口、以及每一个……看起来有威胁的人。
嘶……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他……他就是那个林默？
天啊，他真的敢来？
他……他怎么敢穿这身衣服来百乐门？
这是在挑衅吗？
他身边那个人是谁？好重的杀气……
周万金也看到了林默。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但随即，那丝惊讶就变成了更浓的轻蔑和嘲讽。
好小子，果然是个泥腿子！连这种场合该穿什么都不知道！
穿制服？你是来站岗的，还是来要饭的？
周万金心中冷笑，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当着全上海滩名流的面，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狠狠地踩进泥里！
他端起酒杯，远远地朝林默举了举，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然后就转身继续和法国领事谈笑风生去了。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林默毫不在意。
他带着鬼影，径直穿过人群，在角落里一张没人的小桌子旁坐了下来。
鬼影则像一尊雕像，笔直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林默随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了回去。
一股烂葡萄味儿。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看着这满堂的上等人看着他们虚伪的笑容，看着他们贪婪的眼神。
酒过三巡。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一束明亮的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中央。
周万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褂，在热烈的掌声中，满面红光地走上了舞台，接过了侍者递来的麦克风。
咳咳。
感谢！感谢诸位朋友、诸位同仁，今晚能赏光，参加我们华商商会举办的慈善晚宴！
周万金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他张开双臂，一脸的悲天悯人：
我们赚了钱，不能忘了回报社会！
在上海滩，还有那么多吃不饱饭的孤儿，还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难民……
他慷慨激昂地讲了十分钟的废话，听得台下不少贵妇都开始掏出手帕抹眼泪了。
林默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差点睡着。
就在这时，周万金的话锋突然一转。
当然！
要搞慈善，要救助难民，光靠我们商人是不够的！
我们还需要一个……稳定、安全的社会环境！
他那精明的目光，穿越人群，锁定在了角落里的林默身上！
唰！
另一束聚光灯猛地打了过来，瞬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默的身上。
林默微微眯起了眼睛。
来了。
只听周万金在台上，用一种夸张的、充满了赞赏的语调，大声说道：
而就在最近！我们法租界，就迎来了一位年轻有为、雷厉风行的新局长！
他！就是我们第四巡捕房的——林默！林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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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万金带头鼓起了掌。
台下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敷衍至极的掌声。
林局长上任以来，为了法租界的治安，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周万金特意在杰出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所以！为了表彰林局长的辛劳！为了支持我们巡捕房的工作！
周万金停顿了一下，他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看着被聚光灯照得有些刺眼的林默，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戏谑和残忍。
他要宣布那个数字了！
我，周万金！
我代表法租界华商商会，当众宣布！
我们决定……
向第四巡捕房……
捐赠……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一百块大洋！！
轰！！！
周万金的话音刚落，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一……一百块？
在这种人人出手都是几千、上万大洋的慈善晚宴上……捐一百块？
这是在干什么？
打发叫花子吗？！
死寂只持续了三秒钟。
“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哈哈……一百块……周会长真是……真是慷慨啊……
笑死我了！这是在羞辱人啊！
这个林默，刚来就得罪了周会长，这下有好戏看了！
啧啧，一百块，连今晚这顿饭钱都不够吧？
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所有的目光，嘲弄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全都聚焦在了林默的身上。
周万金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脸上的笑容得意到了极点。
小子！
你不是有枪吗？你不是能打吗？
在百乐门！在全上海滩名流的面前！我周万金，就用一百块钱，把你这张脸，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局长，今天怎么收场！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
林默非但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暴怒，没有羞愧，更没有拍案而起。
他笑了。
在全场的嘲笑声中，他居然笑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然后，抬起手
啪……啪……啪……
他开始鼓掌。
那掌声不紧不慢，清晰而有力，在嘈杂的嘲笑声中，显得如此突兀。
嘲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林默。
他……他被气傻了吗？
林默无视了所有目光，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阴影，走进了聚光灯，径直走到了舞台下面。
他没有上台，只是抬头看着周万金，伸出了一只手。
“周万金一愣，干什么？
麦克风，林默淡淡道。
周万金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把手里的麦克风递了过去。
林默接过麦克风，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音。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让全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周万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他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周会长……真是慷慨啊。
林默的声音，通过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百块大洋……啧啧，这可真是一笔……巨款啊！”
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让周万金的脸色微微一沉。
不过，林默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说到慷慨，我林默也不能小气了。
周会长送了我一份礼，我自然也要回一份礼。
林默转身，对着台下，也对着周万金，朗声说道：
我这里，也有一份大礼。
一份……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要送给周会长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