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钱镜宇都会在下午固定时间过来。
他不只是把脉,更多时候是坐在厨房里,看着陈琛备料、下锅,不时指点几句。
“山药要选铁棍的,粉质足,补脾益气更好。”
“枸杞这时候放太早,等汤快好了再下,不然容易烂,药性也散了。”
“这几片陈皮放进去,理气健脾,汤头也不会腻。”
陈琛拿着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比上学时还认真。
黄小兰偶尔好奇进去看看,只觉得厨房里飘出的药膳香,一天比一天诱人,味道也确实更鲜醇了。
她对此没什么特别想法,只觉得汤越来越好喝。
而陈琛学的更起劲了,完全忘记自己是西医。
至于那些细微的调整背后,对应着她哪一天脉象浮了些、哪一天夜里醒了一次、哪一天看书久了眉心不自觉蹙紧——她全然不知。
到了第三天下午,秦书文两点刚过就叫了她。
“带你去个地方。”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外观简约的灰白色建筑前。
周围很安静,树木高大,门边挂着不太起眼的牌子:「环境分析与生态技术实验室」。
进去之后,空气里有种淡淡的、类似金属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
反正让黄小兰肃然起敬,这可是学霸的世界。
走廊宽敞明亮,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比较匆匆忙忙,偶尔有推车经过,上面堆着仪器或样品箱。
秦书文带她走进一间会客室,里面已经等着一位五十岁上下、头发微卷、戴着细边眼镜的女教授。
“小兰,这位是沈青教授,实验室的负责人之一。”秦书文介绍道。
沈教授站起身,笑容温和中带着研究者的利落:“你好,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
黄小兰眼睛一亮。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女学霸,而且是在这样困难时期能当上研究所负责人之一。
她礼貌地打招呼,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沈教授,实验室现在主要在做哪方面的检测?”
沈教授也不绕弯,边走边带她往内部区域走:“目前重点在几个方向:一是水体复合污染监测,尤其是新兴有机污染物;二是大气细颗粒物的源解析与毒理评估;三是土壤修复材料的实地验证……”
她推开一扇厚重的隔离门,里面是一排排实验台,仪器屏幕闪着光,几个研究员正在操作。
“这里是前处理区。样品进来后,要经过提取、净化、浓缩,才能上机分析。”
沈教授指了指旁边一台不小的仪器,“那是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测有机污染物主力设备之一。”
黄小兰凑近看了看,又看向另一侧:“那个是在做细胞毒性测试吗?”
“对。”沈教授赞许地点头,“染毒后的细胞样本,观察存活率和基因损伤。我们也在尝试构建一些体外模型,模拟污染物对呼吸道上皮、肠道屏障的影响……”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沈教授带她陆续看了原子吸收室、微生物培养间、数据解析中心,甚至还有一个模拟小型河流的人工湿地装置。
黄小兰看得目不暇接,问题一个接一个。
沈教授都耐心解答,偶尔还会反问她。
从实验室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
黄小兰坐在回程的车上,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些仪器运行的画面、数据曲线跳动的节奏。
她忽然开口:“沈教授说,下周可以安排一个人带我,学基础操作。”
秦书文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想去?”
“想。”黄小兰答得很快:“光想没用,得亲手摸过仪器、处理过样品,才知道问题到底在哪儿。”
秦书文沉默了几秒,才说:“每天不能超过三小时。钱老把脉的时间不能冲突,陈琛的汤也得按时喝。”
黄小兰转过头:“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我不会反对你的学习和爱好。”
黄小兰瞬间笑了起来,整张脸都明亮了几分,随后又赶紧转回去,假装看窗外,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秦书文这太有魅力了,太能干了。
车子驶入暮色里。
实验室的灯光、仪器的低鸣、那些复杂而严谨的流程,却仿佛在她心里点了一盏希望。
她知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而她有一号老师,齐头并进。
二月,云南的早春依旧带着凉意。
黄小兰正式跟着实验室里一位姓赵的年轻研究员打下手。
赵研究员话不多,做事极仔细,从洗刷器皿、配制基础试剂,到记录样品编号、整理数据表格,一样样教得耐心。
这让黄小兰想起在老家的赵康,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刑侦实验室?
黄小兰放下心思,也学得更认真。
她知道这些基础活枯燥,却是整个研究流程的基石,半点错不得。
几天下来,她已经能把实验台收拾得整齐规范,常用的试剂浓度也记得烂熟。
身体方面,钱镜宇的调理有所见效。
她疲惫的时候少了些,脸色也不再动不动就发白。
陈琛每天变着花样炖汤,食材搭配得越发精到,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手脚也不像之前那么容易凉。
只是,脉象上的进步却并不明显。
钱镜宇每日搭脉时,眉心偶尔会轻轻蹙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不知道原因,只能按需求调整方子。
不动声色地在食补方子里,又添了两味宁心安神的药材,剂量轻巧得几乎尝不出来。
而黄小兰晚上并没真正“休息”。
她的意识沉入空间,跟着“一号老师”继续学习、推演、甚至模拟实验。
思维的弦始终绷着,气血如何能真正沉静下来?
三月,春意渐浓,院子里的花苞陆续绽开。
黄小兰开始上手一些更核心的操作。
在赵研究员的监督下,她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水样中重金属离子的萃取与测定。
当仪器屏幕上的谱峰稳稳浮现,数据落在预期范围内时,她盯着那曲线,屏住了呼吸。
“做得不错。”赵研究员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明天教你用细胞培养板做染毒暴露。”
黄小兰用力点头,摘下一次性手套时,发现掌心有薄薄的汗。
她走出实验室,傍晚的风拂过脸颊。
身体里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又隐隐浮现,但这一次,疲惫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清晰的、扎实的兴奋。
她知道,自己正一寸寸完成属于自己的世界。
而夜晚,当意识沉入那片独属于她的空间时,“一号老师”的身影如期浮现。
周围不再是虚渺的书架,而是逐渐凝实、模拟出的实验台与仪器光幕。
“今天实际操作了?”一号老师的声音平稳无波。
“嗯。”黄小兰走到光幕前,上面正流动着白天她测出的数据,“萃取回收率比预期低了2,我觉得可能是ph调节那步……”
她开始叙述,分析,提问。
一号开始解惑。
空间里没有昼夜,时间悄然划过。
现实中的身体静静沉睡,脉搏在钱镜宇开的安神汤作用下平稳起伏,只是深眠之下,脑电波的活跃度,依旧比常人高出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