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骤然回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眸子，此刻却剧烈地震荡着，里面混杂着猝不及防的惊愕、被冒犯的薄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那陌生而轻柔的触碰所带来的战栗。
训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被喉间不受控制溢出的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闷哼打断。
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敢如此直接地触摸他的尾巴。
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穗禾。
那温热的指尖抚过冰凉鳞片的触感，如同带着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慌意乱的酥麻感。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涌上头顶，润玉只觉得脸颊、耳根甚至脖颈都烧烫起来，那片如玉的肌肤上迅速晕开一层明显的绯红，在这清冷的月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色。
穗禾将他这罕见的羞窘模样尽收眼底，非但没有收敛，心中那点恶劣的趣味和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反而如同被浇了油的野火，噌地一下燃得更旺。
美人含羞，还是这般清冷绝尘的美人，简直是世间最烈的催情药，让她这只本就喜好美色的孔雀心痒难耐。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那只“罪魁祸首”的手，再次不安分地、悄悄地向那截浸泡在潭水中、泛着诱人光泽的龙尾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再次触碰到那微凉的鳞片时，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却带着冰凉温度的手，猛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按住了她蠢蠢欲动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公主，不要……”
润玉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强行压抑下的紊乱气息。
穗禾抬头望去，只见方才那诱人的绯红已如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羞涩被一种更深沉、更浓稠的情绪所取代——是害怕。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穗禾微微一怔。
润玉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
他的原身，这条苍白异于常龙的尾巴，一直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耻辱和恐惧之源。
在龙族，甚至在整个天界，以金色、玄色为尊，他这般毫无血色的苍白，被视为不祥、孱弱，甚至是……丑陋。
幼时那些带着恶意或怜悯的议论、嘲讽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她摸到的，是他最不堪、最想隐藏的部分。
若是她知道她方才抚摸的地方，靠近龙族最为敏感、也象征着某些原始欲望的尾根……若是她知道这具皮囊之下，藏着如此“丑陋”的本体，她定然会觉得恶心吧？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同意了这门婚事，不管她心中是否还装着旭凤，他们如今确确实实有了婚约。
他不想……不想自己未来的妻子，在知晓真相后，对他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与鄙夷。
那会比任何刀剑利刃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要藏起来，将这份“丑陋”紧紧掩埋。
然而，润玉万万没有想到，被他按住手腕的穗禾，非但没有流露出他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反而歪着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惊叹的目光，再次凝视着他水下的龙尾，语气真诚得没有丝毫作伪：
“润玉表哥，你的本体真好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龙！”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并非为了安抚，也不是虚伪的奉承。
在她眼中，这条银白色的龙尾，线条流畅完美，鳞片光泽温润，如同月华凝铸，清冷孤高，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圣洁，比那些金光闪闪或乌黑沉重的龙身，不知要独特美丽多少倍。她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合她眼缘、长在她审美点上的龙。
润玉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清澈的眼底找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或欺骗，然而，没有。
那双眸子里只有纯粹的欣赏和毫不掩饰的喜爱。
她……真的觉得好看？
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微弱的光照了进来，带着不可思议的暖意。
但他依旧不敢相信，长久以来的自我厌弃早已根深蒂固。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求证心态，低声问道，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公主，你……你真的觉得好看吗？明明……我的本体如此苍白，异于常类，让人觉得……恶心。”
“谁说的？！”
穗禾一听这话，柳眉倒竖，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护短的愤愤不平。
“谁说这本体丑了？那是他们眼睛瞎了！不懂欣赏！这龙尾多漂亮啊！色泽像月光一样，又干净又高贵，鳞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水里还会发光呢！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漂亮的龙尾！”
她这一连串的夸赞，如同热烈的火星，噼里啪啦地砸在润玉冰冷的心湖上，激起圈圈涟漪。
反驳之后，穗禾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那近在咫尺的“美景”上。
被润玉按住的手腕轻轻动了动，表达着再次触摸的渴望。
“润玉表哥，”她放软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另一只自由的手甚至悄悄拽了拽他湿润的袖口，“阿玉……我就再摸摸嘛，就一下？不要那么小气嘛！”
“阿玉”这个称呼，亲昵得过了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缠磨。
润玉的心跳因为她这声称呼漏跳了一拍，按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说……好看。
她真的不觉得恶心。甚至还……还想摸？
可是……这可是龙尾！龙之逆鳞，触之必怒，更何况是更为私密的尾部？
便是同族之间，也绝少会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他们尚未成婚，此举于礼不合，更是对公主的不尊重。
他怎能……怎能任由她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