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那富丽堂皇却压抑无比的宫殿,远离了荼姚的视线,穗禾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脸上那娇羞、担忧、坚定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玩味和冷峭的平静。
“火神王妃?”
她在心底嗤笑一声。
若她还是原来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旭凤的穗禾,或许会为这个承诺欣喜若狂。
可她是时安,一个知晓未来悲剧的旁观者。
那个位置,看似尊荣,实则是个烫手山芋,是穗禾的催命符,她才不会傻乎乎地跳进去。
不过,利用这个身份和荼姚的信任,倒是可以方便她做很多事情。
她抬头,望向天际流淌的璀璨星河,以及那座悬浮于星河之畔、清冷寂静的璇玑宫。
方才润玉离去时那孤绝的背影,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再次浮现在脑海。
“美人殿下,”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光芒,“你欠我一个小小人情哦。虽然……你未必领情。”
她很清楚,自己殿上那番话,看似在帮他解围,实则也将他推到了一个更微妙的位置。
天帝太微生性多疑,哪怕暂时信了,那颗怀疑的种子也已经种下。
而润玉那般聪明剔透的人,不可能不明白她话中的机锋。
他会如何应对?是会将她视为潜在的威胁,还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变数?
想想,竟有几分期待。
不过眼下,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她确实要“尽心尽力”地去寻找旭凤。这不仅是为了敷衍荼姚,也是为了她自己,她需要掌握主动权,需要知道剧情到底偏离了多少,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她能为自己谋得些什么。
穗禾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属于鸟族公主的、带着几分骄矜和忧虑的合宜表情,召来仙侍,吩咐道:
“传令下去,调动鸟族精锐斥候,秘密搜寻火神殿下下落,重点排查六界交界处的混沌之地、以及下界灵气异常波动之处。有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公主!”
仙侍领命而去,穗禾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天界的风云,因旭凤的失踪而暗流涌动。
而她这个意外闯入的“知情者”,已经悄然落下了第一子。这盘棋,终于不再是记忆中那令人窒息的既定轨迹了。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属于穗禾的、强大的灵力流转,一种混合着刺激、野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怜惜的情绪,在她心中缓缓滋生。
“走吧,”她对自己说,“去找我那‘亲爱的’表哥。顺便……看看这潭水,还能被我搅得多浑。”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鸟族驻地的方向掠去,姿态优雅而决绝,如同投入命运洪流的一尾锦鲤,誓要激起属于自己的浪花。
而璇玑宫内,润玉立于窗边,遥望星河,左臂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但那份灼痛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神魂深处。
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殿上,因紧握而留下的指痕。
“穗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色深沉如夜。
那位公主,今日之举,是巧合,还是刻意?
是天真烂漫下的无心之语,还是……别有用心的试探?
润玉那一声低沉几不可闻的“穗禾”尾音尚未在清冷的空气中完全消散,下一刻,一个娇俏灵动,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女声,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身后清晰响起:
“夜神殿下喊穗禾做什么?”
润玉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润平静,仿佛万年不变的寒潭水面,但内心深处,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璇玑宫地处偏僻,结界虽不森严,但也绝非寻常人可随意闯入,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他目光落在殿门口笑吟吟望着他的女子身上,穗禾今日并未穿着过于繁复的宫装,一袭茜素红色的劲装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娇艳明媚,与这璇玑宫的素净清冷格格不入。
“穗禾公主?”
润玉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疑问。
“今日怎么有空驾临我这偏僻简陋的璇玑宫?如今天界众人都在为寻二弟旭凤而奔波劳碌,公主与二弟素来亲厚,难道不心急如焚吗?”
他话语温和,却暗藏机锋,意在点明她此刻出现在此地的不合时宜。
穗禾仿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自顾自地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一双美眸好奇地打量着璇玑宫内堪称家徒四壁的陈设,然后十分自来熟地找了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凳子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己的孔雀明王宫。
“怎么?”她扬起下巴,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夜神殿下的璇玑宫,是什么天界禁地吗?穗禾来都不能来了?”
她不等润玉回答,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娇憨,“找旭凤表哥的事情,自有我鸟族的精锐斥候去办,他们做事,我放心。至于穗禾我嘛……”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了润玉一直自然垂落,掩在袖中的左臂上,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今日只是专程来找润玉表哥的呀!”
“表哥”二字从她口中唤出,带着一种黏连又亲昵的意味,让润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们何时如此熟稔了?
穗禾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润玉受伤的手臂方向,动作自然无比。
“润玉表哥,还愣着做什么?抓紧时间过来呀?”
润玉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审视与警惕之色更浓。他不是第一天认识穗禾。
这位鸟族公主,从小到大,眼里心里都只有旭凤一人,对他这个无权无势、备受冷落的大殿下,向来是视若无睹,甚至偶尔还会带着天家贵女的骄纵,跟着其他人一起暗中讥讽几句。
她今日突然登门,行为举止如此反常,不仅亲昵地唤他“表哥”,还主动提及他的伤势,简直令他觉得匪夷所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心中瞬间掠过无数种可能:是天后新的试探?是她另有所图?还是……某种他尚未看穿的算计?
见润玉依旧一副如临大敌、不肯靠近的模样,穗禾仿佛浑不在意,她撇了撇嘴,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般地轻哼了一声:
“润玉表哥真是的,这般见外。”
话音未落,她已从凳子上站起身,裙摆摇曳,几步便走到了润玉面前。
不等润玉有所反应,她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润玉的左臂手腕!
润玉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挣脱。
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尤其是眼前这个行为诡异的穗禾公主。
然而,少女的手看似纤细,力道却不容小觑,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牢牢扣住了他的腕骨。
“别动。”穗禾抬头看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几分,眼神清澈而专注,“你这伤,拖久了可不好。”
说着,她另一只手的掌心已然凝聚起一团柔和却精纯的赤红色灵光,不由分说地按向了润玉左臂的伤口处!
润玉只觉得伤处那一直灼烧刺痛、与他自身水系灵力格格不入、不断侵蚀筋脉的霸道火灵之力,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竟被那团赤红灵光丝丝缕缕地牵引、吸纳了出去!
伤口处那令人烦躁的灼热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舒适感,原本缓慢愈合、边缘焦黑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新生。
润玉彻底怔住了。
他这伤,确实是火系大宗师所为,残留的火灵之力极为顽固刁钻。
他自身修炼的是水系功法,属性相克,想要驱除这火毒,需耗费极大的心神和时日,且过程痛苦。
他原本已做好了忍受漫长恢复期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穗禾……她竟然真的在为他疗伤?
而且用的是如此直接有效的方式——以她自身精纯的火系灵力,如同海绵吸水般,将他难以处理的火毒残余尽数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