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竹帘滤过斜阳，将傅恒侧脸镀上层层叠叠的金影。尔晴捏着雪青外衣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竟为守着“无大碍”的姐姐，在廊下交椅上睡着了。
斜阳懒懒地淌过长春宫檐角的琉璃瓦，又被细密的湘妃竹帘筛过，漏进来时，便成了碎金，软软地铺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也镀在那张闭目养神的侧脸上，一层叠着一层，恍如梦中不真切的影。
尔晴立在朱红廊柱的阴影里，指尖掐着那件簇新的雪青色外衣，薄薄的杭绸料子，细滑冰凉，却似乎怎么也抵不住从心底蔓上来的那点寒。她看着傅恒，他竟就这样睡着了，身子微微歪在硬木交椅里，头靠着冰凉的廊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轻而匀长，胸膛随着微微起伏。为了守着里头那位“并无大碍”的皇后娘娘，他竟疲惫至此。
长春宫里极静，只有远处隐约几声蝉鸣，拖着长长的调子，有气无力。空气里浮动着草药苦涩的余味，混合着庭院里晚香玉将开未开的甜郁，织成一张无形的、粘滞的网。
她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破一个易碎的梦，挪到他身侧。展开外衣，手臂悬着，停顿了一瞬。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拂过她手腕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终于轻轻将外衣覆上他的肩头。
几乎是同时，傅恒眼睫一颤，倏地睁开眼。
那眼里初时还有未散的睡意，蒙着一层薄雾，但几乎是立刻，雾散了，露出底下清凌凌的警觉与清明。他肩膀下意识一动，那件雪青外衣便滑落下来，堆在椅边。
尔晴的手僵在半空。
“是你。”傅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多谢尔晴姑娘好意，不必了。”他目光掠过地上那抹雪青，并未去拾，只是略一颔首，便要转身。
“富察侍卫！”尔晴的声音追上去，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祖父……祖父他向皇上提的事，你可听说了？”
傅恒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斜阳的金影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将那轮廓勾勒得有些过分清晰，甚至显出几分冷硬。
“听说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那……你怎么想？”尔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傅恒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尔晴。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长春宫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她期盼的波澜。“皇上的意思，非臣子所能妄揣。至于尔晴姑娘，”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也更加疏离，“傅恒性情愚钝，绝非良配。姑娘蕙质兰心，当另择佳婿，方不负韶华。”
每一个字都清晰，客气，周全。却也像细密的针，绵绵地刺过来，不见血，却疼得人喘不过气。
尔晴脸上那点强撑的、属于长春宫大宫女的得体笑容，终于一寸寸碎裂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眶又热又涨，眼前的傅恒，他身后金红的落日，摇曳的竹影，都模糊成了一片晃动的、令人眩晕的光斑。
偏偏这时，回廊那头传来细微的环佩轻响。
纯妃扶着宫女的手，正缓步走来，想是来探视皇后。她惯常是娴静如水的模样，此刻脸上带着些微的倦意，目光随意地扫过廊下，先看到了失魂落魄、泪光盈然的尔晴，继而，视线与正要离开的傅恒碰个正着。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刹。
纯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朝着正殿方向去。只是她身侧那个面生的圆脸小宫女，年轻藏不住事，大约是新拨来不久，嘴快，压低声音却又能让近处的人隐约听见，对另一个宫女嘀咕：“……就是那位富察大人呀……听说皇上要给他和尔晴姐姐指婚呢……”
指婚。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纯妃心口撞开无声的巨浪。她面上依旧淡淡的，连眼波都没动一下，继续往前走，步态还是那么端庄匀停。只是扶着宫女手臂的那只手，指尖不易察觉地陷进了宫女软绸的袖料里。
原来是他。
原来，要娶尔晴的，是他。
那么魏璎珞呢？那个在御花园里能让他驻足，在宫道上能让他目光流连的、小小绣坊宫女……她竟不是空穴来风。原来他心中真有所属，只是那人，也不是自己。
纯妃觉得耳边那宫女细碎的嘀咕声忽然飘远了，远得像隔着厚厚的宫墙。眼前是熟悉的、漫长的宫道，朱红的墙，金黄的瓦，一格一格，望不到头。她走了很多年，以为自己总在向着某个方向靠近，哪怕慢些，哪怕难些。可原来，这条路一开始就走错了么？或者，根本就没有她的路。
这么多年。从在潜邸时远远望见那个少年郎挺拔的身影开始，到他随驾出征听闻捷报时的牵念，到他承袭爵位入宫当值，每一次偶遇时她心底那点细微的、不能为人道的欢喜与悸动。她读他可能读过的书，临他可能欣赏的字帖，甚至因他一句对江南风物的随口称赞，便在宫里默默种下一池他家乡的荷花。那些独自咀嚼的少女心事，那些深夜里对月无言的祈盼，那些将他随口一句话翻来覆去琢磨的晨昏……
原来，都不算数。
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的园子，看仆妇用竹篮从井里打水，清澈的井水盛满一提，粼粼地闪着光，可一提上来，水便从竹篾的缝隙里漏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空篮，沉重地滴着水，什么也留不住。
就像她这些年，捧着满怀的、自以为珍贵的心意，小心翼翼，却原来，也不过是一只漏底的竹篮。
“娘娘？”身侧的宫女察觉她脚步慢了下来，轻声唤道。
纯妃恍若未闻。她已经走到了正殿的阶前，里头传来皇后低低的咳嗽声，和宫女轻柔的安抚。她该进去了，该带上得体关切的微笑，去问候中宫，履行一个妃嫔的职责。
可脚下这汉白玉的石阶，一级一级，怎么忽然这样高，这样陡，陡得她有些抬不起脚。
她微微仰起脸，最后一点斜阳正沉入西边宫殿的飞檐之后，天际残留着一抹惨淡的橘红，很快也要被漫上来的青灰色吞没。廊下，尔晴已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傅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宫道拐角，连一丝痕迹也无。
晚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吹动她宫装上的丝绦，飘飘荡荡，无所依凭。那池她精心照料的荷花，在这个夏末，是不是也快要开败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步，稳稳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只是无人看见，她藏在宽大袖袍里的那只手，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许久，许久，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