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返回金川前线后,笼罩在富察府上空的紧绷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但东院佛堂那扇紧闭的门,依然如同一个沉默的疮疤,提醒着那场尚未远去的风暴。傅谦在兄长离去后,心中的愧疚与压力并未减轻,反而因无人坐镇而更添惶惑。犹豫再三,他还是在一个午后,来到了软禁尔晴的佛堂外。
看守的婆子见是二爷,低声禀报了几句,才开了锁。佛堂内光线昏暗,檀香的气味也压不住一股淡淡的陈腐气息。尔晴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未施脂粉,头发简单地绾着,正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喃喃念经。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傅谦,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与之前歇斯底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夫君…” 她声音哽咽,未语泪先流,“你…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傅谦见她这副模样,心肠先软了三分,但想起青莲的惨状和兄长的震怒,又硬起心肠,沉声道:“你…你可知道自己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尔晴膝行几步,抓住傅谦的衣摆,仰着脸,泪水涟涟,“我是一时糊涂,被妒忌蒙了心,才犯下大错…这些日子,我日日在此诵经忏悔,想起那丫头的惨状,心中亦是悔恨难当…夫君,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哭得情真意切,语气卑微,与平日的骄横判若两人。傅谦本就耳根子软,见她如此“诚心悔过”,又念及夫妻情分,不由得动摇起来。
“如今大哥不在,你…你安分些,莫要再惹事。” 傅谦叹了口气,“等大哥回来,我再…再替你求求情。”
“夫君,我知道大哥恨极了我,怕是一时难以回转。” 尔晴擦着眼泪,小心翼翼地试探,“可明日…明日是回门的日子啊。按礼数,新妇婚后是要回娘家拜见的。我如今这般…若是连回门都不去,我阿玛额娘问起,我该如何作答?岂不是坐实了我在富察家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这让喜塔腊家的脸面往哪搁?也让夫君你难做啊…”
她提起“回门礼数”和“两家颜面”,果然戳中了傅谦的软肋。傅谦皱眉,确实,新妇不回门,于礼不合,传出去必有流言蜚语。如今兄长不在,府里是他主事,若连这点礼数都顾不全…
尔晴察言观色,继续哀切道:“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夫君看在夫妻一场,看在两家姻亲的份上,容我明日回喜塔腊府一趟,见了阿玛额娘,报了平安,我立刻回来,绝不多生事端。回来后,我继续在佛堂静思己过,直到大哥消气…夫君,求你了…”
她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傅谦思前想后,觉得只是让她回趟娘家,有人跟着,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大哥远在金川,此事…或许可以通融。他终究是点了头:“…好吧。明日我安排人送你回去,早去早回,切莫多言。”
“多谢夫君!” 尔晴破涕为笑,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回门?那只是第一步。
翌日,尔晴换了身得体却不张扬的衣裳,在傅谦安排的嬷嬷和家丁陪同下,回到了喜塔腊府。在父母面前,她勉强维持着温顺模样,只说在富察家一切安好,傅恒出征,府中事多,自己协理家务有些劳累云云,对佛堂软禁和虐待青莲之事绝口不提。喜塔腊氏夫妇虽觉女儿神态间有些勉强,但也未深究,只当她是新婚不适应,又嘱咐了些为人妇的道理。
从喜塔腊府出来,马车并未直接返回富察府。行至半途,尔晴忽然对车外的嬷嬷道:“嬷嬷,我突然想起,皇后娘娘从前待我极好,如今我出嫁,也该进宫给娘娘磕个头,谢恩才是。离宫门不远,不如顺路去一趟吧?夫君想必也不会怪罪。”
嬷嬷有些犹豫,但尔晴搬出皇后,又是“谢恩”这样的名头,她一个下人不敢强硬阻拦,只得同意,心想快去快回便是。
于是,马车转向,朝着紫禁城驶去。尔晴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近的巍峨宫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傅恒,你把我关起来,断我出路?我偏要出来!皇后娘娘心软念旧,长春宫,就是我的翻身之地!
长春宫内,明玉正陪着皇后在廊下看初开的菊花,有小太监匆匆来报,说富察府二少奶奶、从前的尔晴姑娘求见。皇后微微讶异:“尔晴?她今日不是回门吗?怎么到宫里来了?” 虽有些疑惑,但念着旧日情分,还是道:“请她进来吧。”
明玉却蹙起了眉,低声道:“娘娘,尔晴她…自从嫁给富察傅谦后,感觉整个人都变了似的,上次在御花园遇见,说话行事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她突然进宫,怕不是单纯请安。”
一旁的魏璎珞正在给菊花浇水,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明玉,人是不会轻易变的。若你觉得她变了,那只能说明,她从前便是如此,不过是如今不用再掩饰罢了。”
明玉一怔,若有所思。皇后看了璎珞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未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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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尔晴被引了进来。她一见皇后,未语泪先流,疾步上前,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奴婢…尔晴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忙让她起身:“快起来,如今你已是富察家的二少奶奶,不必行此大礼。”
尔晴却不肯起,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哀声道:“娘娘!在您面前,尔晴永远是从前长春宫那个不懂事的丫头!娘娘…尔晴心里苦啊!” 说着,便呜咽起来。
皇后见她哭得伤心,不免心软,示意明玉扶她起来坐下,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富察家受了委屈?傅谦待你不好?”
“夫君…夫君他待我尚可。” 尔晴抽泣着,避重就轻,“只是…只是大爷他…” 她提到傅恒,眼泪流得更凶,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自大爷出征后,不知听了哪些小人挑唆,对尔晴成见极深…前些日子,府里一个丫鬟手脚不干净,犯了错,尔晴身为当家奶奶,不过依规矩稍加惩戒,谁知…谁知大爷回府后,竟听信那丫鬟一面之词,认为尔晴手段酷烈…将尔晴…将尔晴关在了佛堂里思过…” 她半真半假地哭诉,将残酷虐待说成“稍加惩戒”,将自己挑衅傅恒底线说成傅恒“听信谗言”,颠倒黑白,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大伯冤枉、有苦难言的可怜弟媳。
皇后闻言,秀眉微蹙:“傅恒将你关起来了?这…他性子是刚直些,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究竟是何等‘惩戒’,让他如此动怒?” 皇后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尔晴心头一慌,忙道:“不过是…不过是罚跪、掌嘴…那丫鬟身子弱,自己没撑住,看起来严重了些…娘娘,尔晴知道错了,当时也是一时气急,下手没了分寸…可大爷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休了我,将我赶出富察家啊!娘娘,尔晴已是嫁出去的人,若被休弃,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求娘娘看在过去尔晴尽心尽力伺候您的份上,救救尔晴吧!”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鞭打、烙铁、拔甲等骇人细节,只哭求皇后庇护。
皇后听着,心中疑虑未消。她了解傅恒,若非事态严重,他绝不会对弟媳动用如此严厉的家法。但尔晴哭得凄惨,又提及旧日主仆情分,让她一时难以决断。
“你先别急。” 皇后安抚道,“傅恒此刻远在金川,此事或许有待查证。你既然进了宫,便先安心待着。”
尔晴要的就是这句话,连忙磕头:“多谢娘娘恩典!尔晴不敢给娘娘添麻烦,只求娘娘容我在长春宫暂住几日,等…等大爷气消了些,或是查明真相…尔晴绝不敢久留!” 她以退为进,只求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皇后沉吟片刻。将尔晴留在长春宫,确实能暂时庇护她,也可慢慢了解实情。毕竟是自己身边出去的宫女,若真在富察家受了天大委屈,她也不能完全不管。
“罢了,你便先在长春宫偏殿住下吧。” 皇后终究是心软了,答应了尔晴的请求,“只是,宫中规矩多,你既已是福晋身份,言行更需谨慎,莫要惹出事端。”
“尔晴谨记娘娘教诲!谢娘娘大恩!” 尔晴心中狂喜,面上却仍是感激涕零。
明玉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越发不喜,却不好当着皇后的面说什么。魏璎珞自始至终表情平淡,只在尔晴被宫女引去偏殿时,目光冷淡地扫过她的背影,心中已然明了:佛堂关不住这条心术不正的毒蛇,她终究还是钻了出来,而且,直接钻回了长春宫。看来,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有宁日了。就是不知,富察傅恒得知他这“好弟媳”跑到了皇后宫里,会作何感想?而尔晴费尽心机回来,所求的,恐怕绝不止是“暂住”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