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富察府上下。大少爷傅恒刚回京不久,竟又要披挂上阵,奔赴那比金川更为凶险莫测的西北前线。府中弥漫着担忧与压抑的气氛,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最揪心的,莫过于青莲。她身上的伤虽在名医诊治和傅恒特意关照下好了大半,但十指的灵活大不如前,肩颈的烙痕也永远留下了可怖的印记。如今她在府中做些极轻省的活计,多半时间仍是静养。听到傅恒即将出征的消息,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血色尽失,几乎坐立难安。
她深知战场无情,刀剑无眼。大少爷虽然骁勇,可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她犹豫再三,终于在一个傍晚,鼓足勇气,在傅恒从书房出来的回廊上,“偶遇”了他。
“大少爷……”青莲福身行礼,声音微颤。
傅恒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因自己(间接)而遭受无妄之灾、至今伤痕未愈的侍女,眼中掠过一丝歉疚。“青莲,有事?”
青莲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满是恳求:“大少爷,奴婢……奴婢听说您又要去前线了。奴婢知道不该多嘴,可是……战场凶险,九死一生。老夫人就您这么一个嫡亲的儿子,这些年为您担惊受怕,头发都白了许多。您上次金川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大少爷,求您……求您再想想,哪怕是为了老夫人,为了富察家,也别再去冒这个险了,好不好?”她说着,泪水滚落下来,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傅恒看着她眼中的泪,听着她提及母亲,心中不是没有触动。母亲日渐衰老的面容和担忧的眼神浮现在眼前,让他胸口发闷。但他很快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青莲,投向暮色沉沉的庭院深处,那里仿佛有他必须奔赴的远方。
“青莲,你的心意我明白。”傅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但正因为我是富察家的儿子,正因为母亲和姐姐都需要倚仗,我才更要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最终,一个深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理由,在此时对着这个因他而受苦、或许最能理解他几分孤寂的侍女,低声道出:“只有立下不世军功,只有手握足够的权柄和荣耀,我才有可能……向皇上求一个恩典。一个我盼望已久,却一直无法企及的恩典。”
他没有明说那个“恩典”是什么,但青莲跟随他多年,又怎会不知他心底最深处的牵挂?是长春宫里那个清冷决绝的身影,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却因身份地位、阴差阳错而永远隔着一道天堑的魏璎珞。
青莲愣住了,随即心中涌起更深的苦涩与了然。原来如此……大少爷如此拼命,不仅仅是为了家族荣光,更是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有资格向帝王祈求那份遥不可及的可能。这份执念,竟深重如斯。
“可是大少爷,万一……”青莲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没有万一。”傅恒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我必须活着回来,也必须赢得胜利。这条路,我非走不可。” 他不再多言,对青莲微微颔首,“你好好养伤,府里的事,不必操心。” 说罢,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寂。
青莲望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泪水无声流淌。她心疼大少爷的执着与孤独,也恐惧着前方未知的生死。可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除了祈祷,什么也做不了。
傅恒再次出征前,依例进宫向皇后辞行。长春宫内,气氛依旧沉寂。皇后听闻弟弟又要赴险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然皇上已经决定,你便去吧。战场上,务必谨慎,保重自身。”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忧色,并未逃过傅恒的眼睛。
“姐姐放心,臣弟晓得。” 傅恒恭敬应道。姐弟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许多话已不必说,也不能说。
辞别皇后出来,傅恒本欲径直出宫,脚步却在经过回廊时,不由自主地放缓。他心里存着一丝渺茫的期望,或许能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仿佛是心有灵犀,或者是命运最后一次无意的安排,就在他即将走出长春宫范围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几卷账本和一只药盅,从另一侧的月洞门内转了出来。
是魏璎珞。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隔着几丈的距离,廊下的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傅恒看着她。她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显分明,眼神依旧是那般清澈平静,无波无澜。她见到他,显然也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端着托盘,微微福身:“富察大人。” 姿态无可挑剔,依旧是那令人心头发堵的疏离。
“魏姑娘。” 傅恒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盅上,“皇后娘娘凤体可还安好?”
“劳大人挂心,娘娘一切安好,正在服药静养。” 魏璎珞答道,语气公式化。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秋风穿过回廊,带着凉意,卷动两人的衣袂。
傅恒有许多话想说,想告诉她自己的决心,想诉说自己奔赴战场背后那隐秘的期盼,想问她是否会有一丝担心……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将一切看透、也将他拒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哽住了。
最终,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郑重:“我……要走了。去西北。”
魏璎珞端着托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压下的复杂情绪。西北……比金川更远,更险。她知道的。
“嗯。” 她终于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大人……请多保重。”
依旧是那样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仿佛只是礼节性的客套。可傅恒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那细微的动作,和那一声“嗯”里,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凝滞。
这就够了。傅恒想。至少,她听到了。至少,她没有完全无动于衷。
“你也……保重。”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魏璎珞站在原地,直到那沉稳而决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傅恒离去的方向。廊下灯火摇曳,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秋风依旧,带着深秋的寒瑟。
她低头,看着托盘里那碗温热的、掺了灵泉水的汤药,又想起方才傅恒眼中那深沉如海、压抑着万千情绪的目光,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那离去的秋风吹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灌进了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西北……那是真正的血肉磨盘。他此去,能否平安归来?他刚才说那些话时的眼神……魏璎珞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悸动与隐忧。
她是长春宫的宫女,是皇后娘娘最信赖的人。她的心思,只能放在保护娘娘和小阿哥身上。至于其他……无论是远赴沙场的将军,还是深宫中潜伏的毒蛇,她都只能冷静面对,步步为营。
她稳了稳心神,重新端起托盘,朝着皇后寝殿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只是那盏廊下的孤灯,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微微摇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宫墙之外,夜色如墨,星辰隐匿。一场新的离别与征途已经开始,而深宫之中的暗流与守护,也从未停歇。所有人的命运,都在各自选定的轨道上,向着未知的明天,滚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