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前夜
长春宫的夜,沉静里透着忙碌过后特有的、倦怠的温馨。明日便是明玉出阁的正日子,各处装点虽已齐备,空气里仍浮着一层看不见的、喜气的微尘。明玉暂居的偏殿,烛火挑得亮堂,映得一室暖红。
魏璎珞手里托着一对耳环,站在明玉身后。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是即将成为新嫁娘的明玉,另一张是她自己。明玉的头发已被梳顺,柔软地披在肩后,还未戴上沉重的冠,脸上洗净铅华,在烛光下有种玉样的润泽。
“姐姐?”明玉从镜中看她,目光落在她掌心。
魏璎珞没应声,只将那耳环拿起。是极好的东珠,圆润莹洁,光晕柔和,底下悬着细细的金丝,颤巍巍的。她小心地捏着金钩,俯身,轻轻穿过明玉的耳洞。微凉的珠子贴上耳垂。
“这珍珠能衬你。”魏璎珞说,声音有些低。
明玉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粒珠子,冰凉光滑的触感。她望着镜中自己被珠光映得柔和了几分的侧影,唇边是止不住的笑意。“姐姐,真好看。”她声音轻快,眉眼弯弯,依旧是那个活泼的明玉,却又添了几分沉静的柔美。
魏璎珞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化作了满腔的柔软。是啊,她的明玉,身体康健,性子依旧明朗,即将奔向属于自己的安稳幸福。
铜镜模糊,可这一刻,她分明从那朦胧的光影里,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受了半点委屈就要噘着嘴去皇后娘娘跟前告状的明玉。那丫头眼睛亮得灼人,脾气也躁,像一团未经世事搓揉的火苗。
如今这火苗依旧明亮,却温暖而稳定,坐在一片喜庆的红里,等着明日披上嫁衣,走向那个珍视她的人。而她,魏璎珞,正亲手为她装点,送她出门。
心口蓦地一热,那股暖意带着些许酸涩涌上来。她迅速垂下眼,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替明玉拢了拢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借这动作稳住气息。
明玉似有所觉,从镜中望着她,笑意更深,伸手到肩后,轻轻握住魏璎珞的手。“姐姐,我会好好的。”
魏璎珞反手握住她,用力点了点头。“嗯。”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个字。
大婚当日
天未亮,长春宫便已苏醒。富察皇后亲自坐镇,虽不用她动手,但每一处细节都要过目。她看着宫女嬷嬷们为明玉开脸、梳妆,眼神温柔得如同看着自己亲妹出嫁。
凤冠霞帔,大红色的嫁衣上用金线密密绣着鸳鸯石榴的图案,寓意百年好合,多子多福。嫁衣是皇后早早命内务府最好的绣娘精心制的,尺寸合宜,衬得明玉腰身纤细,面若桃花。
当最后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入发髻,明玉在搀扶下缓缓站起身。那一刻,满室生辉。她不再是长春宫里那个伶俐有时却毛躁的小宫女,而是真正待嫁的娇娥,端庄明媚,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点羞涩的紧张。
魏璎珞走上前,细细端详,从眉眼到衣襟,帮她最后正了正冠上微微颤动的流苏。她握住明玉的手,那手温热,甚至因为激动有些汗意。
“明玉,”魏璎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一定要幸福。”
明玉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姐姐,我会的。你和娘娘……也要好好的。”
吉时到。鼓乐声远远传来,喜庆喧天。盖头落下前,明玉最后看了一眼陪伴自己多年的皇后娘娘和璎珞姐姐,眼中满是不舍与感激。
皇后眼中含泪,却是欣慰的笑,轻轻挥了挥手。
魏璎珞一路陪着,送至宫门。按照规矩,她只能送到这里。看着那顶华丽的花轿被稳稳抬起,随着喧天的锣鼓和长长的送嫁队伍,缓缓朝宫外行去,蜿蜒的红妆几乎铺满了视线所及的宫道。阳光正好,落在那些鲜红的绸缎和耀眼的仪仗上,晃得人有些眼热。
她知道,花轿的尽头,海兰察一定一身喜服,笔挺地等待着。那个在战场上勇猛果敢的御前侍卫,此刻眼中,想必只剩下他的新娘了吧。
婚礼与洞房
婚礼在海兰察的府邸举行,虽比不得皇室嫁娶的极致奢华,却也是皇上亲赐、皇后添妆的体面,热闹非凡。宾客盈门,多是海兰察在侍卫营的同僚、军中好友,以及一些与富察家、与魏璎珞交好的官员家眷,气氛热烈而真诚。
流程依礼而行。海兰察果然如魏璎珞所想,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更加英挺。向来沉稳的他,在牵着红绸引明玉入堂时,脚步似乎都比平日急切几分。隔着盖头,他看不清明玉的脸,但握着红绸另一端的手,稳而有力。
拜天地,拜高堂(海兰察父母早亡,今日高堂之位,供的是他父母的牌位,以及皇上和皇后赏赐的如意,象征君恩),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海兰察都做得一丝不苟,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送入洞房后,海兰察还需出去应酬。等他终于带着一身淡淡酒气回到新房时,夜色已深。房内红烛高烧,安静而温馨。
喜娘说了吉祥话,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新人。
海兰察拿起秤杆,深吸一口气,轻轻挑开了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
烛光下,明玉盛妆的脸庞完全显露出来。柳眉杏眼,朱唇一点,比平日更添娇艳。她微微抬眸,看了海兰察一眼,又迅速垂下,颊边飞起红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袖口。
海兰察看得有些怔住,直到明玉被他看得越发不好意思,才回过神来。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明玉。
手臂相交,酒液微辣,两人一饮而尽。距离如此之近,呼吸可闻。
放下酒杯,海兰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明玉,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最终落在她耳垂那对莹润的珍珠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柔和许多:“这珍珠很好看。”
明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环,笑了笑:“是璎珞姐姐送我的。”
海兰察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以后在我面前,不必用任何东西刻意妆点或遮掩。”他顿了顿,目光诚挚而温暖,“你就是你,明玉。好的,活泼的,偶尔闹点小脾气的,都是你。在我这里,怎样都是好的,都是……我最珍视的。”
没有提起旧日的伤痛,因为那些阴霾已然散去。他只是告诉她,他接纳的是全部的她,最本真的她。
明玉愣住了,随即,眼中猛地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这次不是伤感的泪,而是某种坚固的东西被温柔包裹、彻底融化的触动。她一直知道海兰察待她好,却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毫无负担的笑容,用力点头:“嗯!”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喜悦的蜡泪。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承诺,清晰可闻。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在紫禁城的深处,长春宫的灯火下,富察皇后和魏璎珞相视一笑,举杯对酌,杯中不是酒,是清茶。她们知道,她们共同守护过的那个小姑娘,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坚实而温暖的归宿。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