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审查员收到答复意见书的第三天，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她打给了陆晨本人，时间是晚上八点。
“陆总，我是专利局审查员郑红。”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听起来有些疲惫，“你们的反驳证据我详细看了，尤其是对比实验数据。”
陆晨握着手机，走到办公室窗边。“郑老师，您有什么结论？”
“从技术角度看，你们和韩国专利的差异是显着的。”郑审查员顿了顿，“但法律判断……不完全等同于技术判断。”
窗外夜色浓重，车间灯火通明。
“您直说吧。”
“我明天会形成审查结论报告，提交给合议组。”郑审查员说，“报告里会写，建议维持你们专利的有效性，但需要缩小权利要求范围——把‘粘合剂层’限定为‘含有氟硅共聚物的粘合剂层’。”
陆晨沉默了几秒。“这是您的个人意见，还是最终决定？”
“是我的审查意见。合议组三位审查员，需要两人同意才能通过。”郑审查员声音压低了些，“陆总，有件事按规定我不能说，但……另一份文件也在流程里。有人提交了‘回避申请’，认为我对这个案子有偏向性，要求我回避审查。”
“谁提交的？”
“我不能透露。”郑审查员说，“但申请理由是，我大学同学赵磊与本案当事人有商业往来，可能影响公正。如果回避申请通过，案子会转给其他审查员，从头开始审。”
从头开始。十五天的时限将重新计算，但之前的答辩材料全部作废。
陆晨握紧手机。“审查结论报告，您还能提交吗？”
“能。在回避申请结果出来前，我继续履行职责。”郑审查员说，“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准备。如果换审查员，新的人没有看过这些实验数据，可能倾向于接受无效宣告请求。”
“谢谢郑老师。”
电话挂了。陆晨站在原地，窗玻璃映出他紧绷的脸。
沈南星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她人在北京，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
“陆总，我见到周主任了。”她语速很快，“看了样品和降本方案，他很感兴趣，问了几个技术细节。但他也暗示……部里收到一些反映，说我们专利有问题，建议暂缓扶持。”
“谁反映的？”
“没明说，但提到了‘地方企业联名’。”沈南星说，“我下午去见了规划司的李司长，他态度好一些，答应帮忙协调，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陆晨看了眼手表，“专利审查那边，有人提了回避申请。”
电话那头沉默。“徐明干的？”
“赵磊经手，徐明出钱，赵广富跑腿。”陆晨说，“这是个连环套。专利审查被拖延，部里扶持被暂缓，蓝海订单动摇，银行就会抽贷。”
“那我们……”
“反击。”陆晨说，“你现在去国家知识产权局，把赵广富那件实用新型的无效宣告请求正式提交。同时，把我们专利的对比实验数据和审查员的正面意见，整理成一份‘情况说明’，递交给每一个相关的司局和领导。用特快专递，今晚就寄。”
“这会不会太……”
“太激进？”陆晨打断，“他们已经骑到我们脖子上了，还讲什么分寸。”
沈南星深吸口气。“我明白了。厂里呢？”
“厂里正常生产。”陆晨说，“林工的降本样品测试结果快出来了，只要数据过硬，我们就还有筹码。”
挂了电话，陆晨下楼去实验室。
恒温恒湿箱的计时器显示：一百一十八小时。还有两小时结束。
林海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记录本。张明远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周红正在整理之前的数据，看见陆晨进来，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陆晨点点头，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恒温箱的数字一点点跳动。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又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王建国发来短信：“税务局稽查科的人来了，说要查我们给赵广富联盟举报材料的来源。我按你说的，给了他们一份打印件，说是‘匿名信’。”
陆晨回复：“拖住他们，别让进财务室。”
放下手机，他看向恒温箱。数字跳到一百一十九小时。
还有一小时。
林海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计时器，起身走到恒温箱前，透过观察窗看里面的样品。
“颜色没变。”他低声说，“普通硅胶这时候已经发黄了。”
“性能呢？”陆晨问。
“等时间到了测。”林海转身去预热测试仪器，“但凭经验，差不了。”
凌晨两点，计时器归零。
蜂鸣声响起。张明远猛地惊醒，眼镜掉在地上。周红已经戴好手套，打开恒温箱门。
样品取出来，三片，依然柔韧，表面光滑。林海用红外热像仪测导热系数，张明远测剥离强度，周红测表面电阻。
数据一项项出来：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海拿起那片历经一百二十小时严酷测试的薄膜，对折，再对折，展开。没有裂纹。
“成了。”他说。
张明远瘫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周红眼圈红了，低头快速记录数据。
陆晨接过那片薄膜，对着灯光看。黑色，均匀，平凡无奇。
但就是这个东西，可能决定一家企业的生死。
“整理最终报告。”他说，“天亮前，我要看到中英文对照版，附上原始数据扫描件。另外，做一份简版，发给蓝海陈锋、工信部周主任、专利局郑审查员，以及……华耀资本的投委会。”
“发给华耀？”张明远抬头。
“让他们看看，他们想用钱砸垮的，是什么技术。”陆晨转身往外走，“周老师，报告做好后发我邮箱。张老师，林工，你们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走出实验室，天还没亮。厂区里只有路灯和车间安全灯的光。
陆晨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经有几封新邮件：
他一一回复。给陈锋的回信里，附上了刚刚出炉的湿热老化测试数据截图。
做完这些，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建国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粥。“小晨，你又是一夜没睡。”
“王叔，税务的人走了？”
“走了，但留了张通知书，要求我们下周一去局里说明情况。”王建国把粥放下，“赵广富那边……我听说，他昨晚请了供电局的王科长吃饭，还在饭局上放话，说我们厂下个月就得关门。”
“让他说去。”陆晨喝了一口粥，温热入喉，“我们下个月关不关门，他说了不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区号010。
接起来，对方声音沉稳：“是陆晨陆总吗？我是国家产业投资基金的赵磊。”
陆晨放下粥碗。“赵总，您好。”
“我刚收到你们发来的测试数据。”赵磊顿了顿，“说实话，很意外。徐明给我看的碳纳米管数据，湿热老化衰减是百分之八。你们能做到百分之一点三？”
“数据真实，随时可以复测。”
“我相信数据。”赵磊说，“但陆总，商业不只看技术。华耀资本那支基金，我虽然是顾问，但决策权在投委会。徐明说服了投委会的大多数人，他的逻辑很简单——用资本快速整合，形成规模优势，哪怕短期亏损。”
“所以？”
“所以我想问问你，”赵磊声音压低，“如果……我是说如果，专利最后没保住，你们打算怎么办？”
问题很直接，也很残酷。
陆晨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赵总，石墨烯散热膜只是我们第一个产品。我们实验室里，还有柔性oled透明电极的预研样品，性能参数比进口ito好百分之三十，成本只有一半。专利保不住，我们就加速推进下一个产品。技术迭代的速度，比资本整合的速度更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有意思。”赵磊说，“下周我会去江州，除了公事，也想看看你们那个透明电极的样品。方便吗？”
“随时欢迎。”
电话挂了。
陆晨放下手机，靠进椅背。跳出提示：
还有四分之一。
他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长信。收件人：工信部新材料办公室、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审查业务部、江州市高新区管委会、蓝海科技采购部……以及，他让沈南星搞到的一份媒体名单。
标题：“关于燧人智燃科技石墨烯散热膜专利及相关技术成果的说明”。
附件里，是那份刚出炉的湿热老化测试报告，以及林海手写的降本方案摘要。
写完，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网络那头，带着一家小厂的生死，和一群人不肯认输的倔强。
天亮了。
车间里，早班的工人开始换衣服。机器即将启动，新一天的战斗，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