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陆晨抵达北京南站。
北方秋天的空气干冷，站台上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他拉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封装好的碳化硅样品和技术资料。出站时，天空还是深蓝色，路灯还没熄。
出租车驶向海淀区。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听到目的地是“中科院半导体所”，从后视镜看了陆晨一眼：“去开会？”
“嗯。”
“搞半导体的？”
“算是。”
司机点点头，没再问。车子驶上三环，早高峰还没开始，车流顺畅。陆晨看着窗外，北京的天际线比江州高得多，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八点，他到达半导体所门口。李教授已经在等了，穿着件旧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
“陆晨，来得挺早。”李教授和他握手，“吃早饭没？”
“在车上吃了点。”
“那行，直接去会场。今天上午是闭门讨论，下午才是公开报告。”李教授边走边说，“来了不少专家，清华、北大、中科院，还有几家企业的。你准备讲哪部分？”
“石墨烯缓冲层的优势和最新进展。”陆晨说，“重点讲缺陷密度降到八百多的数据。”
“数据确实漂亮。”李教授推开会议楼的门，“但你要注意，这里的人都很懂行。他们不会只听数据，会问细节，问原理，问重复性。你得准备好。”
“明白。”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人。长条桌，投影仪开着，幕布上显示着会议标题：“第三代半导体材料与器件关键技术研讨会”。气氛严肃，很少有人交谈，都在看手里的资料。
李教授带陆晨到后排坐下，低声介绍前排的几个人：“穿灰色西装那位是清华的王院士，国内碳化硅的权威。旁边戴眼镜的是中电科的首席专家。再旁边那位女士，是科技部专项办的处长。”
陆晨默默记下。这些人，随便一个的意见都可能影响一个产业的发展方向。
九点，会议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王院士第一个发言。他讲的是碳化硅衬底产业化的现状和挑战，数据详实，观点犀利。
“国内现在能做六英寸衬底的有五家，但能量产的只有两家。质量不稳定，成本下不来，关键设备受制于人。”王院士推了推眼镜，“我们和国外的差距，不在论文上，在工程化能力上。”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录。
陆晨听得很认真。这些宏观分析，比他平时接触的层面高得多，但也更清晰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接下来是中电科的专家，讲碳化硅功率器件的应用前景。新能源汽车、轨道交通、智能电网……每个领域都是万亿级市场。但前提是，材料要过关。
“现在车规级的碳化硅器件，衬底全部依赖进口。”专家指着屏幕上的供应链图，“如果我们不能在材料上突破，下游再热闹，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话很直接，会场气氛凝重。
上午的发言持续到十二点。陆晨记了满满三页笔记，都是关键问题和行业痛点。中午自助餐时，李教授带他见了几个专家。
“这位是陆晨，江州燧人智燃的，做石墨烯缓冲层碳化硅。”李教授介绍得很简短。
几位专家礼貌性地点点头，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公司规模、技术来源、投入情况。陆晨一一回答，不多说，也不少说。
“石墨烯缓冲层……这个思路国际上也有，但工程化难度很大。”一位专家说，“你们做到什么程度了？”
“四英寸衬底，缺陷密度八百多，面内均匀性百分之一点八。”陆晨说。
专家的表情认真了些：“数据有第三方验证吗？”
“中科院半导体所的李教授团队帮我们做过表征。”
几位专家看向李教授。李教授点头：“数据我看了，确实不错。但样品量还小，需要放大验证。”
“下午的公开报告，你会讲这个吗？”另一个专家问陆晨。
“会。”
“那听听看。”
简单交流后，专家们去别处交谈了。李教授低声说：“他们现在只是感兴趣，还没到重视的程度。下午的报告很重要，你要讲出特点，讲出不可替代性。”
“什么不可替代性？”
“石墨烯缓冲层的核心优势是什么？不只是降低缺陷，更是为后续器件设计提供新的可能性。”李教授说，“比如，石墨烯本身是二维材料，可以做成柔性器件？或者利用它的电学特性，做新型传感器？这些延伸方向，比单纯的材料参数更有想象力。”
陆晨明白了。他要讲的不仅是已经做到的，更是未来可能做到的。
下午两点，公开报告开始。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几乎坐满了。陆晨被安排在第三个发言。
前两个报告讲的都是传统碳化硅技术路线，进展和数据都很好，但缺乏新意。台下听众礼貌性鼓掌，提问也不多。
轮到陆晨时，他走上讲台。灯光有点刺眼，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老师，各位专家，下午好。我是陆晨，来自江州燧人智燃。今天我汇报的题目是：石墨烯缓冲层在碳化硅外延中的应用探索。”
他打开ppt。第一页是技术路线图，第二页是核心数据。””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台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陆晨开始讲解。他从石墨烯缓冲层的原理讲起，讲到工艺难点，讲到如何突破。数据、图片、曲线，每一步都有支撑。讲到十五分钟时，他进入核心部分。
“基于这个技术平台，我们看到了三个延伸方向。”他切换页面，“第一，柔性碳化硅器件。石墨烯本身是柔性的，如果能在柔性衬底上实现碳化硅外延，将为可穿戴电子和生物医疗带来新的可能。”
台下有人往前坐了坐。
“第二，异质集成。石墨烯不仅是缓冲层，还可以作为中间层，实现碳化硅与其他材料（如氮化镓）的集成，制造多功能器件。”
有人开始拍照。
“第三，低成本制造。传统碳化硅衬底需要高温高压，石墨烯缓冲层可以降低生长温度，简化工艺，从而降低成本。”
报告结束，掌声比前两个热烈得多。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前排那位女士——科技部专项办的处长。
“陆总，你提到的三个延伸方向，目前有实验验证吗？”
“柔性方向我们做了初步尝试，在聚酰亚胺衬底上长出了碳化硅薄膜，但质量还不行。异质集成和低成本制造，还在理论设计和工艺探索阶段。”陆晨实话实说。
“时间规划呢？”
“如果资源到位，一年内可以做出可验证的样品，三年内有望实现小批量应用。”
处长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几个问题都很专业：石墨烯层的厚度控制、界面热应力处理、大面积生长的均匀性……陆晨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很详细，有些问题直言“还在研究中”。
二十分钟的问答结束，主持人示意时间到。陆晨走下讲台时，李教授迎上来：“讲得很好。特别是延伸方向那部分，给了大家想象空间。”
“是您提醒得好。”
下午的报告全部结束后，有几个人过来找陆晨交换名片。有高校的研究员，有企业的技术总监，还有一位投资机构的合伙人。
“陆总，你们公司融资到哪轮了？”合伙人问得直接。
“a轮刚结束，在做b轮准备。”
“碳化硅项目考虑单独融资吗？”
“在考虑。”
“那回头细聊。”
简单交流后，人群渐渐散去。陆晨收拾东西时，那位科技部的处长走了过来。
“陆总，明天上午有空吗？我们有个小范围的座谈会，讨论一下‘十四五’材料领域的重点方向。如果你方便，可以来听听。”
“方便。”陆晨立刻说，“时间地点您定。”
“九点，科技部三楼会议室。到了报我名字，周岚。”
“谢谢周处长。”
周岚点点头，离开了。李教授在旁边低声说：“机会来了。这种座谈会，一般都是给政策定调子的。你能参加，说明他们重视你的技术路线。”
“我该准备什么？”
“不用特别准备，多听，少说。但如果问到你的意见，要言之有物。”
“明白。”
晚上，陆晨回到酒店。他先给沈南星打电话，简单说了今天的情况。
“科技部的座谈会？这是大事。”沈南星说，“我马上把公司最新的技术资料和规划发你邮箱。另外，碳化硅子公司的商业计划书初稿做好了，你要看吗？”
“发过来吧，我晚上看。”
“好。厂里今天一切正常，涂布机改造进度提前了，刘教授说明天就能试机。军工项目那边，郑研究员今天没催，可能也在等我们改造结果。”
“林海那边呢？”
“碳化硅今天又出了一炉，缺陷密度八百五，稳定。他按照你的要求，开始建工艺参数库了。”
“好。电力设备厂的协议签了吗？”
“下午签了，新闻稿已经发出去。赵广富那边暂时没动静。”
“继续盯着。”
挂断电话，陆晨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他先看沈南星发来的商业计划书。五十多页，很详细。技术部分没问题，市场分析也扎实，但财务预测部分……他做了些调整，把营收预测的时间点往后推了半年。
然后他开始准备明天座谈会的材料。不需要讲稿，但要梳理清楚几个核心观点：石墨烯缓冲层的战略价值、产业化瓶颈、需要哪些政策支持。
写到晚上十一点，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陆总，今天报告很精彩。我是上午坐在第三排的，赛迪顾问的赵明。方便电话聊聊吗？”
陆晨回了过去。电话接通，对方声音很年轻：“陆总，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们赛迪在做第三代半导体的产业研究报告，今天听了您的报告，觉得石墨烯缓冲层这个方向很有代表性。想约个时间，做深度访谈。”
“我现在在北京，周三上午的飞机回去。”
“那明天下午您有空吗？就一小时，我们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陆晨看了眼日程：“下午三点后可以。”
“好，那我们定三点半，地点您定。”
“就我酒店大堂吧。”
“没问题，明天见。”
挂断电话，陆晨揉揉太阳穴。赛迪顾问是国内知名的产业研究机构，他们的报告会影响很多投资人和政策制定者的判断。这是个机会。
他继续整理材料，直到凌晨一点。
躺下时，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把星光都淹没了。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些星星更近了。
不是因为在北京，而是因为今天站在那个讲台上，因为那些专家的提问，因为那些交换的名片。
那些东西，像梯子，让他能看得更高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那个报告厅里，对着满屋子的人讲解。但这次，台下坐的不只是专家，还有父亲，有张明远，有林海，有厂里所有的人。
他们在听，在点头，在鼓掌。
而他在讲，一直在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