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区静态预补偿”方案在第六天傍晚迎来了第一次全流程测试。经过重新划分的沉积区域参数被载入“华真一号”，三片用于“九天”项目的专用试件被送入真空腔体。
这一次，沉积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安静。操作员紧盯着屏幕上代表不同区域的膜厚实时曲线，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高低错落，而是保持着令人欣慰的平行与贴近。张明远和李明恺站在总控台后，一言不发，只有紧握的拳头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沉积结束。试件被小心翼翼地取出，送往快速检测区。x射线荧光光谱仪（xrf）扫过表面，区域厚度数据显示：最大偏差从之前的40降到了12。扫描电子显微镜（se）下的微观结构显示，边缘区域的hfo2层致密度显着提升，虽然仍略逊于中心区，但已无明显的疏松结构。
张明远看向旁边参与在线会议的秦主任。秦主任微微颔首：“可以接受。第一阶段的目标是机理探索，不是完美产品。这个均匀性水平，足够我们观察不同区域的失效行为差异。”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第一道技术关卡，算是惊险闯过。
“立刻按照这个参数，完成剩余试样的制备。”陆晨下令，“确保每一片的工艺一致性。”
“九天”项目进入最后冲刺，而燧人总部却迎来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凌晨三点，燧人网络安全监控中心，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值班工程师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屏幕上的攻击态势图显示，超过三十个不同来源的ip地址，正以极高的频率和复杂度，试图穿透公司外围防火墙，攻击目标直指研发数据服务器和“琉璃”项目专用网络分区。
“分布式拒绝服务（ddos）掩护，后面跟着多组定向渗透尝试！”工程师快速判断，“攻击模式很专业，有apt（高级持续性威胁）特征！”
应急预案立即启动。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备用带宽通道开启，分担ddos流量；入侵检测系统（ids）规则库紧急更新，拦截已知漏洞利用；最关键的是，按照“静默守护”任务的要求，所有核心研发数据早已做了物理隔离和多重加密，攻击者即便突破外层防御，触及的也多是诱饵数据和经过严格脱敏的测试信息。
李明恺被紧急电话叫醒，赶到安全中心。他迅速查看了攻击日志，眼神凝重：“不是普通的黑客，手法很老练。重点试探的都是我们最近可能更新数据的地方，比如工艺参数服务器、检测报告归档区。有内鬼提供情报？还是对方通过其他方式摸清了我们的网络架构？”
攻击持续了四十五分钟后，如同潮水般退去，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性的入侵痕迹，仿佛只是一次压力测试，或者一次警告。
“打扫战场，检查所有系统日志，查找任何异常访问或潜伏后门。”李明恺下令，“同时，通知所有核心研发人员，检查个人工作终端和邮箱，提防鱼叉式钓鱼邮件。”
第二天上午，陆晨听取了安全事件汇报。
“攻击失败了，但意图很明显。”李明恺总结，“一是试探我们的网络防御强度，二是可能试图窃取‘九天’或最新国产替代工艺的数据。攻击的时机，恰好在‘九天’试样即将完成、国产替代刚刚公布之后，针对性很强。”
“昭栄的手笔？”沈南星问。
“无法直接证实，攻击源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几个网络犯罪活跃地区的虚拟服务器。但动机和时机，很难作第二人想。”李明恺道，“好消息是，我们的防御体系经受住了考验。坏消息是，对方可能已经意识到常规网络渗透难度大，下一次可能会换方式。
陆晨沉思片刻：“加强内部网络行为监控，特别是对能接触到敏感数据的人员。对外，继续保持沉默，不声张，不指责。让对手摸不清我们的底牌和反应。”
他转向沈南星：“商业信誉方面，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新的谣言出现。国产替代成功的正面效应还在发酵，有几家地方性的工业燃气轮机厂商主动找上门，想探讨将我们的涂层用于涡轮叶片修复的可能性。市场似乎在向我们敞开新的缝隙。”沈南星汇报，“不过，我收到一个非正式的风声，昭栄中国正在积极游说某个即将召开的‘中美绿色航空技术论坛’，希望成为核心赞助商和唯一指定的涂层技术展示方，试图在这个新兴的、关注度高的国际场合，巩固其技术领导者的公众形象。”
“论坛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
“想办法拿到参会资格，哪怕只是观察员。”陆晨道，“我们不能让昭栄独占这种国际性技术叙事的讲台。不一定要直接对抗，但要有存在感。”
几天后，“九天”项目五组共五十片试样全部制备完成，在严密的安保措施下，移交给了秦主任派来的接收小组。 移交过程简短而高效，没有仪式，只有厚厚的交接文件和双方技术负责人的签字。
送走秦主任一行，张明远并没有感到轻松。第一阶段试样交付只是开始，更严峻的考验是后续的测试结果分析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加复杂的第二阶段需求。
“我们需要提前做些功课。”张明远对李明恺说，“根据我们设计的几种强化方案，结合hfo2的材料特性，模拟一下在秦主任给的极端条件下，可能的失效模式顺序、温度场和应力场分布。等他们的测试数据回来，我们的分析才能更快、更深入。”
李明恺点头：“已经在做了。我们还调用了部分超算资源，运行更高精度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看看在原子尺度上，界面在极端热冲击下是如何演化的。‘九天’这个项目，倒逼着我们把模拟和实验的结合，推向了一个新深度。”
这或许就是“九天”项目带来的、超越项目本身的更大价值——迫使燧人的研发体系，去适应和攻克前所未有的难题，从而完成一次内在的“协同进化”。
苏州，量产车间。
基于国产o源的“琉璃”项目正式量产工艺已经稳定运行了一周，产品合格率保持在996的高位。林海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将日常生产管理交给副手，自己则开始着手规划下一代产线的升级方案。
杨波找上门来，眼里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兴奋光芒：“林总监，这次hfo2的沉积问题，虽然用了取巧的办法解决了，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要真正做出能灵活适应多种材料、多种复杂工件的高端设备，现有的‘华真一号’架构还是不够。”
“你有什么想法？”林海来了兴趣。
“多腔体、模块化设计。”杨波在白板上画起来，“一个专门的预处理和加热腔，一个主沉积腔（可以像现在这样配置多靶和智能遮板），后面甚至可以接一个原位退火或表面处理腔。每个腔体独立控制，通过机械手传递工件。这样，工艺灵活性会成倍提升，而且某个腔体维护或调整时，不影响其他部分运行。”
“听起来像是半导体工艺设备的思路。”林海沉吟，“成本会很高吧？”
“研发投入肯定大，但一旦做成，它就不是一台设备，而是一个平台。”杨波目光灼灼，“不仅能做你们的涂层，以后做其他功能薄膜、甚至一些半导体领域的前道工艺，都有可能。如果我们华真能和你们燧人继续深度合作，以你们的前沿需求牵引，我们一起把这个平台搞出来”
这是一个更具野心的蓝图。林海被说动了，但他很冷静：“想法很好，但需要详细的可行性论证和商业计划。这已经超出了当前‘华真一号’合作的范围。我需要向陆总汇报，你也需要说服你们华真的决策层。”
陆晨收到了林海关于下一代设备平台的初步设想报告，以及张明远对“九天”项目后续技术准备的计划。 他感到一种欣慰，团队没有被眼前的困难或成就局限，而是开始主动眺望和规划更远的未来。
然而，系统的提示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静默守护’任务进展提示】：成功抵御首轮针对性网络攻击，内部安全审查未发现重大隐患。外部舆论环境暂时平稳。
【新风险预警】：检测到对手（昭栄）在国际技术论坛、行业标准组织等“软实力”平台上的活动频率显着增加。其近期宣传重点转向“可持续航空技术”与“全生命周期绿色制造”，试图构建新的道德与技术制高点，可能对我方“差异化性能”叙事形成长期挤压。
【‘深锚’任务进度更新】：技术扎根线（量产稳定）评估达92；生态破壁线（标准博弈+新市场开拓）评估达70；阴影对抗线（外部信息断流，分析框架待用）评估维持75。
对手在换赛道，从直接的对抗，转向更宏观的叙事构建和规则定义。这更隐蔽，也更难应对。
陆晨走到窗前。窗外，这座城市的生机在暮色中流淌。燧人刚刚在技术扎根和一场隐秘的网络攻防中守住了阵地，团队开始进化，触角伸向了更前沿的领域。
但深海从未平静。一波潮水退去，下一波可能正以更宏大、更缓慢、却也更难以抗拒的方式，悄然涌来。
协同进化的，不止是技术，还有博弈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