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办公室没有开主灯。只有桌面上方一盏可调节的阅读灯，在黑暗中划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将他、摊开的纸质报告和闪烁着幽光的电脑屏幕笼罩其中。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条无声的光河，映在玻璃上，又被室内的黑暗稀释。
他刚刚逐字读完了李明恺发来的完整分析报告。关于渡边绫那份匿名讨论稿的技术解读，关于“s ”缩写的可能性分析，关于预印本网站作为联络渠道的安全性评估报告的最后，附上了那份被标红的关键物料清单。
七十三项。十一项高风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清单上划过，停留在“等离子喷枪阳极材料，钨铼合金特殊配比”那一行。日本xx精工。
这不是巧合。昭栄的供应链审查，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正在沿着燧人技术体系的骨骼和血管切割。他们不直接攻击肉体，而是寻找那些最脆弱、最难以替代的关节和节点。
硬件可以被抄袭，算法可以被模仿，但某些特定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原材料和核心部件，是时间和技术积淀的产物。昭栄看准了这一点。他们不需要在正面战场上击败燧人，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轻轻一卡，燧人的技术迭代就会陷入停滞，甚至倒退。
电话震动，是林海的加密线路。
“陆总，看完了？”林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显然也熬夜了。
“看完了。清单上那十一项，我们目前的库存和订单情况？”
“库存平均还能支撑三个月到半年。有三项的长周期订单（交货期六个月以上）正在执行中，供应商都是清单上的‘唯一来源’。另外八项是常规采购，但切换供应商需要重新做工艺验证和可靠性测试，最快也要两三个月。”
林海顿了顿，“最麻烦的是钨铼阳极和那两种特殊气体流量控制器。前者全球能做这个规格和质量的厂家不超过五家，都和昭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后者是定制件，源代码和校准协议都在原厂手里，换供应商几乎等于重新设计整个气路控制系统。”
“九天那边呢？”陆晨问，“下午开会时，你提到可能有替代路径？”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梳理了一下。九天项目里，有些‘军转民’潜力或‘非标替代’的物料和技术，确实可以覆盖我们清单上的部分需求。比如，有一种国产的钨基复合材料，性能参数和我们用的钨铼合金有差异，但经过改性处理和工艺参数调整，可能达到相近的效果，成本还更低。还有，九天合作方有自己定制的高精度阀件供应商，虽然不对外销售，但如果我们以‘联合研发测试’的名义，或许能走通小批量采购的渠道。”
“可靠性数据呢？”
“没有。都需要重新测试、验证，甚至可能需要微调我们的设备设计来适应新材料新部件。”林海的声音很现实，“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有风险，需要时间，也需要九天方面的深度配合——这可能会把我们和九天捆绑得更紧。”
陆晨沉默了片刻。捆绑得更紧，意味着更深的依赖，也意味着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层面。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先启动评估。”他做出决定，“你负责技术路径，明天就成立一个跨部门小组，代号‘磐石’。首要目标是在两个月内，对这十一项高风险物料，每项至少找到一条经过初步验证的备用技术路线。不需要完美替代，但要确保在主供应链被切断时，我们的研发和生产不至于立刻停摆。”
“明白。”林海记下，“那欧洲那边？穆勒的警告”
“沈南星正在跟进。他怀疑昭栄可能会从物流、海关认证或者客户施压这些非技术层面下手。我们已经让欧洲的律所和咨询机构开始做风险预案。”陆晨揉了揉眉心，“但这些都是被动防御。我们得有一条更主动的线。”
他的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那里还打开着渡边绫那份匿名讨论稿的页面。技术性的论述背后，是那个代号“s ”的致谢，和那条关联到旧书的引文。
深海里的信号，微弱，但持续。
“李明恺那边对渡边绫新岗位的分析出来了吗？”他换了个话题。
“刚收到摘要。”林海调阅文件的声音传来，“‘技术档案数字化支持小组’听起来是边缘化的闲职，但接触历史技术档案的权限理论上存在。李明恺的判断是：这是昭栄监察室的标准操作——既释放一部分压力观察反应，又将她置于一个更容易监控其‘信息接触行为’的环境中。风险与机会并存。”
“机会”陆晨轻声重复。他想起那份尘封的2009年纪要和渡边绫关于“时间门槛效应”的推测。如果她能接触到更多原始档案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任何非常规的数据访问都可能触发警报。
“告诉李明恺，”陆晨缓缓说道，“保持通道静默。非必要，不激活。但可以通过某种绝对安全的方式，传递一个非技术性的、加密的信息给她。”
！“内容？”
陆晨思考着。不能是任何具体指令，不能涉及任何可能被解读为“策反”或“窃密”的言辞。要让她知道，外部并非毫无作为，她的坚持有价值，但必须极度谨慎。
“内容就一句话，用只有她能解开的、基于那本旧书和那篇论文的加密方式。”陆晨说，“‘深海已知，珊瑚仍在生长。静待潮汐。’”
珊瑚。缓慢、坚韧、在压力下构建复杂结构。潮汐。自然规律，无法抗拒但可预见的周期变化。
林海在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和风险。“明白了。我会让李明恺设计具体的传递方案，确保即使被截获也无法破译实质内容。”
“嗯。”陆晨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多，“‘磐石’小组的事，明天一早你就启动。供应链安全，现在是我们的生命线。”
挂断电话，陆晨没有立刻离开。他关掉阅读灯，让自己完全浸入办公室的黑暗和窗外的微光中。城市的脉搏在玻璃后缓慢跳动。
脑海中，几幅画面交错：
苏州实验室里，穆勒那张毫无表情却隐含深意的脸。
西北“灰炉”试验场，林海和团队在极端测试中奋力挣扎。
慕尼黑工业大学，沈南星与汉斯博士探讨技术哲学。
东京公寓的窗前，渡边绫孤独而挺直的背影。
还有眼前这份清单，那些冰冷的技术名词背后，是昭栄庞大阴影笼罩下的、无声的绞杀。
分水岭之后，地貌并非一马平川。而是布满暗礁的峡谷，水面下暗流汹涌，两岸崖壁陡峭。
燧人这艘小船，技术引擎刚刚升级，有了更灵活的操作系统，但船体依旧单薄。现在，有人想抽走它的部分龙骨材料，有人在水下布置障碍，远处还有巨轮的阴影在徘徊。
而他们能做的，是一边寻找替代的龙骨材料，一边小心翼翼探测水下暗流，一边向深海中那株孤独的“珊瑚”发送极其微弱的信号，告诉它：光还在，尽管很微弱。
陆晨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几个键。
“我是陆晨。通知所有‘磐石’小组成员，明早八点，第一会议室。会议主题：供应链韧性构建。另外，请法务和情报支持团队的负责人也参加。”
说完，他关闭通讯器。
夜色正深，但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足够完成一些必须独自完成的思考，也足够让“磐石”小组的成员们，再睡上几个宝贵的钟头。
他坐回椅子，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给沈南星的加密指示，关于如何具体应对穆勒所警告的“非商业性障碍”。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深海之下，信号已经发出。
水面之上，风暴尚未到来。
而船，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将每一块甲板钉得更牢，将每一张帆调整到最佳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