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苏州燧人科技硬件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老赵隔着防护玻璃,盯着里面那台正在经受“摧残”的“谛听”。机器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温箱里,箱内温度已经爬升到五十五摄氏度,湿度维持在百分之九十。旁边,一台大功率的变频器正在全负荷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向周围空间辐射着强烈的电磁干扰。
样机外壳上贴着的十几个温度传感器,读数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屏幕上的健康度百分比,从几分钟前稳定的95,开始微微波动。
“停!”老赵对着麦克风喊。
温箱停止加温,变频器关闭。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散热风扇的余音。老赵推门进去,戴着手套摸了摸样机外壳——烫手。
“还是老问题。”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工程师小李苦着脸说,“高温高湿环境下持续运行超过四小时,外壳温度超过安全阈值,内部采集卡的基准电压开始漂移。电磁干扰环境下,虽然主动屏蔽探头有效,但机箱内部的二次辐射干扰还是会影响到低噪声放大电路。赵总,我们的硬件冗余度不够。”
老赵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红外热像仪,对着样机扫了一遍。热像图上,几个芯片和电源模块的位置红得发亮。
“把三号机和五号机的数据调出来。”他走回工作台。
屏幕上并列显示出三台在不同环境下测试的样机数据。一号机在常规车间环境,表现完美。二号机在高温干燥环境,稳定性下降但尚可接受。三号机,就是眼前这台,模拟的是南方潮湿夏季无空调车间或者某些特殊工艺环境(比如需要喷水降温的工位)——这是最极端但也真实存在的场景。
“陈敏那边的算法补偿能解决多少?”老赵问。
“陈姐团队昨晚提交了新版的软件温度补偿算法。”小李调出另一份报告,“理论上,如果温度传感精度够高,可以修正掉百分之七十的电压漂移影响。但问题是”他顿了顿,“第一,我们的温度传感器本身在高温下也有误差;第二,电磁干扰引起的随机噪声,软件很难完全滤除,尤其是当干扰频谱和我们的信号频段有重叠的时候;第三,补偿算法会增加百分之十五的处理器负载,可能影响实时性。”
老赵重重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陈敏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眼里同样布满血丝。
“赵总,数据看到了?”她把一杯咖啡放在老赵手边,“我的团队极限了。硬件不稳,软件补天,那是事倍功半。你们必须把硬件基础打牢。”
老赵接过咖啡,没喝:“陈工,不是我不想打牢。你知道ec认证一套测试多少钱吗?你知道为了达到军规级的宽温工作范围,我们要用多少倍的预算去采购特种元器件吗?我们是创业公司,不是国家队,更不是昭栄那种巨头,可以不计成本地堆料。”
“那就砍功能?”陈敏的语气也硬了起来,“简化设计?可陆总和林总的要求很明确:‘谛听’的核心价值就是能在恶劣工业环境下稳定工作。如果只能在空调房里用,我们和市面上那些实验室仪器有什么区别?客户为什么要花几倍的价格买我们的东西?”
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味和焦灼。
僵持了几秒,老赵先软了下来:“我不是说要降低标准。我是说我们需要更聪明的方法。也许不是全机升级,而是模块化——把最脆弱的部分做成可更换、可加强的模块?或者,在设计上留出额外的物理散热和屏蔽空间,让客户可以根据自己的环境选配?”
“那会增加安装复杂度,违背我们‘易用’的初衷。”陈敏摇头,“而且模块化意味着接口增多,故障点也增多。”
“那你说怎么办?”老赵的声音又抬高了。
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林海,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眼睛里闪着某种光。
“吵什么呢?我在走廊就听见了。”林海走到工作台前,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问题很清楚了。硬件极限,软件补偿也到顶了,对吧?”
老赵和陈敏同时点头。
“那就换个思路。”林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单台设备上解决所有问题?”
两人一愣。
“我的意思是,”林海指着样机,“如果环境实在太恶劣,单台设备确实扛不住,那为什么不能允许客户部署多台设备,组成一个分布式传感网络?”
他调出白板软件,快速画着示意图:“比如,在这个高温高湿还带强干扰的工位上,我们部署两台‘谛听’。它们采集的信号会有差异,因为各自受到的干扰和温漂不同。但如果我们有一个智能融合算法,能实时对比两台设备的数据,剔除掉明显由环境影响造成的异常点,用统计方法重构出更接近真实的信号呢?”
陈敏的眼睛亮了起来:“多传感器数据融合这确实是个思路!相当于用冗余来提升鲁棒性。但这就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的软件架构要调整,要支持设备间自组网和协同工作。”林海接话,“也意味着我们的硬件可以稍微放松一点极端环境下的性能要求,因为系统级的冗余提供了容错能力。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但同时,”他看向老赵,“基础硬件的稳定性仍然必须保证,不能因为有了冗余就降低标准,只是也许我们可以把‘军规级’的目标,调整为‘工业加固级’,把成本降下来,把稳定性做到九十分,而不是追求九十五分但贵得没人买得起。”
老赵沉思着:“分布式方案客户能接受吗?成本毕竟是增加了。”
“不一定。”。分布式是给那百分之五的极端工况准备的‘增强选项’。我们可以把它作为高阶功能,单独授权,单独收费。这样,基础版的价格可以更有竞争力,而真正需要应对复杂环境的客户,也有的选。”
他看向陈敏:“算法上,有把握吗?”
陈敏已经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敲击键盘:“有理论基础。我们之前做‘九天’测试时,就考虑过多传感器阵列的方案。给我一周时间,我能拿出一个原型算法。”
“硬件上呢?”林海转向老赵。
老赵盘算了片刻:“如果降低单机极端环境指标,采用更成熟的工业级元件,散热和ec设计可以简化,成本能下降百分之二十左右。但分布式组网需要额外的通讯模块和电源管理”
“那就做两个版本。”。。第一批小批量产,就按这个思路调整设计。老赵,你今天上午出一个修改方案和新的成本估算。陈敏,你同步开始算法原型开发。”
他站起身:“我们不要追求一个完美解决所有问题的‘终极硬件’,而要打造一个能灵活适应不同场景的‘系统解决方案’。硬件是躯体,软件和算法是灵魂。让它们各司其职,协同进化。”
老赵和陈敏对视一眼,这一次,两人眼里没有了对抗,而是开始浮现出具体的工作思路。
“明白了。”老赵点头,“我上午十点前把方案发给你。”
“算法原型我三天内给你初版。”陈敏合上笔记本。
林海离开实验室时,天已经大亮。他走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手机震动,是沈南星从德国发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一张图片和一行字。
图片是turbofix车间的一块白板,上面用德文和英文混杂记录着数据。沈南星在几个关键数据上画了红圈:
“第三件试修件:航空发动机低压涡轮叶片,基体材料nel 718,已有微观疲劳裂纹。修复工艺:激光熔覆。”
“过程记录:‘谛听’系统在修复开始后第47分钟,健康度从92降至79(黄区),预警提示:‘基体区域b3温度梯度异常,建议降低扫描速度或调整预热’。参数后,健康度回升至85并保持稳定。”
“修复后检测:渗透检测——无新生裂纹;金相切片——熔覆层与基体结合良好,热影响区宽度小于标准值15;硬度测试——符合规范。”
“鲁道夫原话(翻译后):‘这避免了至少三万欧元的潜在损失,和两周的交付延期。我开始相信这不是巧合了。’”
文字是沈南星写的:“钉子,楔进去了。鲁道夫同意签署一年期的框架采购协议,首批五台。另外,他私下问我,有没有兴趣见见他在tu(德国航空发动机巨头)的老同事,对方最近在为某型发动机高压涡轮叶片修复的合格率头疼。条件是:我们必须派一个有经验的支持工程师常驻德国一段时间。”
林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弧度。他把消息转发给陆晨,同时附上一句:“欧洲,星光。”
然后他拨通了陆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陆晨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也早已开始工作:“看到消息了。干得漂亮。”
“沈南星要一个常驻工程师。”林海说,“我们派谁?”
陆晨沉吟片刻:“让托马斯顶上。他熟悉欧洲,语言没问题,技术上也跟了我们这么久。我们再从国内派一个年轻的工程师过去给他做副手,既能支持业务,也能培养新人。你物色个人选。”
“好。”林海记下,“另外,硬件这边的问题,我们找到了新思路”他简单汇报了分布式方案的构想。
陆晨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思路可以。但记住,基础版的稳定性必须是第一位的。分布式是锦上添花,不能本末倒置。告诉老赵,成本可以降,但关键元器件的质量门槛一丝都不能松。我们的口碑,是靠每一台卖出去的设备积累起来的。”
“明白。”林海点头,“还有一件事,沈南星在消息末尾提了一句,说伯格从圈子里听到风声,科瓦茨内部对穆勒这次亚洲之行,似乎有不同的声音。有人觉得是浪费时间,有人则好奇我们到底有什么特别。穆勒的压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
“也就是说,他需要看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能回去说服董事会。”陆晨的声音变得严肃,“我们的‘技术开放日’,必须拿出硬货。不是炫技,是解决真实问题的思路。林海,你这几天把手头其他事放一放,集中精力,把‘谛听’和‘华真’联动的那个演示场景打磨到极致。我们要让穆勒看到,我们走的路,和他熟悉的德国式极致工程,不一样,但可能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
“我全力准备。”林海应道。
挂断电话,林海走到办公室窗前。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园区里开始有员工陆续抵达。他看见楼下,老赵正叼着包子匆匆走向实验室大楼,陈敏抱着一摞资料和几个年轻工程师边走边比划着讨论。
荆棘还在,但星光已经开始闪烁。
欧洲的第一个长期订单,技术难题的新思路,科瓦茨接触的明确目标。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内部任务协同平台。界面上,昨夜他发布的几个关于“九天”第二阶段测试准备的任务,已经有人认领并开始推进。一条新弹出的消息引起他的注意,是采购部负责人发来的:“林总,您要的关键物料清单初版已整理完成,共七十三项,其中十一项被标注为‘高风险’。陆总安排今天下午两点开专项会。”
林海回复“收到”,然后点开了那份清单附件。
清单很长,密密麻麻的物料编号、规格、当前供应商、备用供应商信息。那十一项被标红的,大多是特种金属粉末、特定波长的激光器核心镜片、高精度气体流量控制器都是“华真”系列设备或“谛听”核心探头里不可或缺的东西。而当前供应商,无一例外,都直接或间接地与昭栄的全球供应链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项上:“等离子喷枪阳极材料,钨铼合金特殊配比,当前唯一供应商:日本xx精工(昭栄持股30的合资企业)。”
下午的会,不会轻松。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支虽然疲惫但正在重新组织起来的队伍,有了一个虽然简陋但开始运转的协同系统,有了欧洲传来的第一个捷报,也有了应对硬件难题的新方向。
他关掉清单,点开“谛听”分布式算法的技术文档,开始沉浸式工作。
实验室里,老赵已经带着团队开始重新绘制电路板布局图。会议室里,陈敏正对着白板,向算法组的同事讲解多传感器数据融合的基本原理。
苏州的清晨,在咖啡因、争论、数据和隐约的曙光中,向前推进。
而距离此地九千公里外的德国斯图加特,沈南星刚刚结束与鲁道夫长达一小时的合同细节磋商。他走出turbofix办公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拿出手机,给伯格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tu的引荐,麻烦你了。另外,关于穆勒副总的行程,如果还有更细节的信息,比如他个人的技术偏好,感激不尽。”
点击发送后,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很厚,但依稀有一线阳光,正努力穿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