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苏州燧人总部的演示大厅里，灯光调至最适宜观看屏幕的亮度。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陆晨、林海、陈敏，以及两位从北京赶来的“九天”研究院代表——一位是之前打过交道的赵主任，另一位是面孔陌生、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介绍是院里的资深技术战略顾问，姓秦。
对面，巨大的投影屏已经亮起，显示着phase 0演示系统的启动界面。
气氛比预演时更正式，也更微妙。这不是内部测试，而是向至关重要的合作伙伴展示阶段性成果，某种程度上也是争取后续支持的“路演”。赵主任面带鼓励的微笑，而那位秦顾问则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手指间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转动着。
“开始吧。”陆晨对林海点点头。
林海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开始。演示流程与内部预演相似，但节奏更紧凑，讲解更侧重于技术思路的逻辑自洽和结果的“可解释性”。当模型成功在故障发生前二十二分钟发出最高级别警报，并在更早的九小时前捕捉到最初异常时，赵主任轻轻鼓了鼓掌。
“不错，非常不错！”赵主任赞道，“这个预警提前量，对于复杂涂层系统的健康管理来说，意义重大。看来你们这条‘翻译’的路子，确实摸到门了。”
秦顾问没有鼓掌，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模型内部结构图。“林总，模型这次表现很好。但我有个问题，”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模型做出这些判断的‘信心’，或者说‘依据’，有多少是来自对物理机理的‘理解’，有多少是来自对现有数据模式的‘统计拟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林海早有准备，却也感受到压力。
“秦顾问问到了关键。”林海调出另一组视图，展示模型特征提取层与“华真”材料缺陷演化参数之间的关联权重分布图，“目前阶段，模型的表现，是‘机理引导下的数据驱动’。我们首先基于材料力学、声发射原理等物理化学知识，构建了一个可能的‘特征-缺陷’关联框架作为先验，然后用真实和模拟数据去训练模型在这个框架内的具体映射关系。它并不是纯粹的黑箱拟合，它的‘注意力’机制被引导关注那些理论上更可能相关的信号特征。”
“也就是说，它的‘智能’是有限定范围的，是基于你们预设的物理认知。”秦顾问追问，“如果出现一种全新的、你们现有物理模型未能涵盖的缺陷模式呢？比如，不是界面裂纹，也不是孔隙聚集，而是某种极端工况下产生的、未曾被文献记载过的相变脆化？”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很犀利，也很现实。
“那它很可能会错过，或者误判。”林海坦诚道，“这就是我们目前技术的边界，也是我们坚持称其为‘phase 0’的原因。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它的价值在于，在已知或可推知的缺陷模式范围内，提供比传统阈值报警更早、更具指向性的预警。而要覆盖更多未知模式，需要更多样化的数据喂养，以及材料科学本身的理论突破。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像‘九天’这样的机构在基础研究上给予支持。”
坦诚，不回避短板，同时将挑战转化为合作的契机。陆晨看着林海，心中赞许。
秦顾问微微颔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似乎是认可的表情。他没有继续追问技术细节，转而问道：“演示很精彩。那么，陆总，林总，接下来你们计划如何将这项技术推向实用？尤其是，面对可能存在的外部竞争和干扰？”
话题转向了更现实的商业和战略层面。陆晨接过了话头。
“分三步走。”陆晨语气沉稳，“第一步，深化与现有重点客户（如turbofix）的合作，利用phase 0验证的技术思路，优化现有‘谛听’系统的预警算法，快速形成可交付的增值模块，巩固市场基本盘。第二步，基于‘织网’平台，构建一个可持续吸纳现场数据、并利用这些数据反哺优化模型的闭环生态系统，这是我们技术护城河的延伸。第三步，也是最具挑战的一步，与‘九天’这样的国家级研究力量深度协作，探索将更先进的材料计算模型与我们信号监测技术融合的可能性，向真正的‘预测性定制’迈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客人：“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能够抵御住当前面临的知识产权挑战，并确保核心供应链的安全。在这方面，我们迫切需要‘九天’在联合知识产权保护和关键技术替代路径探索上，给予更实质性的支持。”
话说的很直白。赵主任看向秦顾问。秦顾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技术路径有独特性，市场策略也清晰。外部压力，院里有所了解。联合知识产权池的框架已经搭好，下一步可以探讨具体项目的共担机制和优先授权细则。至于供应链”他看了一眼赵主任，“院里可以协助牵线，接触一些在特殊材料和小型精密器件领域有专长的‘专精特新’企业。但最终的技术适配和商业条款，需要你们自己去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已经比预想的支持更具体。陆晨和林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振奋。
“另外，”秦顾问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们在欧洲，是不是和科瓦茨的人有过接触？一个叫穆勒的技术副总？”
陆晨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有过一次非正式的技术交流。穆勒博士对我们的技术方向表现出一定的兴趣。”
“穆勒这个人在科瓦茨内部是个‘异数’。”秦顾问似乎掌握着某些情报，“他是少数坚信未来工业竞争力在于‘软件定义’和‘系统整合’的高管，与科瓦茨传统注重极致硬件的派系有分歧。他接触你们，未必全是善意，但很可能有借外部‘鲶鱼’刺激内部变革的意图。这条线，可以保持最低限度的、谨慎的接触。有时候，对手内部的裂缝，比外在的联盟更有价值。”
鲶鱼效应。陆晨咀嚼着这个词。燧人，在昭栄眼里是必须清除的挑战者，在科瓦茨某些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可以搅动死水的“鲶鱼”。这身份危险而微妙。
演示和会谈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讨论了许多细节。送走“九天”的客人后，陆晨和林海回到办公室。
“秦顾问最后那句话，信息量很大。”林海若有所思。
“嗯。说明‘九天’对欧洲的局势也很关注，而且情报网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陆晨走到窗边，“穆勒这条线，沈南星那边反馈一直比较暧昧。现在看来，可以稍微调整一下策略。不必拒绝，但要把每一次接触都当作获取信息和了解科瓦茨内部动态的机会，同时绝对避免被当成棋子。”
“知识产权和供应链那边，总算看到点支援的眉目了。”林海松了口气。
“支援只是外因。”陆晨转身，神色凝重，“根本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尽快把技术做实，把产品做稳，把生态做起来。phase 0是个好开头，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昭栄不会坐视我们和‘九天’绑得更紧。”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一份新收到的简报上，那是李明恺半小时前发来的，标题是：“东京暗线风险升高及新动向研判”。
他没有立刻点开，但那份简报的存在，就像窗外渐渐聚拢的云层，预示着另一场可能来自不同方向的风雨。
柏林，燧人临时办公室。
沈南星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列打开着几封邮件。一封来自那家德国物流公司的汉斯，确认了第三批替代模块已经清关，正在派送。措辞依旧专业简洁。
另一封来自tu施密特博士的助理，措辞礼貌但正式，称鉴于试用期整体表现稳定，技术部门认可“谛听”系统的基础监测价值，采购部门正在走内部流程，预计近期会有一份小批量采购意向书。但同时，邮件也委婉提到，关于“织网”平台及更深度数据分析服务的合作，公司决策层认为“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建议“待相关技术标准与数据安全协议在行业内更明晰后再议”。
这结果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艰难局面下取得的一个小胜利。拿到了tu的订单，哪怕初始量不大，也是一个关键的立足点。但“织网”平台被搁置，无疑是被昭栄施加的影响力精准阻击了。对方允许燧人卖硬件，但坚决阻止其向数据服务和生态构建延伸。
第三封邮件，则来自燧人在德国的合作律所。附件是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法律意见书摘要，核心结论是：昭栄方面引用的“在先技术”证据虽然对专利申请构成障碍，但其本身并不足够坚实到支撑一场必胜的侵权诉讼。然而，对方极有可能利用这一点，结合其他手段（如向燧人的潜在客户发出警告信、在行业会议散布质疑等），进行持续的商业干扰，消耗燧人的资源和声誉。
建议是：积极准备应对可能的诉讼，同时考虑在特定司法辖区（如选择对中国企业相对友好的法庭）主动发起“不侵权之诉”或“专利有效性确认之诉”，以攻代守，争取主动。
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沈南星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陆晨和林海在技术攻关上取得了进展，但市场前线的僵局和法律层面的缠斗，正在迅速消耗公司宝贵的现金和注意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德文：“祝贺初步成果。风未止，留意航道下的暗礁。。”
是穆勒。用的是最不安全的普通短信，内容依旧 cryptic（隐晦）。
沈南星盯着这行字。“祝贺初步成果”指的是tu的意向？他果然在密切关注。“风未止”是提醒昭栄的打击不会停止。“航道下的暗礁”又指什么？新的供应链问题？还是指专利战之外的、更隐蔽的商业陷阱？
他删除了短信，没有回复。这条暧昧的通信通道，如同在刀尖上传递信息，每一次接触都需万分谨慎。但秦顾问的“鲶鱼效应”分析，让他对穆勒这条线有了新的审视角度。
！或许，下次“暗礁”信息出现时，他可以尝试用更隐晦的方式，反问一个关于“科瓦茨内部对数据服务标准看法”的问题，不涉及具体技术，只探讨行业趋势。这既是对“鲶鱼”角色的试探，也可能间接获得关于昭栄阻挠“织网”平台的、来自竞争对手内部的情报视角。
风险与机遇，如影随形。他关掉邮件，开始起草给陆晨的汇报，以及下一步针对tu订单的交付准备和客户关系深化计划。无论暗流如何汹涌，水面上的船，必须按照既定航线，扎实地向前驶出每一海里。
东京，昭栄材料总部。
合规部的会议室内，气氛严肃。墙上投影着一些复杂的电子设备通信日志分析图，以及一些经过模糊处理但能看出是监控画面的截图。主持会议的是合规部副部长，一位神色冷峻的中年女性。佐藤组长和另外两名it安全部门的人员也在座。
“针对‘技术档案数字化支持小组’所有成员终端设备的周期性深度扫描，已于昨日完成。”it安全人员汇报，“在渡边绫的个人电子词典设备日志中，检测到数次异常后台进程唤醒记录，时间点与设备常规使用模式不符。进程签名经过伪装，但行为特征与已知的几种轻量级加密通信工具残留痕迹有部分吻合。目前无法复原通信内容，也无法百分百确定是恶意软件还是特定应用程序行为。”
“电子词典？”副部长皱眉，“什么样的电子词典？”
“一款五年前上市的老型号，以专业术语查询和强大的本地词库为卖点，具备基础的文档浏览和编辑功能，不支持常规移动网络，但可通过b连接更新词库。”it安全人员解释道，“正因为其功能‘古老’且封闭，常规安全监控对其关注度较低。”
“继续监控该设备，尝试在物理接触可能的情况下，进行无损镜像取证。”副部长指示，随即看向佐藤，“佐藤君，渡边绫近期工作表现和日常行为，有无异常？”
佐藤微微躬身：“工作上，她效率很高，质量符合要求，甚至比其他组员更细致。日常行为比调入小组初期更加沉默，几乎不参与同事间的闲聊，下班后通常直接回家，社交活动很少。不过，三天前，她下班后曾绕路去了一家位于千驮木的二手书店，购买了一本旧技术书籍。书籍内容与她当前工作领域相关，属于个人兴趣范围，此举本身不算特别异常，但结合其整体行为模式变化，或许值得关注。”
“哪家书店？买的什么书？”副部长追问。
佐藤报出书店名字和书籍信息。立刻有人记录并调取相关资料。
“加强对渡边绫的线下活动关注，特别是与她专业背景相关的非必要社交或出行。”副部长做出判断，“同时，对数字化项目已完成归档的、特别是她经手过的早期高风险项目档案，进行二次抽样复查，重点检查元数据标注的准确性和原始扫描图像的完整性。我要确保，没有任何不合规的信息，通过这个项目被不当留存或泄露。”
“明白。”众人应道。
会议结束，佐藤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一支烟，看着楼下庭院里修剪整齐的松树。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作为组长，他负责监督，也负责“照看”渡边绫。这段时间，这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工程师，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她做得太“对”了，太符合一个被边缘化后理应表现出的顺从与专注。
还有那次抽检时，她面对质疑那平静到近乎完美的回答。
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有时候，过于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只是，这破绽背后是什么，他看不透，也不想轻易卷入。合规部的介入，让事情的性质变得不同了。他吐出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他这样想着，心里却隐隐觉得，那本被买走的旧书，或许并不只是一本旧书那么简单。
深海之中，探测器的声波已经扫过珊瑚礁。
珊瑚依然静默，但周围的水流，已然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