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古籍修复工作室”地下。
日光灯苍白的光晕里，时间仿佛被稀释成粘稠的液体，缓慢流淌。渡边绫端坐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这是一个既不过分紧张也不显得松懈的姿态。她的呼吸平稳，几乎听不见声音。所有的注意力，都内收于一点：将那个六边形与点的几何图形，如同最精密的蚀刻般，牢牢烙进记忆皮层。
这不是单纯的视觉记忆。她调动了更多的感官维度：图形在脑海中旋转的角度、点的相对距离、线条之间形成的微小夹角甚至将图形与她记忆中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的封面纹理、纸张触感进行虚化链接。记忆必须超越表象，成为一种身体性的、近似本能的反应。因为接下来的审讯，极可能涉及更直接的心理施压，甚至可能使用药物。她必须在任何意识混沌的情况下，仍能“摸”到这把钥匙。
果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进来的不是先前那位年长的审查者，而是一个更年轻些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提着一个看起来像普通公文包的手提箱。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温和微笑，但眼神是冷的、分析性的。
“渡边桑，又见面了。休息得还好吗？”他将手提箱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没有立刻打开，“刚才我们的一些同事，去核实了您提到的一些关于您父亲的信息。您父亲，渡边健一郎先生，确实在昭和四十二年至五十年间，在原中央材料研究所工作过，履历吻合。他退休前的职级是助理研究员。”
渡边绫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追忆和疲惫的神情。这是预料之中的，真实的部分经得起查。
“不过”年轻男子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我们调阅了所有与他相关的项目记录、工作笔记，包括一些非正式的实验日志，均未发现任何提及s-0914配方，或是表达过对‘特别配方’兴趣的记录。当然，他可能只是在家庭闲聊中偶然提过，不会留下书面痕迹。”
一个温和的、但指向明确的质疑。
“父亲他晚年记忆有些混乱。”渡边绫轻声说，眼神低垂，“有时候会把不同时期的事情混在一起，或者把听来的事情当成自己的经历。关于s-0914，或许是他从别的老同事那里听来的闲谈，或许只是他迷糊时的一个模糊印象我当时没想太多，只是看到档案里有这个编号，就多留意了一下。给您们的工作添麻烦了，非常抱歉。00小税罔 哽欣罪全”她再次用上“轻微违规的个人怀旧”和“父亲记忆偏差”来缓冲。
“可以理解。”年轻男子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渡边桑，为了彻底厘清情况，避免任何可能的误会，我们可能需要借助一些更客观的方法，来帮助回顾和确认一些细节。您看，您现在精神压力也比较大，记忆可能出现主观上的模糊或偏移。”
他说着，打开了手提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些连接着电极和线缆的设备，看起来并不狰狞，甚至有些简洁专业。
“这是一套非侵入式的生理信号辅助回忆装置。”他解释道，声音平缓得像在介绍一款新产品，“它能同步监测心率、皮电、脑波等多项指标。当我们问及某些关键词或场景时，它可以帮助我们判断，您的回答是基于清晰的回忆，还是存在不确定或回避。这能极大提高沟通效率，也能更好地保护您，避免因记忆不清而产生误判。”
渡边绫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没有加速。她知道这是什么——一种更高级的、伪装成辅助工具的测谎和压力施加手段。它或许不能直接读出思想，但生理反应的异常模式，会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显眼，将审讯者的火力引向最可疑的方向。
“我理解。”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套设备，“如果这有助于尽快澄清事实，我愿意配合。”
她的合作态度似乎让年轻男子稍微满意了一些。他熟练地将几个贴片电极连接在渡边绫的手腕、额侧，动作规范而轻柔，仿佛真的在进行一次医疗检查。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
“那么，我们重新开始，从一些基础信息确认起。”年轻男子坐回对面，打开录音笔和记录本，语气如常，“您的姓名，入职昭栄材料的时间，所在部门”
常规问题，渡边绫对答如流。设备屏幕上的生理指标曲线平稳波动。
问题开始逐渐收紧，围绕她的日常工作流程、档案数字化系统的操作细节、近期经手过的敏感档案范围渡边绫的回答保持着一贯的清晰和有限度，生理信号没有大的波澜。
然后，关键词开始嵌入。
“去年十一月七日，下午三点左右，您是否在扫描s-0914相关档案时，系统日志记录到一次异常的、持续时间十七秒的本地缓存访问？”
“没有印象。扫描通常是批量自动进行的，我主要关注图像清晰度和页码顺序。”心率平稳。
！“您公寓中发现的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除了个人兴趣，是否曾用于记录或隐藏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信息？”
“没有。它只是一本旧书。”皮电反应，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瞬间恢复。这可以被解释为对“隐藏”这个词的轻微应激，符合无辜者被怀疑时的反应。
年轻男子的目光在屏幕和设备之间扫过，继续推进。
“在您被带来协助调查前四十八小时内，是否通过任何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电子信号、物理传递，与燧人科技或其关联方，有过信息交换？”
“没有。”回答干脆。脑波频谱显示出专注应答的模式，没有异常频段激增。
审讯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然后，他问出了一个更尖锐、更开放的问题：
“渡边绫女士，基于你所有的专业知识和接触到信息，你是否相信，燧人科技对昭栄材料，存在系统性的、有目的的技术秘密窃取企图？”
这个问题，不是问事实，是问“信念”。它试图绕过具体行为证据，直接探测立场和潜在动机。一个回答不慎，就可能被解读为内心认同或对立。
渡边绫停顿了大约两秒，这停顿是合理的，像在严肃思考一个复杂问题。然后，她用一种客观、甚至略带疏离的语调回答：
“我接触到的，主要是历史技术档案的数字化工作。对于两家公司当前的商业竞争和技术互动，我没有内部信息，无法做出个人判断。我的工作是确保经手档案的完整和准确，不涉及对商业意图的评估。” 她将问题拉回了自己可控的“职责范围”。
生理指标曲线，在整个回答过程中，呈现出一个平稳的、略微上升然后缓慢下降的波形，符合应对困难提问时的认知负荷增加，而非剧烈的情绪或隐瞒波动。
年轻男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设备没有给出明确的“欺骗”警报，但那种精密的平稳本身，似乎也让他有些捉摸不定。他关掉了录音笔。
“感谢您的配合，渡边桑。今天暂时到这里。”他起身，开始收拾设备，动作依旧专业，“请您继续休息。后续可能还需要您的协助。”
他带着设备离开了。房间再次只剩下渡边绫一人，和那恒定不变的苍白灯光。
她依旧端坐着，直到外面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极其缓慢地、放松了肩膀最细微的一丝紧绷。后背的内衣，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第一轮更高级别的压力测试，暂时通过了。但对方绝不会罢休。他们的问题越来越指向核心：她与燧人的潜在联系，以及那本旧书的真实用途。下一次，压力只会更大，手段可能更直接。
而她的武器，除了冷静和演技，就只有脑海中那把无形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钥匙”。她重新闭上眼睛，在绝对的寂静中，再次描摹、加固那个图形。图形，已不仅仅是一个坐标，它成了她与外部世界、与可能存在的希望之间，唯一脆弱的连接点。
生存与任务，在每一次心跳中，被反复称量。
苏州，燧人总部，深夜。
“谛听”核心研发区的灯光依然亮如白昼。巨大的可视化屏幕上，复杂的模型结构图和实时数据流如同星云般旋转、流淌。林海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调整。
他刚刚完成对phase 0核心算法模块的一处关键改动——增加了一个名为“溯源一致性评估”的轻量化子模块。这个模块不直接参与预测，而是在模型处理输入数据流时，同步运行一个后台进程，对数据本身的时间戳连贯性、统计特征稳定性、与已知历史模式的偏离度进行快速评估，并生成一个简单的“数据可信度指数”。
“我们不能等出了问题再去查数据。”林海对围在旁边的几个核心算法工程师解释，声音沙哑但清晰，“必须让模型自己具备初步的‘疑心’。当这个指数低于某个阈值时，预测结果旁边会自动标注‘建议核查数据源’，同时触发平台侧的数据快照和关联日志记录。这在演示时，就是我们‘抗压’能力的直观体现。”
“但这样会增加计算开销，可能影响实时性。”一个工程师提出疑虑。
“用异步计算和优先级队列。”林海早有预案，“‘溯源评估’的优先级低于核心预测任务，允许它有微小延迟。在演示中，我们甚至可以主动制造一个‘数据微扰’场景，展示模型如何一边给出预测，一边‘感觉’到数据有点不对劲，然后引导去看这个评估指数和快照。”
“就像给模型装了一个内置的‘质检员’。”陈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端着一托盘能量饮料和咖啡走过来，分给众人，“‘织网’平台侧对应的调整也差不多了。我们增加了一个‘数据血缘视图’，可以回溯任何一条告警或分析结果，其依据的原始数据点是什么时间、从哪个设备、经过什么路径传上来的，沿途有无校验异常。界面尽量做得直观，让非技术人员也能看懂脉络。”
！“关键是叙事。”陆晨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目光沉静，“五天后给‘九天’的演示，我们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燧人的技术，不仅能在设备出问题时预警，还能在‘数据本身可能有问题’时发出提示。这意味着，我们的系统能帮助客户构建更健壮、更可信的工业数据基座。这对于‘九天’正在推动的行业标准和安全指南，有直接的参考价值。”
他看向林海：“演示脚本需要重写。开头不再仅仅是炫技，而是先抛出问题——‘当工业互联网的数据源头面临污染或质疑风险时，我们如何保障智能分析的可靠性？’然后，用我们的技术架构和现场演示，一步一步给出答案。要把秦顾问他们可能关心的合规性、安全性问题，主动融入我们的技术展示里。”
“明白。”林海点头，“这样演示的逻辑更强，也更能体现我们的战略思考深度。我马上调整。”
“还有，”陆晨补充道，“演示的最后，留出一个开放环节。可以请秦顾问他们，现场提出一个他们关心的、假设性的数据风险场景，我们尝试用调整后的平台和模型，现场勾勒解决方案思路。这能最大化互动，也展示我们的灵活性和解决问题的诚意。”
“风险不小，万一现场卡壳”陈敏有些担心。
“所以要准备充分，预设几个最常见的问题方向，准备好回应框架。”陆晨说，“但也要保留一定的即兴空间。有时候，适当的、可以被迅速解决的‘小卡壳’，反而能体现真实性和挑战性，只要后续应对够快够专业。我们要展现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黑箱，而是一个有生命力、能进化、能应对真实世界复杂性的技术体系。”
众人点头，疲惫的眼神里重新燃起斗志。这是一次将技术演示升格为战略沟通的机会，压力巨大，但价值也巨大。
陆晨走到窗边，窗外是苏州工业园区永不熄灭的点点灯火。东京的棋子在黑暗中被围困，这里的棋子则在灯光下奋力打磨锋芒。他知道，最终决定胜负的，可能不仅是棋子的强弱，还有执棋者能否看清那盘越来越复杂的“盲棋”中，真正关键的那几口气。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低声吩咐：“帮我预约明天上午，与‘九天’秦顾问的二十分钟简报通话。我需要先给他吹吹风，铺垫一下我们演示思路的调整。”
深海之上，风暴将至。船舱里，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调整着每一片帆、每一根索具，准备迎接那决定性的冲刺，或者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