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化冰(1 / 1)

东京,审查室。

那滴眼药水带来的冰凉感,早已被一种绵软、缓慢渗透的混沌所取代。渡边绫感觉自己的意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世界——景象模糊,声音遥远,思维需要用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才能聚拢、串联。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缓解疲劳”。某种作用于中枢神经的温和药剂,正在试图软化她的心理防线,让深埋的记忆和反应更易于被引导和捕捉。

年轻审查者的问题,如同漂浮在迷雾中的钩子。

“渡边桑,放松些……只是随便聊聊。你平时喜欢读历史书,尤其是工业史,是因为父亲的影响,还是……觉得历史里藏着一些被遗忘的、有价值的东西?”

问题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连接着她之前的“怀旧”说辞,并悄然导向“寻找价值”的动机。

渡边绫的舌尖抵着上颚,细微的刺痛带来一丝短暂清明。她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略微涣散,回答的速度比平时慢半拍:“父亲……偶尔会讲过去的事。机器很笨重,记录靠手写……觉得那时的人,做事很认真。” 她避开了“价值”,选择了感性的“印象”。

“认真的时代……”年轻男子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问,“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除了让你想起父亲,书里有没有哪一段具体的记载,让你印象特别深刻?比如,某个技术突破的细节,或者……某个失败的项目?”

钩子沉得更深了,开始试探她对书中具体内容的关注点。

大脑在药物的迟滞中艰难运转。她知道不能完全否认对内容的记忆,那不符合一个“因父亲而关注”的读者形象。但必须选择安全的、公开的、与技术秘密无关的内容。

“记得……讲‘国民车’构想的那段。”她慢慢地说,语速不稳,仿佛在努力回忆,“很多公司竞争,画了很多图纸……最后大部分都没实现。觉得……想法和现实,距离很远。” 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案例,毫无敏感之处。

“很敏锐的观察。”年轻男子赞许道,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温和,却带着更强的引导性,“想法和现实的距离……有时候,一些早期的技术构想,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搁置、修改,甚至从记录里被‘修剪’掉。如果你在档案里看到这样的‘距离’,你会好奇吗?会想知道被‘修剪’掉的部分是什么吗?”

化学迷雾与语言陷阱的双重夹击。问题已无限接近她真正的行为动机——探查被系统性“修剪”的历史。

渡边绫感到后背渗出更多冷汗,与药物带来的虚热交织。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意识猛地一挣。不能承认“好奇”,那会引向更危险的追问。她必须将反应拉回“被动”和“职责”层面。

她微微摇头,眼神更加茫然:“档案……是公司财产。我只负责扫描……确保清晰。内容……是过去的技术人员决定的。修剪……不修剪……不是我该想的事。” 她故意让句子有些破碎,符合药物影响下的表达特征,核心是撇清主观探究意图。

年轻男子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和生理反应(尽管没有连接设备,但他受过训练)。药物作用下,她的防御在降低,但那种根深蒂固的“职员恪守本分”的反应模式,似乎也变得更加突出。这让他有些疑虑——是演技,还是真的如此?

他决定再推进一步,冒一点险。

“那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如果……不是你自己好奇,而是有人……暗示你,或者希望你,去留意那些可能被‘修剪’过的部分呢?比如,通过一些……特别的方式,给你一些提示?”

这是最直接的指控雏形——暗示她受到外部指使。

渡边绫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耳膜嗡嗡作响。药物让恐惧的感觉有些迟钝,但危险的直觉依然尖锐。这个问题,几乎触碰到了红线。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努力聚焦,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混合着困惑和被冒犯的情绪(这情绪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另一部分是精心释放的烟雾):“提示?谁?……我不明白。我的工作很普通……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奇怪的话。” 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这在药物影响下可以解释为激动或委屈。

她必须否认,且否认的态度要强烈一些,但又不能过度表演,以免引起对“否认力度”本身的怀疑。

年轻男子没有立刻逼问,向后靠了靠,给她一点“平复”的时间,同时也是在观察她否认后的残余反应。几秒钟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请不要激动,渡边桑。这只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帮助我们排除一些可能性。看来你对此完全没有概念。那我们换个轻松点的话题……”

他不再直接追问敏感点,转而聊起一些档案数字化工作中的趣事、琐事,甚至问起她喜欢的音乐和电影。这是一种策略,在高压问题后松一松弦,看对方是否会因为放松警惕而流露出不一致的细节。

渡边绫努力跟上这些跳跃的话题,回答得简单而克制。药物的效力似乎在缓慢减退,或者她的身体在逐渐适应,思维的滞重感稍有缓解,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更甚从前。

这场漫长的心灵与化学的角力,暂时以对方未能撕开裂口而告一段落。但渡边绫知道,自己的消耗巨大。下一次,他们可能会换用其他方式,或者等待药物完全失效后,重新发起更凌厉的进攻。

她必须撑住。图形,那把钥匙,在意识的深处,依然清晰。它现在是照亮这片混沌迷雾的唯一灯塔。

苏州,燧人总部,深夜。

演示预演刚刚结束。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以及淡淡的咖啡和汗水混合的气息。林海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陈敏的眼圈黑得吓人,几个核心工程师瘫在椅子上,盯着还在回放演示录像的屏幕。

“第三部分,开放场景应对,逻辑还是有点乱。”陆晨抱着手臂站在前面,眉头紧锁,“当秦顾问假设‘上游供应商提供的历史数据存在系统性温度记录偏移’时,我们的回答分了三步:数据异常检测、关联信号交叉验证、模型不确定性量化。思路是对的,但表达太技术化,像在念论文。‘九天’的专家能听懂,但感受不到我们解决问题的‘直觉’和‘工程智慧’。”

林海用力抹了把脸:“那该怎么表达?”

“讲故事。”陆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不要说‘我们采用基于kl散度的分布一致性检验’。而是说:‘我们会先让系统自己“感觉”不对劲——这批数据和其他来源的数据,在统计“脾气”上对不上。然后,就像侦探查案,我们会找同时间段的其他传感器信号,比如振动、噪声,看它们讲的故事和温度数据是否矛盾。如果矛盾,我们就对模型的预测打个“问号”,并给出这个问号有多大(不确定性量化)。同时,平台会标记这条数据血脉,建议现场核查那个温度传感器本身的历史校准记录。’”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要把冰冷的算法步骤,还原成工程师在现场会怎么思考、怎么排查问题的自然流程。这不仅是演示,是在传递一种方法论,一种面对不完美数据时,我们构建的防御性思维模式。这才是‘技术韧性’的灵魂。”

陈敏若有所思:“所以,在演示脚本里,我们要设计一些‘口语化’的桥段,用比喻和场景化的语言,代替纯技术术语的堆砌?”

“没错。”陆晨肯定,“技术底子要硬,但表达要软、要生动。让听众感觉,他们不是在听一个算法报告,而是在看一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团队,如何有条不紊地拆解一个复杂的技术谜题。这种‘可信度’,有时候比算法精度本身更重要。”

林海叹了口气,但眼神亮了起来:“我明白了。是我们太想证明技术实力,反而把演示做‘僵’了。我重新调整表达脚本,把那些最核心的技术动作,都包装成问题解决故事。”

“还有节奏。”陆晨补充,“现在的演示,前半段技术展示太密,信息过载。中间要穿插一两个简单的、视觉化的互动环节,比如让秦顾问他们现场在平台上点选一个数据源,实时看‘血缘图’展开,或者输入一个简单的扰动参数,看模型预测的置信度如何变化。互动能打破单调,加深印象。”

众人再次讨论起来,疲惫被新的修改方向带来的紧迫感驱散。这是一个微妙的调整,从“展示我们有什么”,转向“展示我们如何思考和使用我们拥有的东西”。

这时,陆晨的保密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走到角落,看了一眼,是李明恺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简短一句:“欧线有变,沈拟行险招。东京线仍静默。”

陆晨眼神微凝。柏林那边,沈南星终于要采取更主动的行动了。而东京,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快速回复:“知悉。提醒沈,底线安全。东京继续等待。”

他收起手机,走回讨论圈。柏林的风浪要起了,苏州的这根“技术定海神针”,必须在五天后,插得又稳又深。

德国,慕尼黑郊区,tu研发中心附近的一家静谧咖啡馆。

沈南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窗外是典型的巴伐利亚冬季景象,积雪覆盖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木,景色清冷。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施密特博士。这位tu的技术总监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略显疲惫,金丝眼镜后的蓝色眼睛带着审视。

“沈先生,你约我在这里见面,而不是在办公室,我想不仅仅是为了品尝这里的黑森林蛋糕吧?”施密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带着德国人特有的直接。

“施密特博士,感谢您在百忙中抽空。”沈南星诚恳地说,“我遇到了一个难题,需要您的专业建议,也可能……需要您的一点帮助。”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海关的最新“建议”——那份“非强制性”但足以无限期拖延的“技术应用无重大风险意见”。

施密特听完,沉默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半晌才说:“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和政治。昭栄在德国,尤其是在一些传统工业部门和标准制定机构,有很深的影响力。”

“我明白。”沈南星点头,“所以我们不打算在规则层面硬碰硬。我们正在准备申请那份意见所需的全部文件,但这需要时间,而tu的试用窗口和技术验证计划,恐怕等不起。”

施密特抬起眼:“你的想法是?”

沈南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这批设备进入德国的‘名义目的’发生变更呢?比如,不是作为‘生产试用部件’直接运抵tu,而是作为‘第三方独立检测机构的技术评估样品’。我知道慕尼黑工业大学(tu)的材料与可靠性实验室,是欧盟认可的权威检测机构之一,也是tu的长期合作方。如果我们以‘燧人科技委托tu实验室对其新型传感器进行欧盟标准下的环境适应性与数据可靠性基准测试’的名义重新申报,物流终点变更为tu实验室,适用的海关流程和审查重点是否会有所不同?测试完成后,设备再由tu实验室‘移交’给tu进行后续合作研究,在程序上是否可行?”

这是一个迂回的策略。利用研究机构和检测认证体系的相对独立性,以及“测试样品”与“生产部件”在海关归类上的微妙差异,试图绕开昭栄利用tu“关键基础设施”属性施加的特别关照。

施密特博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仔细打量着沈南星:“这个想法……很大胆。tu实验室确实有相关资质,我与他们的负责人也很熟悉。理论上,如果文件齐备,理由充分,作为科研测试样品清关,遭遇额外行政拖延的可能性会降低。但是,”他强调,“这需要tu实验室的正式同意和配合,需要他们出具正式的测试委托协议。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而涉及研究机构的声誉和合规风险。他们需要充分的理由,并且,测试本身必须是真实、严谨、有科研价值的,不能只是一个清关幌子。”

“测试绝对真实、严谨。”沈南星立刻保证,“我们愿意提供全套设备和技术支持,配合tu设计完整的测试方案,所有测试数据和报告,tu可以全权处理和使用,燧人只求获得一份基础的合规性测试报告。这对于燧人未来在欧盟推广,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一步。我们愿意承担测试的全部费用,并向tu实验室支付合理的服务费。”

他将一个“困境”,包装成了一个“共赢的科研合作机会”。

施密特博士沉吟良久。他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可能进一步触怒昭栄,将tu间接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但他也清楚,如果燧人的技术被无限期挡在门外,tu在预测性维护这条技术路径上的探索也会受阻。更重要的是,沈南星这个方案,在规则上寻求缝隙,在名义上抬出了中立的学术机构,尽可能地将tu置于“后续合作研究”而非“直接进口使用”的位置,降低了tu的显性风险。

“我需要和tu的朋友非正式地沟通一下。”施密特最终说道,“我不能保证什么。即使tu同意,整个流程也需要时间准备文件,而且最终海关是否认可这种‘样品’性质,仍有不确定性。”

“我理解。任何帮助,我们都感激不尽。”沈南星知道,这已经是当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回应,“我们会同步准备好所有技术文件,随时配合。”

离开咖啡馆时,慕尼黑夜色已深,寒气刺骨。沈南星呼出一口白气。这是一步险棋,将燧人、tu、tu三方都置于一个更复杂的动态关系中。但困局之中,坐以待毙只会被慢慢绞杀。唯有化冰前行,哪怕脚下是脆弱的冰层,也有一线生机。

三线战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撬开坚硬现实的一丝缝隙。东京靠意志坚守记忆,苏州靠智慧重塑叙事,柏林靠规则寻找转机。深海之下的压力,正在将每一分潜力,压榨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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