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燧人总部。
从“九天”研究院返回后,时间已近傍晚。林海和陈敏没有立刻解散团队,而是把所有参与演示准备的核心成员召集到会议室。巨大的投影屏上,正在一帧帧回放演示过程的录像。
“这里,秦顾问提问时,我的第一反应停顿了05秒,眼神下意识看了下屏幕右上角参数。”林海指着定格画面,声音带着疲惫后的冷静复盘,“虽然很快接上了,但这个细微的迟疑可能传递了不确定感。下次遇到尖锐问题,目光应该直接迎向提问者,或者看向我们预设的‘思维导图’辅助屏。”
“平台演示部分,切换‘数据血缘’视图时,加载延迟了大约12秒。”陈敏指着另一段,“虽然是因为模拟数据量突然增大,但给观感打了折扣。实战中必须确保核心演示路径的绝对流畅,次要功能可以事后补充展示。”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没有庆功的松懈,只有针对每个细节的吹毛求疵。他们都知道,今天的演示或许没有重大失误,但距离“完美”或“惊艳”还有距离。“九天”的态度,将取决于对每个细节累加后的整体评估。
陆晨没有参与复盘,他独自在办公室,面前摊着李明恺刚刚发来的、关于柏林和东京的最新简报。
柏林方面:tu实验室已正式回复,同意接收设备作为“科研测试样品”,并附上了详细的测试协议草案。条款严谨,对数据所有权、测试公开范围、设备安全责任划分得很清楚,符合德国学术机构的惯例。但同时,协议中也加入了一条免责声明:本次测试不构成对设备技术性能、安全性或合规性的最终认证,且tu有权单方面终止测试,如果“测试环境或外部条件发生重大变化,可能影响测试的科学严谨性或机构声誉”。
“外部条件重大变化”——这显然是指昭栄可能施加的压力。tu愿意合作,但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沈南星建议,在补充部分技术澄清和承诺后,签署协议。这是目前打破僵局的最可行路径。
陆晨沉吟片刻,批复:同意签署。但要求法务团队仔细审核,确保燧人在设备安全和数据使用方面的核心利益,并争取在“测试目的”描述中,明确写入“为评估新型工业监测传感器在复杂工况下的长期可靠性及数据一致性提供学术基准”,为将来可能的舆论或法律交锋埋下“科研中立性”的伏笔。
东京方面,情报依然模糊。但有一条来自外围监控的、未经证实的信息引起了陆辰的注意:昭栄材料总部大楼,昨夜有非日常的车辆在凌晨进出,目的地似乎是位于神奈川县的一处隶属于某关联研究所的“样本长期存储库”。该存储库以存放各种材料和涂层的早期实验样本着称,安保等级很高。
样本库……s系列早期涂层……渡边绫关注的s-0914……
一个念头闪过:昭栄会不会在紧急核查或转移某些可能存在问题的早期实物样本?以防内部调查或未来外部审计时,被发现实物与档案记录不符?
如果是这样,说明昭栄内部的“清淤”动作,已经深入到物理证据层面。也反过来说明,渡边绫之前探查的方向,可能真的触及了某些他们想要彻底掩埋的东西。
他给李明恺回复:设法确认该样本库近期安保和活动异常,但务必保持距离,绝不可近距离探查。同时,启动对昭栄历史上所有与s系列涂层相关的公开诉讼、仲裁、客户投诉记录的深度挖掘,尤其是欧美地区的。
刚处理完这些,内线电话响了。秘书通报:“陆总,郑国涛调研员又来了,这次有预约,说想就上次调研的一些细节,再做一个简短的回访补充。”
陆晨眼神微凝。距离上次来访不到一周,再次“回访”,绝非寻常。
“请郑调研员到一号会客室,我马上到。”
会客室里,郑国涛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夹克,坐姿端正。见到陆晨,他起身握手,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陆总,打扰了。上次调研收获很大,回去整理材料时,发现有几个关于数据分级分类实际操作中的边界问题,想再请教一下,方便我们指南的撰写更贴合实际。”
问题依旧专业、技术性很强,围绕不同敏感等级的数据在混合分析时,如何界定最终结果的密级,以及平台侧对不同等级数据混合运算的日志审计该如何设计。
陆晨谨慎作答,结合燧人已有的架构设想和行业最佳实践。他能感觉到,郑国涛听得认真,但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在技术问题接近尾声时,郑国涛合上笔记本,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听说燧人最近和‘九天’的合作项目,进行了一次阶段性的成果演示?看来进展不错。”
消息传得真快。陆晨面上不动声色:“是的,一次内部的阶段性交流。承蒙‘九天’专家指导,我们自己也认识到很多需要继续深化的地方。”
“阶段性交流好。稳扎稳打。”郑国涛点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越是前沿探索,越要注意合作模式的规范性和风险防控。特别是涉及双方投入资源和未来成果分享的机制,要事先理清,避免日后产生不必要的……争议。这不仅是商业合作的问题,也关系到国家投入的科研资源能否高效、安全地产生预期价值。”
他站起身,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最后留下一句:“陆总,你们是市场前沿的创新主体,嗅觉灵敏,行动也快。这是优势。但有时候,太快了,也要留心脚下的路是否结实,旁边的标志是否看清。走稳了,比走快了更重要。这是我的个人建议,仅供参考。”
送走郑国涛,陆晨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反复品味着最后那几句话。
“合作模式的规范性”、“风险防控”、“避免争议”……这是在提醒燧人,与“九天”的合作要尽快从松散的技术交流,转向有明确规则和资源共享约定的正式联合研发项目?这是“九天”的意思,还是郑国涛背后力量的意思?
“留心脚下的路是否结实,旁边的标志是否看清”……这更像是一种警示。脚下的路,是指技术路径,还是指燧人目前三线作战的紧绷状态?旁边的标志,是指商业规则、法律红线,还是指像昭栄这样的对手可能设置的陷阱?
郑国涛的两次出现,都精准地踩在燧人面临关键节点的时刻。他代表的,是一种关注,也是一种无形的规制力量。他们乐见燧人这样的创新主体发展,但必须在他们划定的轨道和节奏内,不能失控,不能引发不可预知的风险,尤其是国际纠纷和核心技术外流的风险。
燧人必须在“快速发展”和“安全合规”之间,找到那条极其狭窄的平衡通道。
柏林,深夜。
沈南星刚刚结束与国内法务团队的视频会议,敲定了与tu协议的最终修改版本。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窗外柏林的夜景。事情在推进,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手机震动,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他接起。
电话挂断,随后一条包含地址的短信传来。位置在柏林南郊的一个工业物流园区。
沈南星盯着短信。穆勒的线。在这个敏感时刻主动联系,是陷阱,还是转机?他没有选择。任何可能打破僵局的线索,都必须去探一探。
他回复短信:“准时到。”
东京,审查室。
渡边绫感到自己的精力正在一点点被看不见的细管抽走。持续的封闭、间断的审问、精神的高度紧绷,以及对那无法验证的图形解析的反复推演,让她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危险的嗡嗡声。
女医生“墨点,右下,页码边”的提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墨点就是关键坐标。但如何用它来解析隐藏信息,依然是个谜。
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那位年长审查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正是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严肃,甚至有些阴沉。
他将证物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渡边绫看到书时的反应。
渡边绫的心猛地一沉。书被拿回来了,这意味着“局部分析”结束了?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渡边桑,”审查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我们对这本书,尤其是第217页,进行了非常彻底的分析。包括高清光谱扫描、纤维显微观察、以及……微量的表面化学试剂测试。”
他停顿,目光如锥:“我们发现,那一页的纸张,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右下角你提到的墨点区域,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普通印刷油墨的荧光反应。经过化学成分分析,那是一种非常罕见、遇水或特定生物酶才会显影的有机标记材料。这种材料,通常用于……高级防伪或一次性密写。”
渡边绫的呼吸停滞了。他们果然查到了!遇水显影……他们用了水或者试剂去测试了!
“更重要的是,”审查者紧盯着她的眼睛,“当我们用极精细的溶剂局部处理那片区域后,显影出了一个图案。一个由简单的线条和点构成的几何图形。”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放在渡边绫面前。正是那个六边形与点的图形!虽然照片上的图形略显模糊,有些边缘被溶剂轻微晕染,但基本形态清晰无误。
渡边绫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钥匙暴露了。
“渡边桑,”审查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终于抓住实质证据的压迫感,“请你解释一下,一本普通的旧书里,为什么会用如此隐秘的方式,隐藏这样一个图形?这个图形,代表什么?是谁留下的?又是留给谁的?”
问题如连珠炮般轰来。渡边绫的大脑疯狂运转。图形暴露,但对方显然不知道图形的含义和用途。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茫然的表情,死死盯着那张照片,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图形。然后,她猛地摇头,声音带着颤抖:“我不知道……这……这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书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她必须否认到底,将一切推给未知。
“没见过?”审查者向前逼近一步,“那你怎么会‘感觉’到那一页的墨点‘形状有点特别’?你当时的描述,和这个图形的外缘轮廓,有微妙的吻合。这是巧合吗?”
“我……我只是觉得那个墨点看起来不像圆的……具体形状我没看清……”渡边绫努力维持着防御,但语气已显慌乱。这是真实的慌乱,因为防线正在被攻破。
“够了。”审查者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严厉起来,“渡边绫女士,我们掌握的证据链正在闭合。你异常的档案查阅行为、这本被精心处理过的书、里面隐藏的密写图形、你试图引导我们注意的‘墨点’……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你在利用职务之便,通过隐秘手段,为外部势力传递信息。而这个外部势力,极有可能就是与昭栄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燧人科技!”
指控,终于被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渡边绫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在最初的慌乱后,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知道,最后的审判时刻,或许提前到来了。
“我没有。”她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没有?”审查者冷笑,“那你怎么解释这一切?”
“我无法解释书上为什么会有这个图形。”渡边绫一字一句地说,“就像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我的正常工作,会引来如此无端的怀疑和长时间的非法拘禁。我要求见我的律师,我要求联系外部。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我触犯法律之前,你们没有权力继续这样关押我。”
她开始反击,援引最基本的法律权利。这是绝望中的挣扎,也是将冲突从“内部审查”推向“法律程序”的试探。一旦闹到需要律师和外部介入,昭栄试图“内部消化”这件事的难度就会大增。
审查者显然没料到她在如此证据面前,还敢如此强硬地要求法律权利。他脸色变幻,死死盯着渡边绫,似乎在权衡。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边是手握“证据”却尚未完全解读的审查方,一边是看似脆弱却突然亮出法律盾牌的被审查者。
深海之下的博弈,从心理战、化学战,终于逼近了法律战的边缘。而那把暴露的钥匙,究竟锁着怎样的秘密,又将把双方引向何方?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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