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tu总部大楼。
沈南星站在小会议室的讲台前，西装笔挺，表情沉静。台下坐着七个人：tu采购部高级经理、技术验证中心主管、法务代表、供应链风险控制专员，以及三位来自不同发动机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施密特博士坐在后排，对他微微点头。
会议室气氛严肃，甚至有些冷淡。这些人是来评判的，不是来合作的。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在紧急议程中抽出时间。”沈南星开口，英语流利，语调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他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标题：“‘凤凰’协同验证平台：不可延迟的核心价值与量化风险。”
“我今天的陈述，只聚焦于两个问题。”他切换幻灯片，上面是一个高度简化的“凤凰”平台核心模块——自适应传感器阵列与实时动态优化算法集成单元的三维分解图。“第一，为什么这批被阻滞在法兰克福海关的组件，无法被替代、无法被简单复制、也无法等待？”
他没有急于解释技术细节，而是直接指向了tu自身的痛点。“根据我们与tu技术团队共同确定的验证路线图，下一代高压涡轮部件高温涂层与冷却结构的协同优化实验，窗口期是下个月开始的连续八周。实验设计基于‘凤凰’平台提供的每秒十万次级的动态数据采集与毫秒级反馈调整能力。目前全球范围内，没有任何商用或实验室级替代方案，能在同等成本和时间约束下，提供这种量级的原位、实时、多物理场耦合的验证环境。”
他调出一张对比图，左侧是传统固定传感器+后期模拟分析的验证模式，周期长、成本高、且难以捕捉瞬态异常；右侧是“凤凰”的动态验证模式，周期缩短40，潜在设计风险提前暴露概率提升300，并以一个醒目的红色箭头标注：“当前延迟已侵蚀优势窗口期15，若再延迟两周，本期验证目标达成率将下降至60以下，直接拖累后续整机集成测试，保守估计导致项目整体延迟四至六个月。”
数字冰冷，后果直接。几位技术负责人的身体微微前倾。
“第二，”沈南星切换画面，展示核心模块中的一个关键芯片封装，“这些组件无法快速复制的原因，在于其核心的定制化异构计算架构和与之绑定的专有固件。这不是采购标准芯片就能组装的。每一片都经过燧人苏州超净实验室的精密校准，与我们的‘织网’算法形成唯一性匹配。尝试逆向工程或寻找替代，所需时间和资金投入，将数倍于等待这批原件，且性能无法保证。” 他适时地看了一眼法务代表，“当然，我们也已准备全部知识产权证明和出口许可文件，完全符合国际规范。”
法务代表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因此，”沈南星总结，目光扫过全场，“当前物流障碍，已非单纯的商业延迟，而是正在直接损害tu核心研发项目的进度、成本与最终技术成果质量。燧人科技理解并尊重所有合规流程，我们已提交全部所需文件。我们恳请tu方面，基于项目紧急性和技术独特性，运用贵方的影响力，推动海关尽快完成基于技术实质的审查，或启动已有的‘研发关键物资快速通道’程序。tu的米勒教授也已正式表达学术关切。我们相信，tu有能力、也有意愿保护自身重要的战略研发合作。”
陈述结束，正好十九分钟。沈南星没有请求，只是陈述事实、展示风险、点明tu自身的利害关系，并将燧人定位为“因技术独特性而被卷入非商业障碍的合作伙伴”。
短暂的沉默后，技术验证中心主管率先提问，问题尖锐但专业，集中在数据精度和平台长期稳定性上。沈南星对答如流，引用前期小规模测试的对比数据。采购部经理询问了成本细节和后续批量供应的可能性，沈南星给出了有竞争力的阶梯报价和明确的产能规划。法务和风控专员则追问了数据主权和供应链备份方案，沈南星展示了燧人符合国际标准的数据处理协议和正在建设中的欧洲本地备用产线计划。
问答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施密特博士送沈南星出来，低声道：“效果比预期好。技术部门的人被说服了，他们最受不了项目延迟。法务和风控那边，你的准备也很充分。接下来，看内部流程能走多快了。我会尽力推动。”
“非常感谢，施密特博士。随时保持沟通。”沈南星知道，这只是打开了第一道门，后面还有冗长的流程。但至少，他将一个外部问题，成功地转化为了tu内部需要优先解决的“内部问题”。
东京，隔离公寓。
渡边绫度过了两个平静但内心紧绷的白日。年轻守卫除了交接物品时的例行公事，再无任何特殊表示。那句“收到，但危险，等待”的敲击信号，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但她没有放弃观察。她注意到，年轻守卫的阅读习惯——他休息时在看一本关于江户时代建筑的书，翻页时偶尔会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第三天，当年轻守卫再次当班时，渡边绫在接过他递来的午餐餐盒时，手指“无意中”轻轻碰到了对方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
年轻守卫抬眼，迅速看了她一下，目光平静无波。但在收回手的瞬间，他的小指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指向了阳台方向，然后迅速恢复常态。
阳台？渡边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安静地吃完午餐，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阳台边，隔着玻璃门向外望去。公寓楼对面，是一片安静的社区公园，有几棵大树和一条小径。午后的阳光很好，偶尔有行人走过，遛狗的老人，慢跑的青年……没有任何异常。
她耐心地看了十分钟，几乎要放弃时，一个穿着邮政制服、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从公园小径的另一头缓缓驶来。邮差在公园长椅边停下，从邮包里拿出一叠信件似的东西，坐在长椅上整理。这个举动本身并无特别，但渡边绫注意到，邮差整理信件时，将其中几封白色的信封，特意放在了长椅的左侧扶手上，并且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三下扶手表面，然后起身，骑车离开。
白信封，左侧，三下敲击。这与“休眠线路”中约定的、极端情况下的被动视觉确认信号完全吻合！信号不是直接给她的，而是通过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第三方、在公共空间里完成的。这意味着，外部确实已经知晓她的处境，并且在尝试用最低风险的方式向她传递“仍在运作”的信息。她不需要回应，也无法回应，只需看到即可。
确认的暖流与更深的寒意同时席卷了她。暖的是，她并非孤岛；寒的是，对方能用出这种方式，说明常规联络渠道已全部被锁定或监控到了极其严密的程度，外部同样在承压。
她默默离开阳台，回到房间。心中的计划需要调整。既然外部知道她还活着，且处于监控中，那么她现在的首要任务，就不是不惜代价向外传递信息，而是活下去，保持清醒，并尽可能地从监视者身上挖掘信息。年轻守卫的两次细微反应，说明他可能是一个可以极谨慎利用的、不稳定的信息源，也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她必须像拆解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小心地试探。
苏州，燧人总部。
“九天”评估进入第三周，也是最紧张的收尾阶段。技术小组开始撰写初步评估报告，合规审核也接近尾声。整个公司依然维持着最高等级的纪律性，但空气中开始隐隐流动着一丝即将看到结果的躁动。
然而，陆晨的注意力却牢牢锁定在内部安全警报上。网络安全部门的静默监控有了初步发现：那台被标记的测试终端，在过去三天里，又进行了两次异常访问尝试，目标依然是“织网”平台中负责多目标优化决策的算法内核部分。访问轨迹经过精心伪装，但通过行为分析和蜜罐数据对比，可以确定操作者具备相当高的系统权限和对燧人代码架构的熟悉度，绝非普通研发人员。
与此同时，背景复核也反馈回一些耐人寻味的碎片信息：负责该片区维护的一名中级技术经理，近期个人信用卡有两笔非常规的、中等数额的境外线上消费记录（通过虚拟货币结算平台间接关联）；其妻子名下新购入了一辆价格超出其家庭常规收入水平的进口轿车；此外，该经理在过去半年内，以“行业交流”为名，与几家背景复杂的技术咨询公司人员有过数次私下会面，其中一家被查明与昭栄在欧洲的某个离岸投资基金有间接关联。
线索零散，尚未形成铁证链，但指向性已经相当明确。
陆晨在深夜召集了绝对核心的几人——林海、陈敏、网络安全负责人、以及一位从外部聘请的、背景干净的资深商业调查顾问。
“目标基本锁定在技术维护部的王振宇。”调查顾问调出资料，“四十二岁，在燧人工作五年，背景原本干净，家庭和睦。变化始于约八个月前。诱因可能是其独生子确诊了一种罕见病，需要长期、昂贵的进口药物治疗，经济压力骤增。”
“所以，可能是被收买，也可能是被胁迫。”林海沉声道，脸色难看。内部出现这样的问题，对技术出身的他打击不小。
“现在的问题是，”陆晨敲了敲桌面，“评估组还在。我们不能在此时内部抓人，那会引发不可控的动荡，甚至可能被曲解为燧人内部管理混乱，影响评估结果。但也不能放任他继续窃取。”
“我们可以实施‘隔离’和‘投喂’。”网络安全负责人提出方案，“立即通过系统权限调整和物理隔离（借口设备升级），将他实际接触核心代码的能力降至最低。同时，在他的访问路径上，布置经过精心伪装的‘高价值瑕疵代码’或‘虚假技术路线图’，让他以为窃取到了关键进展或发现了我们的‘致命弱点’，并将这些信息传递出去。这既能保护真实核心，又能反向误导对手，甚至可能通过他传递出的信息，溯源到更上层的指挥链。”
“可以，但必须极其精细，不能让他察觉。”陆晨同意了这一策略，“从现在起，成立一个仅有我们在场几人知晓的‘反制小组’，直接对我负责。林海，你负责准备‘技术诱饵’，要看起来足够诱人，又不能与我们真实研究方向矛盾。陈敏，你配合调整权限和安排‘合理的’工作调动。调查顾问，继续深挖他的联络渠道，争取找到确凿证据。评估组还有一周离开，在这一周内，我们要完成‘静默隔离’和‘诱饵投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记住，这不是简单的抓内鬼。我们要利用这只‘老鼠’，给外面那些放老鼠进来的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同时，确保‘九天’评估万无一失。”
会议在凌晨散场。陆晨站在办公室窗前，城市灯火已稀疏。柏林的技术听证会刚刚传来“取得阶段性进展”的消息；东京渡边绫依然生死未卜；苏州的内部隐患正在被悄然处置。三条战线，都处于一种极度脆弱的平衡或缓慢的推进中。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高度专注下的冷静。风暴眼往往是最平静的，但也预示着更剧烈的变化即将到来。他必须确保，当变化发生时，燧人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无论是技术、商业、法律，还是应对阴险手段的防御与反击。真正的战争，常常发生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而胜负，则取决于谁更耐心，谁更缜密，谁更能承受那无声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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