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tu董事会紧急会议室外走廊，第十四天，上午。
沈南星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的咖啡已经续了第三杯。厚重的大门紧闭，隔绝了里面激烈的讨论声。施密特博士、it安全总监、托马斯工程师，以及部分董事会成员正在里面审议卡尔·贝克尔提交的完整调查报告。鲁伯的名字，此刻就像一个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激起的涟漪正在向整个tu的管理层扩散。
沈南星没有看他。他知道，此刻的焦点不在走廊，而在门内。报告内容翔实，证据链完整，从外部入侵痕迹到汉斯非常规的服务器访问记录，再到“凤凰”模块捕获的异常指令日志，几乎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格鲁伯彻底钉死，并挖出他背后的人，取决于董事会如何看待这件事——是当作一次需要严肃处理的安全事件，还是可以“内部消化”的技术小插曲。
门终于开了。施密特博士率先走出来，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几位表情各异的董事。沈南星立刻起身迎上。
“施密特博士”
施密特摆摆手，示意他稍等，目光转向走廊另一端的汉斯·格鲁伯。汉斯立刻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博士，各位董事，这一定是误会”
“格鲁伯先生，”一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董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极具分量，“基于内部安全调查的初步结果，董事会决定，暂停你作为tu物流咨询顾问的所有权限和合同，立即生效。你需要配合公司安全部门和可能的司法调查，就你非授权访问内部服务器，以及该访问与后续发生的外部入侵未遂事件之间的关联，做出详细说明。”
汉斯的脸瞬间白了：“这这太荒谬了！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那个服务器访问是获得临时许可的！入侵事件与我无关！这是诬陷！是有人想转移视线！”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目光扫过沈南星，带着明显的怨毒。
“是否诬陷，调查会给出结论。”那位董事不为所动，“在你的问题澄清之前，tu将终止与你的所有合作。请你在今天下班前，归还所有门禁卡、公司设备，并签署保密承诺更新文件。安保人员会陪同你完成这些流程。”他示意了一下，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走了过来。
“沈先生，”施密特博士转向沈南星，语气缓和了一些，“董事会已经批准了贝克尔团队的进一步深入调查，并将此事件定性为‘严重未遂网络安全事件’。我们将启动对相关供应商和顾问的背景审查流程。对于‘凤凰’模块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安全防护能力，董事会表示认可。第二阶段测试将按计划进行，并会额外增加独立的第三方数据审计环节。”
“感谢董事会和您的公正处理。”沈南星真诚地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汉斯被暂时剔除，调查得以深入，项目安全得到更高重视。
“不过，”施密特博士压低了声音，“汉斯背后肯定有人。他一个人没有动机也没有资源做这样的事。但追查下去可能会触及一些复杂的关系网。董事会内部也有不同声音，有人担心影响与某些‘长期合作伙伴’的关系。”他顿了顿，“另外，tu那边关于‘计划外安全更新’的调查也有了初步结论，确实存在排期系统配置错误，责任人已被内部处理。但‘错误’发生的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
沈南星心领神会。汉斯只是一个棋子，甚至tu的“系统错误”也可能只是烟雾弹。真正的对手仍然隐藏在幕后，力量强大，且可能渗透到合作的方方面面。拔掉汉斯这颗钉子，只是让走廊暂时干净了一些，但阴影仍在。
“我们会提高警惕，博士。也会全力配合tu，确保项目安全顺利。”沈南星郑重承诺。
离开tu总部，沈南星接到了舒尔茨博士的电话。
“沈，我听说会议结果了。干得漂亮。”赞许，“汉斯·格鲁伯是个小角色，但动了他，等于向他背后的人发出了明确信号：tu和燧人的合作，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这会让一些人有所顾忌。”
“多亏了您的建议和贝克尔先生的专业调查。”沈南星道谢。
“不用客气。不过，你要小心汉斯狗急跳墙，或者他背后的人采取其他手段。”舒尔茨提醒，“另外，我通过一些渠道听说，德国联邦经济事务部下属的出口管制办公室，最近收到了一份来自‘匿名业内人士’的举报，质疑某些中德高科技合作项目的‘最终用户可靠性’，虽然没有点名，但描述的特征与tu-tu项目有相似之处。这可能又是一轮舆论和法律上的施压前奏。”
，！
沈南星眉头紧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技术干扰受挫，对方开始转向更“合法”的行政和舆论层面。
“谢谢您的提醒，博士。我们会密切关注。”
“如果需要法律或公共关系方面的支持，随时告诉我。”舒尔茨说完，挂了电话。
沈南星站在柏林略显阴沉的天空下，感到肩上的压力并未减轻。赶走了一个汉斯，但更庞大的阴影正在以更隐蔽的方式聚拢。发酵的不止是危机，还有双方越发激烈的对抗态势。
东京，台东区，浅草寺附近的小巷。
“木工”换了一身游客装扮，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观光地图，看似随意地逛着。他刚刚将装有“死信箱”指令的微缩胶片，藏进了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漫画咖啡店厕所通风管道某个特定螺丝的垫片下（那里灰尘厚积，极少被清理）。指令详细说明了上海接收包裹的物流单号、提取地点（一家国际艺术品物流公司的保税仓库）、接头暗号，以及分离记忆合金薄膜所需的特殊溶剂配方和操作步骤。
现在，他需要等待燧人方面的人来取走指令，并成功接收上海的艺术品包裹。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几天。在此期间，他必须保持极度低调，观察昭栄和渡边绫那边的动向。
他走进一家街角的章鱼烧小店，点了份招牌丸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店生意不错，嘈杂的人声和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街对面——那里是渡边绫公寓所在的街区入口。
一切似乎如常。没有增加额外的监控车辆或人员。但他注意到，公寓楼下便利店门口，多了一个穿着西装、看似在抽烟看手机的男人，站了快半小时了，姿势几乎没变。可能是便衣，也可能是审查部派来加强监视的。
武田常务不会因为一次听证会的“技术瑕疵”就放弃。他一定在酝酿更彻底的手段。渡边绫的暂缓，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木工”吃完最后一个章鱼烧，擦擦嘴，起身离开。他需要更直接地了解一下昭栄内部当前的动态。他有一个备用的、风险较高的信息源——技术审查部内部一位对武田常务强硬作风不满的年轻职员。这个职员曾在匿名技术论坛上发过一些牢骚，“木工”通过分析其发帖习惯和透露的细节，锁定了其身份，并建立了极其谨慎的单向联系渠道。
他走进附近一个公共厕所，在一个隔间里，用一次性手机向那个职员的某个不记名社交账号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是一串看似乱码的字符，但其中隐藏着一个问题：“近期是否有针对a7（曙光-7）档案的额外调阅或分析指令？”
发送后，他迅速销毁了si卡和手机，离开了厕所。这是一个冒险的试探，但他需要知道，武田常务是否因为听证会的瑕疵，而重新关注起七年前那个项目本身。这关系到渡边绫传递出的情报，究竟触动了哪根神经。
几个小时后，在一家大型电器商场的公共wi-fi区域，“木工”用另一台设备登录了一个匿名的云存储账号。里面多了一个新的文本文件，只有一句话：“三天前，武田常务亲自签发了对a7项目全部电子及纸质档案的‘最高密级复核与一致性审计’指令，由审查部长直接负责，绕过常规档案管理部门。”
“木工”的眼神凝重起来。武田果然行动了！他不仅仅是想给渡边绫定罪，更开始重新审视“曙光-7”项目本身！这说明渡边绫的发现，或者她可能泄露的内容，让武田感到了真正的威胁——不是泄密本身的威胁，而是秘密可能被重新翻出来、被重新解读的威胁！
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去。渡边绫的处境，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危险。武田在寻找彻底封口和湮灭证据的方法。那个“最高密级复核”，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审计一致性”
东京的发酵，是危险在暗处急速膨胀。
苏州，燧人总部，陆晨办公室。
陆晨看着屏幕上林海传来的“方舟-初号机”详细测试报告，以及网络安全团队关于昭栄攻击团队对美国“信标”反馈的分析更新。王振宇那边也刚刚汇报，对方同意为第二份“过时拓扑信息”的预付款，并再次催促尽快提供。
好消息和坏消息交织。自救的技术路径初步打通，反击的情报陷阱正在生效，但内鬼的利用也到了需要收尾的临界点。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林海，网络安全负责人，来我办公室。另外，让负责王振宇‘控制’的组长也过来。”
几分钟后，三人到齐。
“王振宇最近的表现和心理状态分析报告我看过了。”陆晨开门见山，“焦虑加剧，频繁查看匿名账户余额，私下联系过两次那个海外赌博网站的客服。对方给他的压力在增大，而他对公司的恐惧也在增加。继续让他传递假情报的风险在上升，他随时可能崩溃或为了自保而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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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组长点头：“是的，陆总。他最近一次传递信息时，手都在抖。我们监听他的私人通讯，他和他妻子通话时，多次提到‘想离开苏州’、‘怕出事’。”
“是时候考虑收网了。”陆晨沉声道，“但不能简单开除或报警。那样会打草惊蛇，让昭栄知道我们察觉了内鬼，也会让王振宇狗急跳墙，可能泄露更多他知道的、关于我们内部流程的真实信息。”
“陆总的意思是制造一个‘合理’的意外，让他自然离开，并且让昭栄认为他们的情报源是因为‘意外’而失效，而非被我们发现？”林海若有所思。
“没错。”陆晨调出一份计划草案，“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场景：王振宇在参与某个非核心但涉密的测试时，‘意外’触发了一项新部署的、针对内部数据违规拷贝的行为监控警报。按照公司新的安全规定（这部分可以‘适时’出台），他将被立即停职，接受内部安全审查。审查期间，他的所有权限被冻结，对外通讯被严格监控（事实上我们一直监控着）。然后，在审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他的一些其他违规行为（比如私自使用测试设备挖矿、或者与一些灰色软件供应商有可疑往来），这些‘证据’部分真实，部分可以‘引导’。最终，以‘严重违反公司信息安全与职业道德规定’为由，与他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并签订严格的保密和免责协议，给予一笔‘封口费’但远低于他出卖情报所得，让他不敢声张。同时，通过他，向昭栄那边传递一个最后的消息：因为自身违规被公司发现并严查，自身难保，情报渠道被迫永久关闭，之前的交易‘两清’，警告对方不要再联系。”
“这样，昭栄会认为他们的内鬼是因为贪婪或不小心，自己暴露了，导致渠道报废。他们会惋惜，但不会立即怀疑我们反向利用了他，也不会立刻启用可能存在的其他内鬼或改变攻击策略。”网络安全负责人表示赞同。
“同时，”陆晨补充，“在王振宇‘事发’前后，我们要在内部适度公开一些‘加强安全管控’的措施和案例，营造紧张气氛，既解释了对王振宇的处理，也能进一步震慑可能存在的其他不稳定因素。”
“那关于他之前传递的假情报可能引发的后续攻击”林海问。
“这正是收网的好处之一。”陆晨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一旦王振宇这个渠道被确认为‘永久关闭’，昭栄基于他提供的假情报所策划的任何后续攻击，都将失去一个重要的‘内应验证’环节。他们会更依赖外部技术侦察和测试，这反而更容易被我们捕捉和反制。而我们已经通过‘信标’获取了他们部分测试环境特征，这是我们的优势。”
计划周密，考虑了内鬼、对手和内部环境的方方面面。林海等人领命，开始细化操作方案。
陆晨走到窗边，苏州工业园区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内部的问题需要清理，外部的攻击需要应对，远方的盟友需要支援，自救的道路需要坚定走下去。
柏林在发酵对汉斯事件的调查与反制；东京在发酵对渡边绫和尘封秘密的终极压迫；苏州在发酵清理内鬼和巩固防线的行动。三地都在压力下发生着化学变化，酝酿着下一轮更直接、更激烈的碰撞。
他拿起手机，给沈南星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柏林站稳脚跟，警惕后续行政与舆论攻击。东京关键情报传递中，做好接收准备。苏州开始清理门户，巩固内部。保持同步，等待时机。”
时机。当所有发酵达到临界点，当对手的破绽完全显露，当自己的准备足够充分，那就是燧人从全面防守转向主动出击的时机。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上海的方向。来自东京的“火种”，能否安全渡海，并在这里点燃反击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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