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元年的暮春,江东的称帝余波未平,中原的暗战已悄然升级。三国鼎立的天空下,无形的硝烟与有形的裂痕,在每一个角落蔓延滋长。
许昌城西,原本一处废弃的官仓被匆匆改建,高墙加筑,门户森严,门口悬挂的匾额上,“止流教化馆”五个隶书大字墨迹犹新。这里,便是司马懿“五策”中用以“正本清源”的试点之一。
馆内并无牢狱的阴森,反而布置得如同简陋学舍。数十名被各地送来、认定为“受北虏妖言蛊惑情节轻微”的士子、小吏、商贩乃至农夫,被勒令在此“聆训”。他们中有的人只因私下议论过北方传闻,有的人收藏过匿名檄文的残片,还有的人仅仅是抱怨了加征的赋税。
每日辰时,便有一名身着儒袍、神情肃穆的“教谕”登台宣讲。内容无非是“大魏承天受命,泽被苍生”、“北虏张明远,实为聚众为盗,假仁假义”、“其所谓‘大同’,实为毁弃纲常,必将自噬”等等。教谕引经据典,言辞不乏文采,却空洞而重复,更夹杂着对北地情况的刻意歪曲与丑化。
“尔等可知,北地虽言无战事,实则内部酷法严刑,动辄株连?其所谓‘公平’,乃是人人穷困,无一富足!其工匠日夜劳作,所得仅供糊口,形同奴役!……”教谕唾沫横飞。
台下,被“教化”者们或低头沉默,或眼神游离,少数人脸上露出将信将疑或恐惧的神色,但更多的人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抵触与讥诮。他们中不少人是亲身经历过曹魏地方官吏盘剥、或见识过北地商货实惠、甚或有亲友偷偷北投的,教谕的话与他们的所知所感,差距何止千里。
除了宣讲,馆内还强制要求“学员”抄写《正论新编》、书写“悔过书”、并参与一些清扫、编织等劳作,美其名曰“修身养性,以劳悟道”。有试图辩驳或消极抵抗者,便会受到“单独辅导”——实为变相的恐吓与精神压迫,并以“累及家人”相威胁。
然而,高压与灌输并未能真正“止流”。相反,一种更隐秘的交流在暗中进行。夜深人静时,相邻铺位的人会以极低的声音交换信息:“某兄,你从北边来,那边……真如教谕所说?”“嘘……我表兄去年逃荒过去,托人捎信说,分了田,虽不宽裕,但官府确实不怎么加税,也没见过随意抓人的……”
“止流馆”未能“教化”出忠顺的魏民,反而成了疑虑与不满的温床,甚至成了“玄鼎”真实情况的另类传播站。馆内一名负责采买的杂役,实为“蛛网”长期潜伏的暗线,正默默观察、筛选着那些心怀疑虑、可能被争取的对象。
就在曹魏的“止流馆”试图禁锢思想的同时,逐鹿城内,一股诡异的流言如毒蛇般悄然游走,钻入了大街小巷,甚至触及了决策堂的外围。
流言的核心骇人听闻:称“玄鼎”高层之中,潜伏有曹魏的高级细作,此人地位尊崇,深得府主信任,却一直在向洛阳传递核心机密,甚至影响了近期一些重大决策的走向。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隐晦地指向了几位身处要害部门、但近期或因政见不同、或因办事不力而受过批评或处于争议中的官员。
流言最初只是在市井茶肆、下层吏员中窃窃私语,但很快便如瘟疫般扩散,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与猜疑。官员之间见面,笑容里多了几分审视;部门协作时,言辞间添了些许保留;甚至决策堂下发的某些命令,在执行层面也出现了不应有的迟疑。
“府主,此流言恶毒,意在离间我高层,瓦解互信!”徐庶面色凝重,向张明远汇报,“刘圭已全力追查源头,但散布者极为狡猾,采用单线、口头、多次转述的方式,难以追踪。目前看,流言最初的几个节点,似乎与……与近期内部争论中某些失利方有隐约关联,但无确凿证据。”
潘濬怒道:“定是司马懿老贼的反间之计!其‘五策’中便有‘分化瓦解’一条,这便是毒手!”
荀恽则更担忧影响:“流言虽虚,然其击中之要害,恰是我‘玄鼎’制度依赖信任与协作之软肋。若任由猜忌蔓延,集体决策之效率、官吏执行之忠诚,皆会受损。当务之急,需以雷霆手段,公开澄清,揪出黑手,并强化内部监察与沟通。”
李顺听得火起:“哪个腌臜泼才敢乱嚼舌根?让老子逮住,非剥了他的皮!府主,让监察司和俺老李一起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蛀虫找出来!”
张明远面沉似水。流言的时机太过巧妙,正值内部争论未息、外部压力骤增之际。这确实是司马懿风格的手段,阴狠而精准。
“此非寻常流言,乃心理战之利刃。”张明远缓缓道,“应对之法,不可仅靠抓捕。刘圭。”
“属下在。”刘圭应声。
“第一,继续追查流言源头,动用一切手段,但要外松内紧,避免人人自危。重点排查近期与中原有非常规接触、或行为有异常者。第二,启动‘清风’计划,对涉及流言所指的几位官员,由监察司进行一轮公开、透明但深入的例行廉政与忠诚复核,过程与结果可适当向执政委员会及贤良阁通报,以正视听。”
他看向众人:“第三,由徐庶、潘濬牵头,明日召开执政委员会扩大会议,各部门主管、贤良阁代表、功勋院代表皆需到场。我将亲自说明情况,重申信任原则,并宣布几项加强内部沟通与监督的新措施。谣言止于公开。”
“第四,”张明远眼中寒光一闪,“来而不往非礼也。刘圭,挑选几条关于曹魏‘止流馆’内幕、‘稽查司’敲诈勒索、以及司马懿家族在地方兼并土地的‘故事’,要细节详实,通过我们的渠道,送到洛阳某些喜欢清议的士大夫和曹叡案头。也让他们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
并州北部,靠近长城的云中郡新抚屯区。这里原是汉、胡杂处,豪强、小股盗匪与边军残部交织的混乱地带,近年来才被“玄鼎”逐步控制、安抚。首批二十余名经过紧急培训的“教导吏”,在一位名叫杜衡的年轻典制馆官员带领下,来到了这里,试行《新附地区治理暂行条例》。
杜衡出身寒门,是实务学堂早期优秀学子,对“玄鼎”理念充满热忱。他踌躇满志,决心要在这里播下新制度的种子,树立典范。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按照条例,他们首先召集了本地原有的乡老、里正及有影响力的豪强代表,宣布废除人身依附、均分部分官田、推行基础律法等新政。初期,这些地头蛇们表面上唯唯诺诺,表示拥护“府主”之令。
但当杜衡试图组织集体耕作、推广新式农具、并建立由民户推选的“屯务会”参与管理时,阻力便出现了。几家拥有大量隐匿田产和依附人口的豪强暗中串联,散布谣言,称“新政是要没收所有私田”、“屯务会乃官府耳目,专事告密”,并威胁那些愿意配合的普通农户。
同时,本地胡人部落对均分草场、编户齐民的政策也疑虑重重,与前来划分界限的吏员发生了冲突。更麻烦的是,一股原本已被招安的小股马贼,因不满被解散编入屯田队,突然啸聚山林,抢劫了刚刚运到的农具和粮种。
杜衡焦头烂额。他试图依据律法惩处闹事豪强,却发现证据难以收集,且对方与郡中某些旧吏仍有千丝万缕联系。他想调集边境驻军震慑,却又被条例中“谨慎使用武力,以免激化矛盾”的条款所限。
“杜兄,如此下去,新政恐将寸步难行啊!”一名同来的教导吏灰心道,“这些旧势力盘根错节,阳奉阴违。光靠我们几张嘴巴和几卷文书,如何能撼动?”
杜衡站在屯区简陋的公廨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戒备警惕的村庄,第一次深切体会到理念落地之难。条例的设计或许在逐鹿城的书斋里逻辑自洽,但在这片被旧规则浸润已久的土地上,却显得如此无力。他开始反思,是否过于急躁?是否需要对本地势力做出更多妥协?但妥协的底线又在哪里?
他将遇到的困境和困惑,写成了一份详实的报告,派人火速送往逐鹿城典制馆。这份报告,必将引发关于新附地区政策的新一轮激烈辩论。
建业,吴宫。孙权接到了“玄鼎”执政张明远那封不卑不亢、回避帝号但开放商贸的回复。他捏着那封以“外务司”名义发出、措辞严谨的文书,脸上并无多少愠色,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张明远……果然非俗流。不以朕为帝,却也未断往来之途。”他对侍立的诸葛瑾道,“子瑜(诸葛瑾),你以为如何?”
诸葛瑾谨慎答道:“陛下,‘玄鼎’虽不行帝制,然其实力日增,雄踞北疆,确是不可忽视之力。其愿通商,于我江东利多弊少。其毛皮、牲畜、药材,皆我所缺;我之丝绸、瓷器、海盐,亦可北销。且……若能与彼保持通道,将来无论是对魏,还是对蜀,都多了一重辗转余地。”
孙权点头:“正是此理。曹叡小子与司马懿,视‘玄鼎’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诸葛亮与朕盟好,然其一心北伐,若其势大,亦非江东之福。此‘玄鼎’恰如一块坚石,抵在曹魏腹背,亦牵制蜀汉侧翼。朕不必与之结盟,只需维持这条商路,令其存在,便是对朕最有利之势。”
他沉吟片刻,下令:“告诉陆逊,江防不可松懈,但对北边海商往来,可适度放宽,加强监管即可。另,密令赴逐鹿使者,可与‘玄鼎’外务司详细磋商通商细则,尤其要争取我方急需物产的稳定输入。至于帝号称谓……暂且不必强求,务实为先。”
孙权看得明白,在三国鼎立的脆平衡中,一个强大且与魏、蜀体制皆不同的“玄鼎”,是其可以用来制衡两边、渔翁得利的绝佳棋子。他不需要“玄鼎”称臣,只需要它持续消耗曹魏,并存在下去。
暗流在各自治下涌动,裂痕在理想与现实间显现。曹魏的高压催生着更隐蔽的反抗;“玄鼎”内部的信任遭遇毒箭考验,扩张之路在实践中碰壁;而东吴则在冷静地计算着如何利用这复杂的局面,谋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表面的三国鼎立之下,暗潮汹涌,一场关乎制度生命力、内部凝聚力与战略定力的更深层次竞赛,已然拉开帷幕。每一道裂痕,都可能在未来演变成决堤的缺口;每一股暗流,也都可能汇聚成改道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