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没有朔月了,只有永夜帝国。”
那名范姓禁军一字一顿地说道。
伪帝高高扬起的气势,仿佛泡沫,被针一扎,“噗”,碎了。
范姓禁军看看这简陋的“朝议”所。
这是一个行军大帐。
从谡阳一路用,如今在这海风极大的海岛上,哪怕有树林遮挡,也已经破破烂烂、缝缝补补、摇摇欲坠。
屁股底下坐着石凳木墩,简陋得比蛮荒的那群养大象的野人还要野人。
就这群人,现在一个个在这摆谱,摆皇帝大臣的谱。
想到他们在蛮荒打听到的消息,范姓禁军眼底又是恨又是悔。
他回不去了,但他也不想让这群害他至此的人心里好过。
“兀述的国王,被封为异姓王,长居永夜帝国的国都叩溟城。他和他的子嗣都终生不得离京。”
伪帝不屑,翻了翻白眼,大声道:“这望舒还是不够心狠,就该杀了那兀述国王才是。”
似是贬低望舒,能缓解他方才被戳破的野望。
范姓禁军低下头,“北漠国的可汗,被活活车裂,五马分尸。”
伪帝背心一凉,“没、没必要下手这么狠吧?”
钟世章也有点后怕,当年他若是跟望舒杠上,怕是结局也不太美妙。
还好他没怒气上头。
姚祭酒不太高兴。
“竟然让她真当上了女帝,以后,汉人思想必将被她带坏,我汉家儿郎必将处境艰难。”
范太傅自进大帐后,一声不发。
钟世章注意到了,“太傅大人,有何高见?”
范太傅叹了口气,“如今大势已去,此番皇权之争,我们已无胜算。如今只能派人回去,以同族之情施压,让望舒给陛下一块领地,供我们休养生息。”
世家那边也出言,“我们也要回故土。”
他们老家还有无数祭田族田,还有大半财宝。
如今既然没有北漠国的威胁,他们也要回家了。
这种吃不饱住不好的野人生活,他们是过够了。
范太傅见众人意见一致,便对范姓禁军道,“你再跑一趟,大摇大摆进京,沿路高喊,请望舒接亲弟弟和老臣们回大陆。”
伪帝不太高兴,他可是堂堂朔月皇帝,怎么又成了臣子?
“你要强调,朕是朔月皇帝,是望舒的亲弟弟,让她给朕一州之地作为封地,替朕要一个亲王。”
真是便宜望舒了。
姚祭酒眼底计谋闪烁,“委屈陛下些时日,待我等回大陆站稳脚跟,半朝文武都在这里,咱们有兵有世家,以一州卧薪尝胆,徐徐图之。日后,也未尝不能将她望舒这个小贼窃走的夺回来。”
伪帝眼神大亮,“姚祭酒说得是。”
范太傅和钟世章等重臣眼里,也渐渐覆盖满了野心和算计。
世家家主们一个个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从望舒手上夺回政权,可比几国手中拿到国土简单多了。
最终不过是为他们作嫁衣罢了。
范姓禁军环视众人,他想嘲笑,又忍住了。
他们注定这辈子在这个海岛上当野人,他族人都在这,他不能撕破脸。
但另一个瘦小的男人,却突然放声大笑,眼底,恨意翻涌。
他叫姚吉庆,他爹是姚府的管家,姚祭酒的心腹。
所以南撤东逃,他爹才能带上普通小厮的他跟上。
他爹到了这海岛,一直吃一顿饿三顿,很快身体就撑不住了。
姚祭酒一开始还肯让太医帮他爹看一下,后面舍不得药和吃的,就对他爹不管不顾了。
这次主动请缨上船回大陆,也是因为他爹眼看就撑不住了,他想找点药和吃的回来。
可他回来后,面对的是空空荡荡的草屋。
“你爹啊?你走没两天就没了,尸体发臭了我们才发现。老爷说怕生疫病,让我们给烧成灰了。骨灰我给你收着呢,给你。”
姚吉庆从七人被叫进大帐,就一直低着头。
他怕掩盖不住眼底的仇恨。
这会儿他突然知道怎么报复这群自以为是的贵人了。
“放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你发什么疯病?你是谁家的?”
姚吉庆怕再笑要被人拖下去了,止住了笑,大声道:“我叫姚吉庆,我爹是姚祭酒姚大人府上的管家。”
姚祭酒自然认出他了,他不悦怒吼,“退下去,丢人现眼的玩意。”
姚吉庆毫不掩饰他的讥讽,“丢人现眼的不是我,是你们。在一个破大帐里,大冬天坐着破石头烂木头,连个火盆都舍不得生的一群野人,跟我这摆什么谱?”
这话一出,帐内贵人们都愣住了,接着是大怒。
他们哪里被这样冒犯过?
“姚吉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姚吉庆躲开要过来拉扯他的禁军,“我是不想活了,不过你们也活不下去。”
“还想回大陆?做梦呢?之前回去的船,那些人,都没回来,你们猜为什么?”
范太傅拦住了气得跳脚的姚祭酒,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因为另外6人的沉默,太一致了。
“为什么?”
姚吉庆笑道,“当然是因为他们不想回来跟你们一起当野人。想摆脱你们这群害人精,结束他们的野人生活啊!”
最早回去的,都是一些没有背景的普通禁军和京兆营士兵。
他们没有牵绊,怎么可能回来?
“你们以为有人阻截我们的船只了?”
范太傅:“没人阻截?”
“没有,所有船只都顺利回到了梁州济州,他们没回来,是因为他们不想回来。”
范太傅嘴唇有些发白,“为什么?”
姚吉庆得意地欣赏范太傅的失态,“当然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你们这群人才是大祸害啊!”
“还想让永夜陛下接你们回去?给你这个伪帝一州之地?给你们这些叛国的罪臣世家容身之地?做梦呢?”
这话把众人炸蒙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伪帝?什么叛国?什么罪臣?”
他们为什么敢在国难之际跟着南撤东逃?
就是因为他们跟着的是当今圣上,是朔月正统,是半个朝廷的文武。
而他们是掩护跟随圣上的重臣良民。
可,怎么就是伪帝?
怎么就是叛国罪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