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火锅,吃得宾主尽欢,酣畅淋漓。空气里弥漫着久久不散的辛香,还有属于朋友间轻松谈笑的暖意。
直到夜色渐深,杯盘狼藉,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飞霄拍着微微鼓起的肚子,一脸满足:“痛快!这顿比喝十坛酒还得劲!椒丘,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椒丘早已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放松后的笑意,他一边从容地收拾着桌面上散落的餐具,一边温和地回应:“将军过誉了。”
貊泽则默默起身,动作利落却无声,开始将用过的碗碟按照大小和材质分类叠放,指尖避开油渍,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
岁舜华吃得很饱,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一股舒适的倦意和满足感涌上来。
她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倾斜,自然而然地靠在了身旁景元的肩膀上,眼睛半眯着,还动了动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像只餍足后晒着太阳的猫。
持续消耗后的疲惫在此刻终于漫了上来,让她有些懒洋洋的。
景元正与飞霄低声说着演武仪典的几处细节安排,感受到肩头一沉,他话语微顿,侧头看去。
见是岁舜华依赖地靠着自己,他金色的眼眸里瞬间漾开一片柔和的涟漪,如同月光投入深潭。
他没有动,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悄然抬起,轻轻覆在了她另一侧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把她更安稳地搂进臂弯里。
他继续与飞霄交谈,声音却不自觉地放得更低、更缓,仿佛怕惊扰了怀里这份宁静的重量。
飞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挑了挑眉,眼中满是揶揄的笑意,但她很识趣地没有大声调侃,只是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哟,咱们景元将军,也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景元面不改色,微微一笑,同样压低声音回敬:“飞霄将军说笑了,照顾自己的恋人,不是分内之事么?”
他语气坦然,将飞霄的调侃轻巧地转化为一句再自然不过的陈述。
飞霄啧了一声,笑着摇头:“行,算你厉害。”
饭局结束,“今日多谢款待,椒丘先生。” 景元护着还有些迷糊的岁舜华站起身,向椒丘致意。
他言辞恳切,姿态优雅,“火锅美味,更是宾至如归。尤其是这‘九宫格’的巧思与火候,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景元将军客气了。”椒丘含笑回礼,手中羽扇轻摇,目光落在被景元小心护着的岁舜华身上,语气诚挚。
“该道谢的是在下与将军。岁姑娘今日耗费心力,助将军缓解宿疾,实在感激不尽。我已将方才观察到的将军脉象变化详细记录,日后或可据此调整药方,以期与姑娘的‘音疗’更好配合。”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厨艺得到认可的由衷喜悦,“看岁姑娘与诸位吃得开心,在下也颇感欣慰。日后姑娘若有闲暇,欢迎随时来此,尝尝在下的其他手艺。别的不说,在下的厨艺,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岁舜华闻言,努力从困倦中打起精神,眼睛亮了一下,认真点头:“谢谢椒丘先生,我一定常来叨扰。真的非常好吃。” 她是认真的,语气里的喜欢毫不作伪。
云璃早就乖乖站在一旁,只是目光还时不时飘向锅里剩余的几片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留恋。
椒丘好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云璃姑娘若喜欢,下次再来便是,食材管够。”
云璃捂着脑袋,凶巴巴地呲了下牙,像只被摸了头的小兽,然后“哼”了一声扭过头,但也没说什么。
飞霄、椒丘和貊泽将景元、岁舜华、云璃几人送至客舍门口。
夜风微凉,带着秋夜的清爽,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郁火锅气味。
星子点点,如同碎钻洒在深蓝天鹅绒上,也洒在罗浮渐入安宁的街巷上。
飞霄本想亲自把云璃送回住处,没成想怀炎将军已经亲自等在门口的古树下,负手而立,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沉稳而宽和。
云璃看见怀炎,眼睛一亮,立刻忘了那几片肉,小跑着蹦跳过去:“爷爷!”
“炎老,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也不上去坐坐?”飞霄见此,朗声笑着问道。
怀炎捋了捋胡须,慈和地笑了笑:“刚来没多久,想着你们聚会也该结束了。我若上去,你们顾着我这老头子,反而放不开。这么开心的时候,就该无拘无束,吃好喝好才行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红润的脸色和放松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今晚,大家都很尽兴。”
飞霄哈哈一笑:“那是!椒丘的手艺,再加上人逢喜事,当然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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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舜华和景元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怀炎将军和云璃离开。
月光下,云璃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火锅的热闹与美味中,正拉着怀炎将军的手臂,仰着小脸,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手指还比划着“九宫格”的样子。
怀炎将军微微低头听着,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慈和,不时点头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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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莫名触动了岁舜华记忆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拉着妈妈温暖的手,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路灯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家的安宁气息……
“阿岁?” 景元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出神。他微微侧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映着星月光辉,仿佛洞察了她瞬间的恍惚,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如常,“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嗯,好。” 岁舜华收回目光,眨了眨眼,将那一闪而过的遥远怀念压回心底,对景元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迈下两个台阶。
然而,景元刚从容地走了几步,余光却发现岁舜华没有跟上来。
他疑惑地停步,身姿依旧挺拔优雅,回头望去。
只见岁舜华仍站在原地,夜风拂动她水蓝色的裙摆和发丝,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她看着他回望的目光,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带着点狡黠又柔软的笑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星光和他。
然后,她朝着他,坦然地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指尖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动了动。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要牵。
景元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片了然又纵容的笑意,如月华流淌,瞬间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身,步履稳健地走回她面前,伸出手,将她空悬的手稳稳握住,温暖干燥的掌心立刻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牵着她,转身再次向夜色中走去,这次步调放得更缓,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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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霄的笑声爽朗,在静谧的夜空中荡开,她看着楼下那对渐行渐远、直至融入街巷灯影的璧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促狭。
“瞧瞧咱们这位罗浮的闭目将军,平日里算天算地算无遗策,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懒散模样。谁能想到,牵起心上人的手来,倒是眼明手快,半点‘闭目’的意思都没有。”
她转过身,背倚窗棂,冲椒丘扬了扬下巴,眼中闪着光。
“椒丘,上回你们回来跟我提时,我还只当是景元那小子终于开了窍。如今看来,何止是开窍,这分明是算准了时机,步步为营,直接把人稳稳护在自家院里了。这份心思用在这儿,倒比用在棋局上还显得机智些。”
椒丘手持羽扇,并未摇动,只是望着窗外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闻言轻轻颔首。
“将军所言甚是。景元将军为人处世,看似随性,实则处处留心。于公,他运筹帷幄,护的是罗浮全局;于私,这般细腻周全,护的便是心中至重之人。两者看似殊途,其核心的‘守护’之念,却是一般无二的真挚。”
他顿了顿,语含深意地补充:“能得见如此佳偶天成之景,确如观星见明,令人心绪宁和,亦觉……这漫长岁月,终究不负温柔。”
貊泽擦拭桌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眸光极快地掠过窗外空荡荡的街巷,随即又垂下,继续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仿佛那里有什么顽固的污渍。
飞霄哈哈一笑,拍了拍窗棂:“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文化人说话讲究。总之就是好事!看着高兴!走吧,收拾收拾,明天还有正事呢。不过……”
她摸了摸下巴,“经此一遭,我越发觉得来罗浮这趟值了!不仅病有得治,还有好戏看……呃,不是,是还有好友可聚!”
飞霄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解腻,眼神却依旧亮晶晶的。
她摩挲着茶杯边缘,忽然想到什么,眼睛更亮了,带着点的兴奋。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哎,你们说,等他们日后……嗯,办喜事的时候,咱们送什么贺礼才显得别致又贴心?送舜华一柄由顶尖匠人打造、便于携带的轻巧护身短剑如何?至于景元嘛……送他一套孤品茶具,再配几坛窖藏的好酒?”
椒丘失笑摇头,羽扇轻点:“将军,您这贺礼备得未免太早了些。棋局方兴,佳期可待,何必急于一时?”
“早什么早!”飞霄不以为然,掰着手指头。
“我这叫未雨绸缪!以景元那家伙的性子,既然落子无悔,后续定然安排得妥妥当当。我连届时分坐哪桌、席间找谁拼酒……咳,是找谁叙旧,都提前想好了。”
她顿了顿,想到关键,眉头微皱,“就是不知道……到了他自家的大好日子,这小心眼的会不会还盯着我的酒杯?那这喜酒,我到底是算喝上了,还是没喝上啊?”
虽是玩笑,她随即却收敛了几分戏谑,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份久违的、令人几乎有些陌生的宁定与舒缓,语气认真起来。
“玩笑归玩笑。舜华这份情,我飞霄实实在在地承了。往后她在罗浮,但凡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咱们得知情,能帮得上忙的,绝不能含糊。”
她看向椒丘和貊泽,眼神明亮而笃定。
“是,将军。”椒丘敛袖,郑重应道,“岁姑娘蕙质兰心,更于将军有恩,于情于理,我等自当关顾。”
貊泽也停下了动作,朝着飞霄的方向,沉稳而清晰地点了下头。
窗外的月色更加澄澈明亮,静静流淌在罗浮的屋檐瓦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