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应急照明系统启动了。暗红色的灯光从天花板角落的小灯里渗出，勉强照亮走廊，把一切都染上血污般的色调。但这灯光很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
震动变得更加剧烈。
那不是来自脚下的震动，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墙壁在颤抖，天花板在呻吟，远处传来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尖啸。伴随着这些声音的，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整个星球的内脏在被一双巨手粗暴地揉搓。
“护盾失效了。”维萨里虚弱地说，他被架着跑，声音在震动中破碎成断断续续的片段，“能量……全部导回地核熔炉……过载……爆炸……”
奎特斯明白了。虚空盾发生器的能量来源是星球的地核热能，当护盾突然关闭，那些无处可去的庞大能量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沿着供能管道反向涌回源头。地核熔炉的设计承受不了这种瞬间的过载，结果就是连锁爆炸。
他们毁掉的不是虚空盾，是整个铸造世界的能源系统。
走廊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的路通往他们进来的列车站台，右边的路标记着“紧急疏散通道”。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返回站台，乘坐列车撤离。但现在的震动程度，列车很可能已经脱轨或者被塌方掩埋了。
“右边。”奎特斯果断下令。
小队转向紧急疏散通道。那是一段向上的斜坡，坡度很陡，表面覆盖着防滑网格。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红色的应急灯，灯光在震动中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让整个通道看起来像某种巨兽的食道。
他们开始向上奔跑。盔甲的伺服系统发出全力运转的嗡鸣，靴子踩在金属网格上发出密集的咔嗒声。震动越来越强，有几次几乎让人站不稳。头顶传来石块和冰层崩落的声音，大块的碎冰从通风口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快点！”血牙吼道，他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被架着的维萨里，“这地方要塌了！”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众人回头，看到他们刚刚经过的一段走廊天花板整个塌了下来。厚重的金属梁柱像火柴棍一样折断，混凝土块和冰块混合着砸下，瞬间将通道彻底堵死。灰尘和冰雾像海啸一样涌来，在应急灯的红光中翻滚，像是地狱张开了嘴。
“别看了，跑！”奎特斯催促道。
他们继续向上。通道开始出现裂缝，墙壁上的冰层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结构。温度在急剧上升——不是供暖系统的作用，是从更深层传导上来的热量。空气变得灼热，呼吸时能感觉到鼻腔和肺部的刺痛。
又跑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亮光。
那不是应急灯的红光，是自然的白光，从一扇厚重的防爆门缝隙里透出来。门旁有个控制面板，屏幕上显示着门外景象的监控画面——那是一个小型起降平台，停着几架紧急疏散用的飞行器。
“到了！”血牙冲到门前，试图打开它。但门锁死了，需要权限代码。
“让我来。”一名队员上前，从工具包里拿出热熔切割器。蓝色的等离子火焰喷出，开始烧灼门锁区域。金属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发出刺鼻的焦糊味。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至少三十秒。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身后的通道深处传来更多崩塌的声音，像是有个巨人在后面追赶，每一步都踩碎一段结构。热浪一阵强过一阵，空气里开始出现烟雾——不是火灾的烟，是金属和绝缘材料过热后产生的有毒气体。
维萨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黑色的血块。他的皮肤在红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睛半闭着，意识开始模糊。
“坚持住。”架着他的队员低声说，“就快出去了。”
热熔切割器的火焰终于烧穿了门锁内部结构。血牙用肩甲猛地撞向门板，厚重的金属门向内凹陷，然后哐当一声向外弹开。
刺眼的白光和凛冽的寒风同时涌了进来。
他们冲出门外，来到起降平台。平台建在冰崖边缘，大约五十米见方，表面覆盖着防滑涂层，边缘有半人高的护栏。外面正是暴风雪最猛烈的时候，狂风卷着雪片呼啸而过，能见度不足二十米。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几乎贴到冰面。
但比天气更震撼的，是远处的景象。
透过雪幕，能看到铸造都市的方向。那些曾经喷吐黑烟的巨型熔炉，此刻一个接一个地爆炸了。不是小规模的火灾，是真正的、毁灭性的爆炸——先是刺眼的白光从熔炉内部爆发，将周围几公里照得如同白昼，然后蘑菇状的火球和浓烟冲天而起，冲击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所过之处建筑像纸糊的一样倒塌。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主要熔炉全部炸了。
爆炸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染成病态的橙红色，浓烟像黑色的山峰般升起，与暴风雪的云层混合，形成一片污浊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即使隔着几十公里，也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冲击波震颤，能听到那沉闷如雷的轰鸣。
更近处，极地要塞本身也在崩塌。他们所在的冰崖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裂缝从底部向上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冰层断裂的声音像持续的雷鸣，混合着金属结构扭曲的尖啸。远处要塞主体建筑的外墙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熔化的金属骨架，那些骨架在高温下发出暗红的光，像烧红的铁丝。
“飞行器！”血牙指着平台另一侧。
那里停着三架飞行器，型号是帝国标准的“雷鹰”炮艇，但涂装改成了机械教的暗红色和灰色。其中两架的引擎罩已经打开，地勤人员正在紧急检修——或者说试图检修，但所有人都显得惊慌失措，动作混乱。
奎特斯小队冲向最近的那架。地勤人员看到一群“风暴兵”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本能地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让开！”血牙吼道，他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依然清晰，“紧急撤离命令！这架炮艇被征用了！”
“可是……”一名地勤人员想说什么。
血牙没有给他机会。他一把推开那人，直接跳进炮艇敞开的舱门。其他队员鱼贯而入，最后是奎特斯和架着维萨里的两人。炮艇内部很拥挤，原本设计搭载十名士兵的空间硬塞进了二十三人，但没人抱怨。
奎特斯坐到驾驶座，快速扫视控制面板。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大部分都是绿的，燃料充足，引擎状态良好。他启动预热程序，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振动通过座椅传来。
舱门外，地勤人员还在茫然地站着。血牙从舱门探出身子，对他们喊：“去找别的船！这里要塌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平台边缘的一大块冰崖在巨响中崩落，成千上万吨的冰块和岩石坠入下方的深渊，消失在风雪中。整个平台开始倾斜，左侧向下沉了至少五度。
地勤人员们尖叫着跑向其他飞行器。
奎特斯推动控制杆。炮艇的垂直起降引擎全力喷发，蓝色火焰在雪地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圆形。船身颤抖着离开平台，在狂风中摇摆不定。他稳住操作，让炮艇向上爬升。
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最后的景象映入眼帘。
整个极地要塞正在解体。冰崖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大块大块地滑落，露出里面熔化的金属核心。虚空盾发生器的能量导管一根接一根地爆炸，蓝色的能量流像挣脱束缚的巨蛇一样冲天而起，在天空中扭动、扩散，最后消散在暴风雪中。要塞主体建筑彻底垮塌，数百米高的结构向内凹陷，掀起遮天蔽日的雪尘和烟尘。
更远处，铸造都市的方向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七个巨大的火柱连接着天地，黑烟像厚重的毯子覆盖了整个大陆。偶尔有更大的爆炸发生，那是次级能源节点或者武器库被连锁引爆，火光瞬间照亮方圆几十公里。
他们没杀多少人。
但他们毁掉了整个世界。
炮艇爬升到足够高度，奎特斯调整航向，朝着预定撤离坐标飞去。窗外是狂暴的风雪和毁灭的景象，舱内是拥挤的沉默。队员们或坐或站，没有人说话。血牙盯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屠杀后的满足，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东西。
维萨里躺在舱壁旁，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呼吸很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奎特斯操作着炮艇，双手稳如磐石。仪表盘上的导航屏幕显示，血魂号派出的接应舰队就在三百公里外，二十分钟后就能汇合。
任务完成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自己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就像他灵魂深处那片海。
永远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