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巴黎，清晨五点。
加列拉宫的后台还沉浸在一种半梦半醒的寂静中。夜班工人刚撤走t台最后一批调试设备，白班的灯光师和音响师还没到。只有通道尽头那间贴着“卫东”字条的门里，亮着刺眼的白光。
唐静站在一面全身镜前，身上穿着今天要展示的第一件“艺术品”——那件深驼色的改良旗袍。真丝混羊绒的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立领的高度精确地卡在下颌线下方一厘米，既修饰脸型，又不过分拘谨。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近乎生理反应的紧张。她做了个深呼吸，对着镜子，用中文低声说：
“你可以的。陈师傅的面料可以。梁设计的设计可以。所有人的努力，都可以。”
镜子里的女人，黑眼圈明显，但眼神很定。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索菲压低的声音：“唐，模特们到了。在化妆间。”
“来了。”唐静最后看了一眼镜子，推开门。
化妆间里已经挤满了人。二十五位模特，高矮不一，但都瘦得惊人，穿着统一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湿着，正排队让化妆师上底妆。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发胶和粉底液混合的味道。秀导助理——一个扎着马尾的法国女孩，拿着名单，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念着名字和出场顺序。
“一号，伊莲娜，艺术品一号，深驼色旗袍。二号，莉亚，艺术品二号，灰蓝色阔腿裤套装。三号”
唐静走到模特伊莲娜面前。这位俄罗斯超模身高一米八，五官立体得像雕塑，此刻闭着眼让化妆师刷阴影。唐静用英语说：“伊莲娜，这件旗袍比较贴身，走路时步幅不要太大，保持流畅。台最前端，停留三秒，转身要慢，让观众看清后背的镂空设计。”
伊莲娜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扫了唐静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另一边，梁设计师和苏设计师正和索菲、安娜一起，做最后的成衣检查。二十五个look，分三排挂在移动架上，每一件都套着无纺布防尘袋。索菲用蒸汽烫斗做最后的整烫，安娜检查扣子、拉链、线头。梁设计师拿着小本子，记录每件衣服需要提醒模特的细节：哪件外套的腰带要先系好，哪件连衣裙的拉链容易卡，哪件衬衫的袖口有暗扣。
“商业款三号，月白色衬衫，模特是卡米尔，她手快，容易扯坏扣子。提醒她穿脱要轻。”苏设计师指着名单。
“卡米尔是出了名的急性子。”索菲皱眉，“上次迪奥的秀，她差点把一条珍珠项链扯断。这件衬衫扣子小，我去跟她说。”
上午八点，灯光师和音响师进场。t台的灯光亮起，音乐开始调试——是唐静选的，一首改编自古琴曲的电子乐，前半段空灵悠远，后半段加入节奏，但整体保持东方意境。灯光师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听完音乐，对唐静说：
“灯光要配合音乐的情绪变化。前半段用暖光，偏黄，模拟晨光。后半段节奏起来后，用冷白光，突出服装的线条和结构。但你们的衣服颜色偏暗，在冷光下可能会显脏。我需要调整色温。”
“可以调，但不能破坏面料的质感。我们的面料是哑光，过强的直射光会反白。”唐静坚持。
“那就用侧光，增加轮廓光。但侧光容易在衣服上投下影子，如果模特走位不准，影子会乱。”灯光师摊手，“你得让模特走准。
唐静看向秀导助理，她正在给模特排队形。“莉亚，你走的时候，肩膀不要晃，保持一条直线。卡米尔，你定点时右脚在前，这样灯光能打到衣服正面”
上午十点，媒体和买手开始入场。透过后台的门缝，能看见前场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模糊的交谈声。法语、英语、意大利语、日语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像一片低沉的潮水。唐静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手机震了，是林卫东。巴黎时间上午十点，滨城是下午五点。
“唐静，这边所有人都准备好了。陈师傅、王教授、杨姐、小红，都在会议室，看直播。小野、松本、建军哥，也在各自店里看。别紧张，把你们准备了三个月的东西，拿出来就好。”
“我不紧张。”唐静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衣服没问题，模特没问题，音乐灯光都没问题。我们准备好了。”
“好。等你们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唐静走回后台。模特们已经换上了第一组的衣服。伊莲娜穿着那件深驼色旗袍，站在镜子前，微微侧身，看着后背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线的镂空。索菲跪在地上，调整旗袍下摆的垂坠度。
“完美。”伊莲娜罕见地开口，声音低沉，“这衣服，有灵魂。”
“谢谢。”唐静说。
上午十一点，秀导助理拍手：“五分钟准备！第一组，上台口就位！音乐起，灯光就位！”
后台的空气瞬间绷紧。模特们按照顺序，排队走向上台口。唐静、梁设计师、苏设计师、索菲、安娜，五个人站在后台两侧，每人手里拿着针线、别针、双面胶、剪刀，像一群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音乐的前奏响起。古琴的音色，空灵，悠远，透过音响弥漫整个空间。前场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去。
“伊莲娜，上！”秀导助理低声命令。
伊莲娜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t台。
后台的人，全部屏住呼吸。唐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伊莲娜走到t台最前端，定点，转身。灯光打在她身上，深驼色的旗袍泛着温润的光泽，后背的镂空在转身的瞬间，像一只展翅的蝶。
前场传来低低的赞叹声。不是欢呼，是那种看到好东西时，本能的、压低的惊叹。
“成了。”梁设计师喃喃。
伊莲娜走回后台，索菲立刻上前帮她脱下旗袍，换第二件。模特莉亚已经穿着灰蓝色阔腿裤套装，等在上台口。音乐进入节奏段，灯光变冷，莉亚迈步上台。
一件，两件，三件艺术品系列的五件衣服，在t台上缓缓流淌。深驼、灰蓝、橄榄绿、月白、雾紫，五种颜色，五种廓形，但统一在一种沉静的东方气韵里。前场的惊叹声，渐渐变成掌声，不热烈，但持续。
第六件，核心款开场。橄榄绿的外套，雾蓝的阔腿裤，月白的衬衫节奏加快，模特走得更快，但衣服的质感和细节，在冷光下依然清晰。买手们开始低头记录，媒体区的闪光灯，零星亮起。
第十五件，商业款开场。节奏最快，模特步伐轻快，衣服的设计更简洁，但工艺一丝不苟。前场的交谈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更放松的、交流的语调。
第二十五件，最后一件，是那件深驼色的改良旗袍，由伊莲娜再次穿着，作为闭场。音乐回到开头的古琴旋律，灯光变暖。伊莲娜走到t台最前端，停下，转身，然后缓缓展开手臂——这是设计时没有的动作，是她即兴加的。旗袍宽大的袖口垂下，像鸟的翅膀。
掌声，终于爆发出来。不疯狂，但真诚，持久。
所有模特上台，集体谢幕。唐静、梁设计师、苏设计师、索菲、安娜，被秀导助理推上t台。强光刺眼，唐静眯着眼，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闪烁的镜头。她鞠躬，再鞠躬。掌声还在继续。
回到后台，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变得模糊。五个人，互相看着，没人说话。然后，索菲第一个哭了，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安娜抱住她，眼眶也红了。梁设计师和苏设计师，背靠背坐着，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唐静走到衣架前，摸着那件深驼色旗袍。面料还是温的，带着模特的体温。旗袍后背的镂空边缘，有一处针脚，因为赶工，微微有点歪。。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林卫东、陈师傅、小野、松本、刘建军、周启明、赵岚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唐静一条都没看。她只是摸着那件旗袍，一遍，又一遍。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伊莎贝尔。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递给唐静。
“恭喜。巴黎，看见了。”她用法语说，然后换成英语，“你们的衣服，在t台上，很安静，但很有力量。这是我这些年，看过的最有诚意的秀之一。”
唐静接过香槟，手还在抖。“谢谢您，伊莎贝尔。没有您，我们做不到。”
“是你们自己做到的。”伊莎贝尔拍拍她的肩，“现在，去前场吧。买手在等，媒体在等。战斗，还没结束。”
唐静放下香槟，深吸一口气，对其他人说：“走，去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