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幽蚀(1 / 1)

“滴答。

第三滴。

粘稠,暗沉,泛着那点针尖大小、冰冷瑰丽幽光的液体,从陶盆底部那道寸许长的裂缝边缘,缓缓渗出,凝聚,坠落。落入盆底那滩颜色越来越浑浊、质地也似乎变得更加粘稠的泥水中。这一次,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但那滴液体坠落的轨迹,在林卫东死死盯着的眼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滴液体核心那点幽光,在下坠过程中,似乎极其短暂地闪烁、膨胀了一下,像一颗冰冷、沉睡的眼眸,在坠落中,极其短暂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瞥了这灰白、沉闷的人间一眼。

林卫东猛地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立刻睁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喉咙发干,像被砂纸打磨过。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单薄的夹袄,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只破裂的旧陶盆,盯着盆底裂缝处,盯着那滩颜色诡异、似乎还在缓缓蠕动的泥水。

不是水。绝对不是水。水不会这么粘稠,不会泛着这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有生命在流转的、非人间的色泽,更不会有那点冰冷的、针尖大小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光。

这到底是什么?

师傅的呓语,破碎的词语,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火”、“魂儿”、“盆是脏的”、“那点火还在”、“别把不该烧的点着了”

盆裂了。从裂缝里,渗出了“这个”。

难道难道师傅说的“那点火”,不是比喻,不是某种玄妙的、形容手艺或心气的东西,而是真实存在的、某种被禁锢、被封存在这只旧陶盆底部、经年累月的浆垢和陶胎之下的“东西”?因为他的清理,因为铲刀那用力一撬,盆裂了,封印松动了,这“东西”泄露出来了?

荒谬!这念头让林卫东自己都觉得背脊发凉。一只破陶盆,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沾满了染料和浆料残渣,怎么可能封存着什么“东西”?一定是某种特殊的、混合了多种染料和浆料、在盆底常年积累、又因为昨晚最后那场疯狂的“接续”而产生了某种未知化学反应的残留物?对,一定是残留物!是“温玉”最后一道浆里,那些谁也说不清具体成分的、被陈师傅以近乎神秘主义手法调和进去的、各种古怪材料混合后,在高温、密封(被厚厚浆垢封住)、又经历了一夜冷却后,产生的某种析出物?某种结晶?某种总之,是可以用“材料”、“反应”来解释的东西,而不是什么“火”啊“魂”啊那种玄乎的玩意儿。

他努力用自己有限的、关于染料和浆料的知识来解释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试图驱散心头那越来越浓的、冰冷的恐惧。但他心里清楚,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什么浆料残留,会是这种颜色?这种质感?这种仿佛有生命般的、缓慢渗出、核心还带着幽光的模样?靛蓝是蓝的,茜草是红的,苏木是紫的,明矾是白的,胶是黄的无论怎么混合,反应,沉淀,也不可能变成眼前这种无法形容的、仿佛吞噬了所有颜色、又在最深处绽放出一点非人幽光的、粘稠的暗紫近黑。看书屋 冕沸阅读更别提那点针尖大小、冰冷瑰丽的幽光,那绝不是任何天然或人造颜料能呈现出的光泽。

“滴答。”

第四滴。裂缝边缘,那粘稠的液体,仿佛不知疲倦,又仿佛遵循着某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节奏,再次渗出,凝聚,滴落。

林卫东终于从僵硬中挣脱出来。他不能就这么站着,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液体,一滴一滴,从裂缝里渗出来,积聚在盆底。不管这是什么,它看起来就不祥,不能让它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中,更不能让它积聚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把旧铲刀。铲刀的木质手柄,沾满了刚才刮盆时蹭上的、湿漉漉的泥污,握在手里,又湿又滑,很不舒服。但他握紧了,仿佛这粗糙的、生了锈的旧工具,能给他一丝虚幻的支撑。

他蹲下身,凑近陶盆,眼睛几乎贴到盆沿,仔细地、警惕地观察着盆底那滩液体和那道裂缝。裂缝不长,寸许,很细,但边缘锐利。裂缝深处,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结构。那粘稠的、泛着幽光的液体,正是从这黑黢漆的裂缝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渗出来的。渗出的速度很慢,大概要隔上十几、二十次呼吸,才会凝聚出一滴,然后坠落。但每一滴,都带着那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色泽和质感,以及那点针尖大小的、冰冷的幽光。

盆底的泥水,因为已经滴落了四滴这种液体,颜色变得更加诡异。不再是单纯的浑浊灰黑,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淤泥、铁锈、腐败血液和某种未知矿物的、暗沉发紫的色泽。那四滴液体并没有完全溶解,它们像四颗不溶于水的、沉重的、有生命的“种子”,沉在盆底泥水的中央,彼此间似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互不接触的距离,在浑浊的背景下,幽幽地闪烁着那点非人的微光。

!林卫东咬了咬牙。不管这是什么,先把它弄出来,看看再说。他不能任由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在染坊的院子里这么渗着、积聚着。

他左右看了看,想找个东西来盛接或者清理。目光扫过墙角那堆废弃物,看到刚才刷盆用的、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不行,碗太小,而且要用它来盛这诡异的东西,他心里膈应。他又看向染坊里面,灶台旁放着几个备用的、平时用来盛放清水或暂时存放染液的瓦盆。瓦盆是干净的,但用干净的瓦盆来装这来路不明、看着就邪性的液体?他下意识地抗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脚边——刚才刮下来、堆积在盆边地上的、那些干硬龟裂的、暗褐色的浆垢碎片。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厚薄不均,最大的有巴掌大,厚厚的,边缘还带着陶盆内壁刮下的、更坚硬的陶胎碎屑。有了。

他放下铲刀,小心翼翼地避开盆底那滩诡异的泥水和那四滴“种子”,伸手从地上捡起几块相对厚实、平坦的浆垢碎片。碎片入手,坚硬,粗糙,带着陶土和干涸浆料混合的质感,边缘锋利。他拿起其中最大、最平坦的一块,像拿着一张粗陋的瓦片,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向盆底那滩诡异泥水的边缘。

他想用这浆垢碎片,当铲子,先把那四滴看起来最可疑的、泛着幽光的“种子”舀出来,单独放到一边,再看看怎么处理。

碎片粗糙的边缘,触碰到盆底浑浊的、颜色诡异的泥水。没有异常。泥水只是被推开了一点。林卫东稍微加了点力,用碎片平坦的部分,去“铲”那四滴“种子”中,离他最近的一滴。

碎片粗糙的表面,接触到了那滴粘稠、暗沉、泛着幽光的液体。

就在接触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林卫东全神贯注的耳朵里,却清晰得如同裂帛的声响,从那接触点传来。

不是水被舀起的声音,也不是碎片刮擦陶盆的声音。而是一种仿佛滚烫的铁器插入冰水,又或者强酸滴在金属上,发出的、轻微的腐蚀声响。

林卫东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碎片扔出去。他定睛看去。

只见那粗糙、坚硬的浆垢碎片,在接触到那滴诡异液体的部位,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碎片表面,那层干涸、龟裂、暗褐色的浆垢,仿佛遇到了某种强效的溶剂或腐蚀剂,迅速地软化、消融,颜色也从暗褐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焦黑的颜色,并且,边缘开始卷曲、起泡,冒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羽毛混合了金属锈蚀的、刺鼻气味的气泡!而被碎片“铲”起的那滴诡异液体,似乎也受到了“刺激”,核心那点针尖大小的幽光,猛地闪烁了一下,亮度似乎增强了那么一丝丝,液体本身的粘稠度似乎也在增加,变得更加具有“吸附性”?它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被轻易舀起,反而像有生命的、粘稠的胶质,紧紧地“粘”在了碎片粗糙的表面上,并且,正沿着碎片表面的纹理和微小孔隙,极其缓慢地、但确实在“渗透”进去!

更让林卫东头皮发麻的是,碎片本身,那被诡异液体接触和“渗透”的区域,颜色正在迅速变深,质地也似乎在改变,从坚硬的、多孔的陶质浆垢,向着一种更加致密、更加暗沉、仿佛被“染”上了一种更深邃、更不祥的颜色的方向转变!而且,这种转变,似乎还在以那个接触点为中心,向四周缓慢地扩散!

这液体在腐蚀?不,不仅仅是腐蚀!它似乎在“改变”它接触到的物质!将它“同化”成某种和它自身性质相近的、更加诡异的东西!

林卫东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带着那块粘着一滴诡异液体、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浆垢碎片,一起扔了出去!

“啪嗒!”

碎片掉落在不远处潮湿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滴粘稠的、泛着幽光的液体,依旧紧紧地“粘”在碎片表面,在灰白天光下,幽幽地闪烁着,而碎片被它接触的区域,颜色已经变得比周围深了许多,质地也显得更加光滑?不,不是光滑,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被“浸透”、“凝结”了的感觉。

林卫东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晾晒“鸦青”湿绸的竹架,才停下来。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他看着地上那块碎片,又看向盆底剩下的三滴幽光液体,和那道仍在缓慢渗出第四滴的裂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什么“浆料残留”!这绝不是什么正常的化学物质!没有哪种染料,哪种浆料,会有这种特性!能“腐蚀”并“改变”坚硬的、经过烧制的陶质浆垢碎片!这更像是更像是某种活的、有侵蚀性的、带着不祥力量的“东西”!

他猛地想起陈师傅“接续”时,最后加入盆中那些材料——那些连保罗这个“西洋化学”行家都脸色大变、欲言又止的材料。那些陈师傅秘而不宣、连他这个徒弟都不知道具体成分和作用的、被老头称为“引子”、“药头”的古怪东西。那些东西,混合了“光之瀑”的气象,在盆中经过那场近乎“献祭”的操作后,产生了“湖光·初雪”的奇迹,也留下了盆底这些干涸丑陋的浆垢。

难道难道那些古怪的“引子”、“药头”,混合了“光之瀑”那不可复制的、近乎“妖异”的气象,在极端条件下,发生了他和师傅、甚至保罗都无法理解的、更深层次的变化?这盆底的浆垢,不只是残留物,而是一种“副产物”?一种被意外“催化”、“孕育”出来的、更加诡异、更加不可控的“东西”?而这“东西”,原本被厚厚的、干涸的浆垢和陶盆本身封存着,现在,因为他的清理,因为盆的破裂,泄露了出来?

“别让那点火把不该烧的都点着了”

师傅嘶哑的警告,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垂死之人的恐惧和洞悉。

难道师傅担心的,不只是梁文亮和巴黎,也不只是“湖光·初雪”失去“魂儿”?他更担心的,是这盆里可能残留的、被那次疯狂“接续”催化出来的、更加危险的“火种”?而现在,这“火种”,因为盆裂了,泄露出来了?这诡异的、能“侵蚀”物质的粘稠液体,就是那“火种”的形态?

“滴答。”

第五滴粘稠、诡异、泛着幽光的液体,从裂缝边缘,缓缓渗出,凝聚,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态,坠落。

落入盆底那滩颜色更加诡异、粘稠度似乎也更高的泥水中。

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却仿佛能直接敲击在灵魂上的、无声的涟漪。

那滩泥水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那三滴先前滴落的、以及刚刚滴落的第五滴液体,像四颗沉默的、不祥的、泛着幽光的“眼睛”,在浑浊的泥水中央,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林卫东,注视着他惨白的脸,他惊恐的眼睛,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院子里的天光,似乎更灰暗了一些。不知何时,天空堆积起了更厚的铅云,原本就没有温度的光线,此刻更加稀薄、冰冷。风似乎也停了,连巷子里那些嘈杂的人声、车马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遥远。

染坊里,陈师傅似乎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沉闷,痛苦,但很快又归于沉重的喘息。

竹架上,新染的“鸦青”湿绸,静静地垂挂着,沉静的蓝黑色,在黯淡的天光下,仿佛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只有那只破裂的旧陶盆,盆底那道寸许长的裂缝,像一张沉默的、咧开的、渗出诡异粘液的嘴巴。而那滩积聚的、颜色越来越深、粘稠度越来越高、中心沉落着四(现在是五)颗幽光“种子”的泥水,则像一个正在缓慢孕育着什么的、冰冷而邪恶的“胎胞”。

林卫东背靠着冰冷的竹架,浑身冰凉,手脚发麻。他看着那只盆,看着盆里的“东西”,看着地上那块还在发生着缓慢、诡异变化的浆垢碎片,大脑一片空白。

他该怎么办?

去告诉师傅?师傅病成那样,咳血,说胡话,气息奄奄,能告诉他什么?又能做什么?

去喊人?喊谁?巷子里的邻居?他们懂什么?只会把这当成怪事,引来不必要的围观和恐慌。而且,这“东西”看起来就邪性,万一伤到人

自己处理?怎么处理?这液体连干硬的浆垢碎片都能“侵蚀”、“改变”,普通的东西肯定碰不得。用铁器?会不会反应更剧烈?用火?水?土埋?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念头疯狂涌现,又迅速被恐惧否决。他只是一个染坊学徒,一个手脚粗糙、只会埋头干活的苦力。他懂染布,懂生火,懂伺候染缸,但他不懂这个!他不懂这从盆底裂缝渗出来的、诡异的、仿佛有生命的粘稠液体,到底是什么,该怎么对付!

就在他六神无主、僵立原地的时候,盆底那道裂缝,似乎微微扩张了一丝。

极其细微,但林卫东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专注,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裂缝的边缘,那被铲刀撬开、原本锐利的陶胎断面,似乎因为内部持续的、缓慢的渗出压力,或者因为那诡异液体本身的某种“作用”,正在发生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缓慢的软化和侵蚀?裂缝的宽度,似乎比刚才,宽了那么头发丝般的一点点。

而渗出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滴答。”

第六滴液体,几乎紧接着第五滴落下后不久,就渗了出来,凝聚,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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