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沉缸(1 / 1)

“嗤嗤”声持续了很久,像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粘稠的毒汤在缸底沸腾。那声音并非持续高亢,而是时而剧烈,如同冷水浇入滚油,时而又低沉下去,变成一种粘滞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粘稠液体中缓慢腐烂、分解的、令人牙酸的“咕嘟”声。与之相伴的,是那股越来越浓烈、越来越令人作呕的怪味——靛蓝发酵的微酸和植物气息,混合了焦糊、金属锈蚀、腐败矿物,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陈年血液和某种甜腻香料腐烂后的、令人头晕的复杂气味。这气味弥漫了整个染坊,甚至从门窗缝隙钻出去,飘荡在寂静的巷子里,引来几声邻近家犬不安的吠叫,和更远处几声模糊的、带着厌恶的咒骂。

林卫东瘫坐在墙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浑身脱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他张着嘴,大口呼吸着这污浊不堪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那浓烈的怪味都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肺叶,带来一阵阵恶心和眩晕。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口正在“沸腾”、颜色诡异的巨大靛缸。

琉璃眼镜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鼻尖,歪斜地挂着,视野有些模糊、扭曲。但他依然能看清,靛缸内的“反应”,正在逐渐平息。

不是结束,是“平息”。如同风暴过后,海面依旧波涛汹涌,但最狂暴的浪头已经过去。浑浊的、翻滚着各种诡异色泽的染液,渐渐不再剧烈翻腾,而是变成一种更加粘滞的、缓慢的、仿佛内部有无数微小漩涡在无声搅动的状态。气泡涌出的速度明显减缓,变得稀疏,破裂时发出的“嗤嗤”声也低沉了许多。缸内那团幽光“聚合体”疯狂闪烁、搏动的光芒,透过浑浊的染液,已经变得极其黯淡,不再是那种妖异冰冷的紫色,而是一种更加微弱、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暗沉发灰的微光,而且闪烁的间隔变得很长,很久才极其短暂地亮一下,如同垂死者最后、最无力的心跳。

而缸壁本身,似乎在这场剧烈的、无声的对抗中,也发生了某种变化。原本温润、厚实、带着岁月包浆的陶制缸壁,内侧(被浑浊染液浸泡的部分)颜色明显变得更加暗沉,失去了那种温润的光泽,呈现出一种类似被烟火长久熏燎过的、灰败的、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极淡的暗紫色调。缸壁外侧,虽然未被染液直接浸泡,但靠近缸口的位置,也仿佛“沾染”了缸内诡异的气息,陶胎的颜色似乎也暗淡了一些,摸上去(林卫东不敢真的去摸),仿佛带着一种异常的、低于周围环境温度的、细微的冰凉。

最让林卫东心往下沉的是,缸内那墨蓝色的、传承了数代的、被视为染坊根基的“靛”,似乎被彻底污染、毁掉了。原本沉静如渊、色泽纯正的墨蓝,此刻变成了一大缸浑浊不堪、颜色如同腐烂沼泽、散发着刺鼻怪味的、无法形容的“毒汤”。缸底沉淀的、最宝贵的、活性最强的“靛泥”,恐怕也在与那诡异“聚合体”的对抗中,消耗殆尽,或者被彻底“污染”、“异化”了。

这口缸,这缸“靛”,废了。

“温玉”染色的核心根基之一,就这么毁了。

一股深沉的、冰冷的绝望,再次涌上林卫东的心头,比刚才独自面对那诡异液体时,更加沉重,更加无力。毁了缸,等于毁了染坊一半的生计,毁了“温玉”传承的重要一环。师傅醒来,知道了,会怎么样?会不会直接气死过去?

可是,不这么做,又能怎样?难道任由那盆里的鬼东西流出来,侵蚀一切?比起染坊的生计,比起一缸“靛”,阻止那邪门的东西扩散,显然更重要。至少,目前看来,这口老缸,似乎真的“镇”住了那东西,或者说,至少将它“封存”、“压制”在了缸底,与一缸被污染的染液同归于尽了。

这算成功了吗?用一缸传承数代的、珍贵的“靛”,换来了暂时的、不知能维持多久的“封镇”?代价,未免太大了。

林卫东闭上眼睛,感觉眼眶又酸又涩,却没有眼泪流出来。极度的疲惫和接连的打击,似乎连流泪的力气都剥夺了。他靠在墙上,听着缸内那渐渐低微下去的、粘滞的“咕嘟”声,闻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怪味,感受着身体每一处传来的、被掏空般的酸痛和无力,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时辰。染坊里昏暗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大概堆积了更厚的云层,真正的雨,似乎随时会落下来。

缸内的“嗤嗤”声,终于彻底停止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仿佛缸底那场无声的搏斗,终于分出了胜负,或者同归于尽,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怪味,似乎也减弱了一些。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收敛”进了缸内,或者,随着“反应”的停止,气味的源头也沉寂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那股复杂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但比刚才最剧烈时,淡了许多。

林卫东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用手撑着墙壁,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像灌了铅,又软又沉,腰部的酸痛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长时间的僵坐,变得如同刀割。他咬着牙,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再次靠近那口巨大的靛缸。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缸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踮起脚,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向缸内望去。

缸内的情形,与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浑浊的、颜色诡异的“毒汤”并未沉淀、澄清,而是依旧保持着一种粘稠的、近乎胶质的状态,只是不再翻滚、冒泡,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粘滞的平静。颜色是难以形容的浑浊暗沉,墨蓝、暗绿、紫黑、灰褐各种污浊的色泽交织、沉淀、分层,却又没有清晰的界限,仿佛一锅被无数种污秽颜料胡乱搅拌、然后又任其自然沉淀后形成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物。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缸“液体”表面,甚至不反光,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哑的质感。

缸底,完全看不见了。竹箩筐、破裂的陶盆、那团幽光“聚合体”、木瓢所有沉进去的东西,都被这粘稠、浑浊、暗哑的“液体”彻底吞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轮廓。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又仿佛已经被这缸“液体”彻底溶解、消化、同化。

而那点之前还能透过浑浊液体隐约看到的、黯淡的幽光,此刻也彻底消失了。缸内一片死寂的、粘稠的黑暗,没有任何光芒闪烁,没有任何“活性”的迹象。

成功了?那东西被彻底“消化”、“镇压”了?

林卫东不敢确定。他盯着那缸死寂的、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液体,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反而升起一种更加深沉的、不祥的预感。这缸“液体”本身,看起来就极其不祥。它虽然“平静”了,但那平静,更像是暴风雨过后、一片死寂的沼泽,下面可能藏着更深的、无声的危险。而且,缸壁内侧那灰败、暗沉的色泽,缸外隐约的异常冰凉感,都提醒着他,这口缸,已经被“污染”了,变成了某种不祥的容器。

他试探性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干燥的、拇指大小的土块,远远地,丢进缸里。

“噗。”

一声极其轻微、沉闷的声响。土块落入粘稠的液体中,没有溅起任何水花,甚至连涟漪都没有产生,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迅速被粘稠的、暗哑的液体吞没,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那液体,不是液体,而是某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吞噬一切的无底泥沼。

林卫东的心,沉了下去。这缸“东西”,绝对不能碰,也绝不能让它流出来。必须严密地封存起来,最好,永远不要再打开。

他环顾四周。靛缸很大,很重,靠他一个人,不可能移动,更不可能掩埋或处理。他能做的,只有封盖。

染坊里有专门用来盖染缸的巨大、厚重的木制缸盖,边缘还包着铁皮,非常沉重。平时只有下靛、搅缸、或者取用染液时才会揭开。林卫东走到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到了那块属于这口最大靛缸的缸盖。缸盖是实木的,很沉,他一个人搬动非常吃力。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将缸盖拖到靛缸边。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沉重的木制缸盖,推上缸口,严丝合缝地盖好。又找来几块沉重的砖头,压在缸盖边缘,确保不会被轻易掀开。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脱力,背靠着冰冷的缸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缸盖盖上的瞬间,空气中那股残留的怪味,似乎又被隔绝了一部分,染坊里的空气,稍微“正常”了一点,虽然依旧混杂着染料、霉味、草药和陈师傅身上散发出的、衰败的病气。

暂时安全了?

林卫东不知道。他看着眼前这口被严密盖住、里面却封存着一缸不祥“毒汤”的老靛缸,心里没有丝毫轻松。这只是权宜之计,是无奈的、绝望的临时处理。这缸“东西”就像一个埋在染坊地下的、不知何时会爆开的、危险的“脓疮”。他治不了,只能暂时“捂住”。能捂多久?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别的变化?他不知道。师傅醒来,问起这口缸,他该怎么解释?他也不知道。

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还活着,师傅也还活着(虽然气若游丝),染坊暂时还没有被那诡异的液体彻底侵蚀、毁掉。这就够了。至少,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一点喘息的机会,一点或许能等到转机、或者找到更好解决办法的、渺茫的希望。

他挣扎着再次站起来,走到陈师傅身边。老头依旧昏迷,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林卫东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那种干涩的烫。他重新给师傅掖好被角,又去灶台边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因为长时间没人照看,已经熄灭了,只剩一点余温。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焦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重新生火,烧了半锅热水,用那点热水,给陈师傅擦了擦脸和手,又勉强喂他喝了几口温水。陈师傅依旧毫无意识,只是本能地吞咽。

做完这些,林卫东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榨干了。他瘫坐在陈师傅竹椅边的地上,背靠着竹椅冰凉的腿,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但脑子里,那缸被封存的、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毒汤”,那点冰冷闪烁的幽光,那诡异液体侵蚀浆垢碎片和木瓢的画面,还有掌心伤口处那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麻痒感如同跗骨之蛆,在他意识最深处盘旋、纠缠,让他无法真正安宁。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被指甲划破的浅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有些肿胀,但并没有其他异常。那冰冷的麻痒感,似乎也减弱了许多,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

是心理作用吗?还是那诡异液体隔着空气、甚至只是“感知”,就能对人产生影响?林卫东想起那滴血落地的瞬间,盆里液体幽光爆亮、加速融合的情形,心里一阵发寒。难道和那鬼东西,有什么奇怪的“联系”或“吸引”?

他不敢再想下去。用力甩了甩头,将手掌在粗糙的裤子上用力蹭了蹭,仿佛要将那若有若无的冰冷麻痒感和不祥的联想,一起蹭掉。

然后,他扶着竹椅,再次艰难地站起来。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他得检查一下染坊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被“污染”的东西。比如地上那块被侵蚀的浆垢碎片,比如瓦盆里还剩下的一点被污染的浆水,比如自己鞋面和裤腿上可能沾染的液体痕迹

他首先走到院子里,捡起地上那块浆垢碎片。碎片入手,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质地也变得极其酥脆,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颜色是那种诡异的暗紫色,内部似乎真的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泽在极其缓慢地流转,但非常暗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碎片周围一小圈泥土,颜色更深,质地更加板结,但没有其他异常。

林卫东小心翼翼地用两块破布包住手,将这块碎片捡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平时用来堆放无法回收利用的染料废渣和垃圾的、浅浅的土坑。他用脚拨开表面的浮土,挖了一个小洞,将碎片埋了进去,然后用土仔细盖好,踩实。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至少,眼不见为净,也比留在外面强。

然后,他处理了那个闲置的瓦盆。瓦盆里还剩下小半盆颜色诡异、表面泛着油光的粘稠浆水。他不敢直接倒掉,怕污染土地。想了想,他找出一块更大的、更破旧的瓦片,盖在瓦盆口上,然后用麻绳草草捆了几道,将瓦盆整个搬到了堆放废弃物的墙角,和那些破缸烂罐放在一起,用一些杂物盖住。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彻底处理。

接着,他脱下鞋子和沾了污渍的裤子,仔细检查。鞋面和裤腿上,有几处暗沉的、已经干涸的痕迹,摸上去有些粘手,但并没有其他异常,也没有那种冰冷的麻痒感。他不敢大意,将这些衣物单独卷起来,塞到灶膛边——他打算等火重新生旺了,就把这些东西烧掉。虽然可能产生不好的气味,但总比留着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因为铅云厚重、压抑,提前降临的、如同深夜般的黑暗。风又起了,带着湿冷的寒意,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林卫东重新生起灶火,不是为了煮饭——他毫无胃口——而是为了取暖,也为了有点光亮和人气。跳跃的火光,照亮了染坊一角,驱散了一些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但也将那些蒙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堆放的杂物,投出巨大、扭曲、摇曳的影子,仿佛无数沉默的、窥视的鬼魅。

他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往里面添着柴火,眼睛却茫然地望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盆里渗出的诡异液体,一会儿是靛缸里封存的“毒汤”,一会儿是陈师傅灰败的脸,一会儿是远在巴黎、音讯全无的梁文亮,一会儿又是那匹被带走的、流光溢彩的“湖光·初雪”

“温玉”这门手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陈师傅最后加入盆中的那些“引子”和“药头”,到底是什么?怎么会产生这么邪门的东西?那“光之瀑”的气象,又是什么?难道真的不仅仅是自然现象,而是某种更不可知、更危险的东西的结合?

师傅知道吗?他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用?初雪”的奇迹,不惜冒险?还是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或者,低估了后果?

梁文亮知道吗?那个法国人保罗,他懂那些“西洋化学”,他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却没说出来?或者,他知道危险,但被“奇迹”和可能带来的名利蒙蔽了?

!而自己林卫东看着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染料颜色、掌心还有一道血痂的手。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跟着师傅,闷头干活,学手艺,求生存。他不懂那些玄乎的“气象”、“引子”、“药头”,更不懂这盆里渗出的、能侵蚀物质的诡异液体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东西危险,必须处理。他用最笨的办法,毁了一缸传承数代的“靛”,暂时把它封在缸里。但这只是暂时的。隐患还在,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处理,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无数的疑问,如同这沉沉的夜色,压得林卫东喘不过气。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迷茫、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灶膛里的火,静静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和噼啪的声响。但这温暖,却无法真正驱散林卫东心头的寒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寒冷。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口藏着不祥的缸,守着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守着一间破旧、冰冷、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染坊,独自面对漫漫长夜,和那隐藏在黑暗深处、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的、无声的危机。

他慢慢蜷缩起身体,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像一个在寒冬荒野中迷路、又冷又怕、无处可去的孩子。

染坊外,风更紧了,带着湿冷的雨意,吹打着破旧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哭泣,又如同某种不祥的、遥远的叹息。

而在那口被严密盖住的、巨大的老靛缸深处,那粘稠的、颜色诡异、死寂平静的“毒汤”最底部,被吞噬的竹箩筐、破裂陶盆、木瓢、以及那团曾经疯狂搏动的幽光“聚合体”所在的最核心处

一点极其微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冰冷到极致、颜色暗沉到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针尖大小的、幽光,在粘稠的、暗哑的液体包裹中,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埋在最深、最冷的冻土层下,一颗被冰封了千万年的、邪恶的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和“刺激”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它最深处的、冰冷的“核心”。

然后,重归死寂。

仿佛刚才那一闪,只是粘稠液体中某个微小气泡破裂时,偶然折射了远处灶火投下的、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光。

但缸壁内侧,那灰败、暗沉、隐隐透着不祥紫色的陶胎,似乎在这一闪之后,颜色又极其微不可察地,深了那么一丝丝。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

洗手间里,冰冷的自来水哗哗地流淌。梁文亮双手撑在光滑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不断滴落。他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不受控制地、快速地转动。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一种残留的、冰冷的视觉刺激。

那点幽光。丝绸深处,那点冰冷、瑰丽、非人间的幽光。它还在那里,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闪烁着。不是真实的视觉,而是一种更加深入、更加难以摆脱的、仿佛直接烙印在神经上的“残像”或“感知”。他越是试图不去想,不去“看”,那点幽光的闪烁,就越是清晰,越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妖异的吸引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意识和灵魂,都吸进去,冻结在那片冰冷、瑰丽、非人间的光芒深处。

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那点幽光闪烁的节奏,似乎与他加速的心跳,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和共振。当他因为恐惧而心跳加速时,那幽光的闪烁频率也似乎随之加快,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具有“压迫感”;而当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时,幽光的闪烁又会稍微放缓,但那种冰冷的、仿佛在“等待”或“窥伺”的“存在感”,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这东西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至少是具有某种能影响人精神、甚至生理状态的“活性”?

梁文亮猛地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圈发黑,眼睛布满血丝,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头皮,水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神情是毫不掩饰的、混合了巨大恐惧、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惶。这哪里还是那个在展厅里游刃有余、与名流谈笑风生、即将获得巨大成功的年轻“艺术家”或“发现者”?这分明是一个被某种看不见的、冰冷的噩梦,追逐得无处可逃的、惊恐的逃亡者。

他打开水龙头,又用冰冷的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刺骨的寒意稍微驱散了一些脑海中那点幽光的“残像”和诡异的“吸引力”,但心脏那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悸动,和皮肤下隐隐传来的、冰冷的麻痒感(特别是靠近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却并未减轻。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能再靠近那匹丝绸,不能再暴露在那无数的射灯下,不能再待在这个看似璀璨、实则冰冷、充满了无形压力和窥伺目光的地方。他需要离开,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该怎么办。

他扯下旁边擦手用的、厚实柔软的白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将毛巾扔进一旁的竹篮。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昂贵的、但此刻感觉如同冰冷铠甲的西装,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一些平静,然后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柔和的壁灯灯光,与展厅内璀璨的光芒相比,显得昏暗而暧昧。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高级的香薰气味,试图掩盖掉香槟、雪茄和人群的复杂气息。但梁文亮敏锐的鼻子,似乎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丝类似陈师傅那间染坊里、某种草药混合了矿物、经过特殊处理后散发出的、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带着一丝冷冽甜腻的怪异气息?是心理作用?还是那匹丝绸散发出的、某种极其微弱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味”,已经随着空气流动,弥漫到了这里?

他不敢深想,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画廊。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通往出口的走廊拐角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扇虚掩的门后,转了出来,恰好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保罗。那个法国人。

保罗看起来比梁文亮镇定得多,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成功和兴奋而产生的、克制的红晕。他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银灰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学者式探究、商人式精明,以及一丝梁文亮此刻觉得极其刺眼的、置身事外般的从容和审视的光芒。

“梁,” 保罗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令人安心的、理性的语调,但在此刻的梁文亮听来,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距离感,“你去哪儿了?还在找你,冯·霍恩海姆先生似乎对最终的价格还有一些细节要确认。另外,vogue 的那位编辑,艾米莉,她也想再和你约个时间,做个更深入的专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梁文亮停下脚步,看着保罗。他想从保罗脸上,看出一点除了成功、精明和从容之外的东西,比如一丝不安?一丝疑虑?一丝对那匹丝绸、对那些“特殊材料”、对陈师傅迅速衰败的身体、对他们可能共同参与制造出的、某种未知危险的察觉或担忧?

没有。至少,从保罗平静的脸上,他看不出任何这些情绪。保罗的眼神,清澈,理性,甚至带着一丝对梁文亮此刻略显狼狈状态的、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者说是评估?)。“你脸色不太好,梁。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喝不惯这里的香槟?” 保罗微微笑了笑,语气轻松,试图缓和气氛。

梁文亮盯着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几个字:“那匹丝绸你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 保罗挑起一边眉毛,似乎有些不解,但眼神深处,那丝探究和审视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下,“你指什么?它的光泽?色彩?还是工艺上某些难以解释的效果?说实话,梁,在今天这样顶级的灯光布置下,它呈现出的效果,甚至超出了我在滨城时的最乐观预期。卡斯蒂耶先生的团队,在展示方面,确实是大师级的。他们将‘温玉’和‘光之瀑’结合产生的、那种介于物质与光影之间的、微妙的、流动的美感,放大到了极致。这没有任何‘不对劲’,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也是它能征服这里所有人的关键。”

保罗的回答,流畅,理性,完全站在“艺术效果”和“商业成功”的角度。他甚至没有问梁文亮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仿佛“不对劲”这个词本身,就是不合时宜的,是破坏这完美成功氛围的杂音。

梁文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保罗要么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要么就是察觉到了,但选择性地忽略,或者,用他那一套“科学”和“艺术”的理论,将其合理化、无害化了。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在保罗这里,他得不到任何关于那点幽光、关于可能危险的确认或共鸣。保罗和他,看似是同一条船上的盟友,但此刻,梁文亮却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隔阂。保罗站在“成功”和“理性”的岸边,冷静地评估着水中的猎物和价值;而他,梁文亮,却仿佛已经半只脚踩进了冰冷、幽深、不知底细的浑水之中,并且,感觉那水,正在变得越来越粘稠,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具有某种诡异的“吸力”。

“也许是我看久了,眼睛有点花。” 梁文亮最终,避开了保罗探究的目光,含糊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里面太亮,人太多,我想出去透透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罗看了他两秒,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也好。出去走走,清醒一下。不过别走太远,卡斯蒂耶先生可能随时需要你。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朋友式的提醒,“梁,我知道这一切来得很快,很突然,压力很大。但这是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放轻松点,享受这一刻。我们赢了,不是吗?陈师傅的心血,你的坚持,我的一点点‘科学’的诠释,加上卡斯蒂耶先生的运作,才有了今晚。别让不必要的紧张和疑虑,毁了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想想滨城,想想陈师傅和林,他们还在等着好消息呢。”

滨城。陈师傅。林卫东。

这三个名字,像三根冰冷的针,刺在梁文亮的心上。是啊,他们还在等着“好消息”,等着他带回“成功”和“财富”。他能回去告诉他们,这“成功”可能建立在某种未知的、危险的东西之上?这匹让他们倾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才诞生的丝绸,可能并不“安全”?甚至,可能正在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影响着周围,影响着看到它的人?

他说不出口。他也不敢去想,如果陈师傅和林卫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陈师傅可能会用那双浑浊、疲惫、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咳着血,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关于“火”和“代价”的呓语。而林卫东那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学徒,恐怕只会用那双粗糙的、沾满染料的手,无措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更深沉的、令人心碎的茫然和绝望。

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他需要弄清楚,那点幽光到底是什么,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会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远离这匹丝绸,远离这璀璨而冰冷的灯光,远离保罗那理性到冷酷的分析,远离卡斯蒂耶先生那洞悉一切、充满算计的目光。

“我知道了,保罗。谢谢。” 梁文亮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就在附近走走,很快回来。”

说完,他不再看保罗,侧身,从保罗身边走过,径直向着走廊尽头的出口走去。脚步有些匆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踉跄。

保罗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缓缓旋转。他脸上那温和的、理性的表情,在梁文亮背影消失在拐角后,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更加深思的、评估的神色。银灰色的眼睛,望向走廊另一端,那扇通往主展厅的、隐约传来人声和音乐的门,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香槟。冰凉、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然后,他转身,迈着从容、稳定的步伐,重新走向那片璀璨的、成功的、却似乎也隐藏着某种冰冷暗流的灯光海洋。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壁灯投下昏暗的光晕,和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冷冽甜腻的怪异气息,仿佛一缕看不见的、冰冷的丝线,悄然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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