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清晨送达的。那时林夜刚用溪水冲洗完左腿伤口，黑血混着黄绿脓液渗入沙地，周围寸草不生。墨瞳在十米高空盘旋，金瞳高频闪烁——它比他更早察觉那抹金属反光。一只机械隼从西方低空掠来，羽翼由聚合骨片拼接，关节嵌微型火晶，眼珠是3级侦察晶核，落地时发出轻响，腹舱自动弹开，吐出一枚密封铜筒。林夜没碰。他先让墨瞳绕飞三圈，确认无尾随无人机；再取盐水浸布，擦拭筒身三次，检测酸蚀孢子或神经毒素涂层；最后以骨刃削尖骨针，刺入缝隙，注入微量尸毒——若内藏追踪剂，尸毒会泛蓝。三重验证无误，他才撬开铜筒。里面只有一张薄绢，字迹娟秀却锋利，墨中掺银粉，遇光显隐纹：“林夜，吾知你左腿溃烂，尸毒外泄。磐石堡存有3级火系晶核一枚、2级水系晶核两枚，可助你凝骨疗毒。日内，共毁东线‘酸蚀孵化池03’。事成，晶核归你；不成，各安天命。——苏璃。”隐纹补充：“晶核已去活性，无追踪符。”
林夜读完，将绢布浸入溪水，看墨迹晕散，银粉沉底如星屑。他靠在溪石上，左腿溃烂处阵阵抽痛，尸毒正以每小时017单位的速度流失。混沌之脑标记：【当前尸毒：11单位】；【左腿坏死度：49】；【铁脊行动效率：31】；【小雨体力恢复：42】。这支队伍，像一辆漏油的破车，勉强能走，但经不起任何颠簸。而苏璃给的，是一条通往悬崖的捷径。
他没立刻答复，只是坐在岩顶，看机械隼停在枯树上，翅膀微颤，似在等待回应。风从西方吹来，带着磐石堡方向的铁锈味。他想起三年前昆仑隘口：大雪封山，共生派避难所收留了三百难民。苏璃派人送来热汤和毛毯，人人感激涕零。第三夜，她引爆避难所地基火晶，三百人葬身火海，只为夺取一名孩童体内的异种雷核。那孩子哭喊“姐姐别走”，而苏璃头也不回。午后阳光斜照，小雨问他：“信里说什么？”他递给她看。她读完，沉默良久，说：“晶核能救你的腿。”他摇头：“治标不治本。”她没再问，只是默默煮了一锅净水，加了最后一点止血草灰。林夜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冒险——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再接受任何“善意”。
第二天，他开始在岩面上用炭笔绘制酸蚀池03的地图。池体位于干河床交汇处，四只6级聚合体守卫，日产酸蚀丧尸80–100只。双层合金壳，抗爆等级7，顶部仅一孔径12米的入口。周边布有热感地雷，遇体温即爆。他无远程火力，无法清除雷区；无飞行能力，无法垂直突入；无情报支持，不知内部巡逻规律。按他当前战力（综合评估12），单人突袭成功率＜03。即便有晶核疗伤，骨重最多增至90斤——离铁骨门槛300斤，仍是天堑。下午，他试图奔跑百米，左腿剧痛倒地，伤口裂开，尸毒外泄半米。铁脊想扶他，被他挥手制止。他知道，自己连基本机动都丧失了。夜里，他翻出旧账本，在空白页写下：“任务可行性分析：地形不利（无掩体）、装备不足（无爆破物）、战力低下（12 vs 需40）、后勤崩溃（无补给点）。结论：不可行。”写完，他望向西方。机械隼仍在枯树上，翅膀偶尔抖动，像一个耐心的催命符。
第三天，往事如沙粒涌入脑海。哨站村长赠他半袋糙米，夜里趁他睡熟，持刀割喉，只为换半枚腐核。林夜醒来时，刀尖离颈动脉仅两毫米。共生派医师柳青，救小雨高烧三日，喂药擦汗，眼神温柔。第四日索要火晶未果，她在水中投毒，小雨昏迷两天，差点肺衰竭。磐石堡开放北门，称“接纳所有幸存者”。三千人涌入，当晚闸门关闭，引丧尸入内“净化”。林夜躲在尸堆下，听上方惨叫持续整夜。十二次接触，十一次背叛。唯一例外是霜影冻毙那夜，老猎人递来半块干肉，没说话，转身走入风雪。第二天，巡逻队射杀他，理由是“私通异类”。林夜记得那老人的眼神：平静，像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午后，小雨又问：“如果这次不同呢？”林夜看着溪水，说：“末世没有‘如果’。只有‘代价’和‘谁付’。她付晶核，我付命——这账，早就算清了。”他知道，苏璃看中的不是他，是“林夜”这个名字——博士的头号目标，一个活着的诱饵。给他晶核，是要他去送死，然后坐收渔利。
傍晚，他取出一块旧铁片，用骨刃刻下四字：“不予合作。”字迹深而平，无怒无怨。装入铜筒，放回机械隼腹舱。隼振翅离去，消失在西方天际。小雨没说话，只是默默递来一碗温水。他接过，一饮而尽。水很淡，但足够干净。他知道，这是她能给的全部善意，而他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夜里，他在油纸账本写下最终记录：
历史合作记录：12次，背叛11次，背叛率917；
自身筹码评估：0（无情报、无退路、无忠诚可售）；
结论：拒绝。”
他停顿良久，又添一行：“规则更新：任何人类主动提出的‘合作’，默认为高风险交易。除非对方先付全款，且无需我方行动。”这不是偏执，是经验。信任换不来活命，清醒才能苟延。他合上本子，望向西方。磐石堡方向，夜空无光，但风中似有金属摩擦声。他知道，苏璃很快会收到回信。她或许会愤怒，或许会冷笑，但绝不会意外。因为她和他一样清楚：在这片荒原上，活着的人，早就不信“善意”二字。
而在归墟岛，博士看着监控中机械隼返程的画面，微笑：“容器，你终于学会不赌了。”他调出数据面板：【林夜人类信任指数：32（临界值5以下=完全孤立）】；【苏璃战略受阻：+15】；【酸蚀池03暴露风险：-40】；【林夜生存策略：转向纯消耗模式】。钮，向酸蚀池03周边投放六枚“假晶核信号源”——由聚合体腺体改造，可模拟3级火系晶核能量波动，持续72小时，并随风扩散至磐石堡方向。他要让苏璃误以为林夜接受了合作，正在靠近酸蚀池，从而调动兵力佯攻，暴露其东线防线弱点。监控显示，苏璃已在指挥部调取卫星图——计划生效。
林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天尸毒剩10单位，小雨能走500米，铁脊靠舔舐盐土维持体力，墨瞳羽翼需三日恢复。夜里，他靠在溪石上，翻开账本，在“禁令”下方新增一条，字迹因寒冷而略显僵硬：“人类援助：禁受（除非被动拾取，且无附加条件）。判定标准：无接触交付、无后续指令、无身份绑定。”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铁鳞内层。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他闭上眼，听着小雨平稳的呼吸、铁脊低沉的喘息、墨瞳羽翼的轻颤，慢慢睡过去。梦里没有晶核，没有合作，只有一片荒原，一个人走着，身后无人，前方也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