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城的初冬,寒风像是带着刀子,刮得人脸生疼。但比寒风更冷的,是人心;比人心更热的,是钱。
悦来客栈地下的秘密据点里,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冒烟。
“疯了!全疯了!”
金多宝捧着那枚特制的传讯罗盘,那一身肥肉都在随着他的咆哮颤抖,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心疼的。他那一双绿豆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被捏得变形的算盘珠子。
“大嫂……不是,沐姑娘!你这是在烧钱啊!这简直是在那灵石矿脉上点火药——炸得连渣都不剩啊!”
金多宝带着哭腔,指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手指头都在哆嗦:“按照您的吩咐,我把咱们这一路逃亡攒下的家底,还有从苏家废墟里刨出来的几根老底子,全砸进去了!雇了三万个散修去排队取钱,还要收购天机阁发行的那些‘信誉票据’……这要是夜君离真把钱给兑出来了,咱们可就成穷光蛋了啊!”
沐瑶清坐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劣质灵茶,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梗。她今天换了一身极为普通的麻布衣裳,脸上没施粉黛,甚至还特意在眼角画了几道憔悴的纹路,看起来就像个刚死了男人的小寡妇。
但她那双眼睛,透过破了一半镜片的眼镜,却闪烁着让人心悸的寒光。
“金老板,做生意你在行,但打仗,你还得听我的。”
沐瑶清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萝卜又涨价了,“夜君离想当圣人,想用‘双倍赔偿’来堵住悠悠众口,挽回天机阁的声誉。这招确实高明,那是典型的‘沉没成本’博弈。他赌的就是散修们贪财、怕事,拿了钱就会闭嘴。”
“那……那咱们还帮他宣传?”金多宝急得直跺脚,一口地道的河南话都彪出来了,“那鳖孙现在可是大善人嘞!外面都在夸他知错能改!”
“善人?”沐瑶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那张资金图的中心狠狠一点,“你也说了,他是‘想’当善人。可当善人,是要本钱的。”
她站起身,灰色的麻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天机阁虽然家大业大,但这种庞然大物,流动资金往往是最紧张的。他们把钱都压在了矿脉、阵法维护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上。夜君离承诺的双倍赔偿,是个天文数字。如果是平时,他或许能慢慢周转,但现在……”
沐瑶清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正对着一堆破铜烂铁敲敲打打的廖凡,还有像个门神一样守在苏星河床边的石磊。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把这个‘周转’的时间,压缩到零。”
“挤兑。”
沐瑶清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像堆沙塔,塌的时候,那就是雪崩。只要让修真界的人觉得天机阁‘可能’没钱了,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传播。到时候,别说他是阁主,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变不出灵石来。”
一直沉默的苏星河,此时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他那双握剑的手却很稳。他看着沐瑶清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手里没有剑,却比任何剑修都懂得如何杀人诛心。
“金胖子,”苏星河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她说的做。钱没了可以再赚,夜君离的命,必须收。”
金多宝看着苏星河那双眼睛,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咬了咬牙,狠狠一跺脚:“中!既然苏老大都发话了,俺老金今天就陪你们疯一把!不过说好了啊,事成之后,天机阁宝库里的东西,俺要挑三成!不,五成!”
中洲,天机钱庄总号。
这座平日里金碧辉煌、如同吞金巨兽般的建筑,此刻却像是菜市场一样喧闹。
原本宽敞的大厅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汗臭味、脚臭味、廉价胭脂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生化武器。
“大家别挤!别挤啊!天机阁信誉卓着,绝对不会少大家一块灵石的!”
钱庄的大掌柜,一个有着金丹初期修为的中年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柜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他那原本梳得油光发亮的发髻早就乱了,被人群挤得歪七扭八。
“信誉个屁!”
人群中,一个穿着花棉袄、满脸横肉的大婶突然嗓门拔高了八度,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俺隔壁王二麻子的表舅就在天机阁内门当杂役!他昨晚可是亲眼看见夜君离把库房里的极品灵石都搬走了!说是要跑路去海外仙岛!你们这帮骗子,还想忽悠俺们的血汗钱!”
这大婶当然不是什么路人,而是金多宝花了两块灵石雇来的万流城着名“吵架王”——孙二娘。
“什么?跑路?”
“我就说嘛,哪有那么好的事儿,还双倍赔偿!肯定是缓兵之计!”
“快还钱!那可是俺给儿子娶媳妇的彩礼钱啊!”
恐慌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原本还在观望的散修们,一听到“跑路”两个字,眼珠子都红了。在这个修真界,没了灵石就等于断了修行的路,那就是杀人父母的大仇!
“哐当!”
不知是谁扔出了一块板砖,直接砸碎了柜台上的防御阵法光幕。紧接着,无数只手伸向了柜台里的伙计。
“取钱!把俺存的五百块下品灵石吐出来!”
“我也要取!连本带利!”
大掌柜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双腿都在打摆子。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库房,那里面的灵石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见底了。总部的调拨迟迟未到,传讯符发了几十道,全是石沉大海。
“完了……全完了……”大掌柜瘫软在地。
同一时间,不仅仅是万流城。
东域的青龙城、西漠的沙堡、南疆的万蛊坊……只要挂着“天机钱庄”牌子的地方,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沐瑶清这一招,太毒了。
她不仅仅是让人去取钱,更是让金多宝动用那笔庞大的“黑资金”,在黑市上高价收购天机阁的“汇票”,造成一种“天机阁汇票紧缺”的假象,然后又突然以跳楼价抛售。这一买一卖,直接把天机阁的金融信用体系砸了个稀巴烂。
天机阁,云端大殿。
此时的大殿内,早已没了之前的仙气飘飘。
夜君离依旧坐在那张象征无上权力的宝座上,但他手中的那盏极品悟道茶杯,已经被捏成了粉末。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流下,烫红了皮肤,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阁主!这已经是第十八封加急文书了!”
负责财务的长老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地砖上全是血,“各地钱庄告急!挤兑风潮已经失控了!要是再拿不出灵石,那些散修就要拆了分舵了啊!”
“而且……而且……”长老抬起头,满脸绝望,“原本答应支援我们的那几家大商会,突然集体反悔,说是资金周转不开,拒绝借款!甚至连之前订好的丹药订单也被取消了!”
夜君离缓缓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如同冠玉般的脸庞,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青灰色的狰狞。
“沐、瑶、清。”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沐瑶清会反击,算到了她会利用舆论,甚至算到了她可能会搞暗杀。但他唯独没算到,这个女人竟然敢玩这种凡俗界的商战手段!而且玩得这么绝,这么狠!
这是降维打击。
在修真界,大家都习惯了用拳头说话,用神通对轰。谁能想到,那一块块看似不起眼的灵石,汇聚起来竟然能形成比禁咒还要恐怖的破坏力?
“阁主,现在怎么办?库房里的流动灵石已经枯竭了,如果不兑付,我们之前建立的‘负责任’形象就全毁了,甚至会被扣上‘欺诈’的帽子,到时候十宗会盟……”
“够了!”
夜君离猛地睁开眼,双眸中闪过一丝血红色的戾气。他站起身,大袖一挥,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将那名长老震飞出去。
“钱?他们要钱是吧?”
夜君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他走到大殿后方,那里有一扇被重重阵法封印的暗门。
那是他的私库,里面藏着他这几百年来搜刮的所有奇珍异宝,原本是打算用来冲击化神期的底蕴。
“把‘地心火莲’、‘万年玄铁精’,还有那颗‘蛟龙内丹’……都拿去万宝阁!”夜君离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万年寒冰,“告诉万宝阁的钱老鬼,今晚就要拍卖!无论价格多少,只要现灵石!立刻!马上!”
“阁主!那是您准备用来重塑肉身……”
“去!”
夜君离一声怒吼,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他没得选。这是阳谋,赤裸裸的阳谋。如果不堵上这个资金窟窿,天机阁明天就会分崩离析。至于那些宝物……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掌控十宗会盟,以后有的是机会抢回来!
半个时辰后。
悦来客栈地下的据点里。
一直像个优雅贵妇一样喝着红酒(其实是葡萄汁兑二锅头)的苏晚媚,突然风情万种地扭动了一下腰肢,手里的一枚粉色传讯符亮了起来。
“哎哟,咱们的夜大阁主,终究还是急了呢。”
苏晚媚那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媚意的声音在洞府里响起,听得旁边的廖凡差点把手里的螺丝刀戳进鼻孔里。
“怎么说?怎么说?”金多宝立刻凑了上去,那一脸的肥肉都挤成了一朵花。
苏晚媚抛了个媚眼,把一张清单拍在桌子上:“这是万宝阁内部刚刚流出来的‘加急拍品名单’。看看这是什么?”
沐瑶清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清单上的第三行。
【拍品:地心火莲。年份:三千年。功效:重塑经脉,尤其是针对剑气反噬、神魂受损有奇效。起拍价:五百万上品灵石。
“地心火莲!”
一直沉默的石磊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直接把身后的石凳撞得粉碎,“这就是秦医师说的那个……能救星河的药?”
沐瑶清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没错。夜君离为了填补资金窟窿,把他的老本都拿出来了。这株火莲,不仅仅是救星河的药,更是夜君离的命根子。”
“可是……”金多宝看着那个起拍价,脸瞬间成了苦瓜色,“五百万上品灵石?还要现结?大嫂,咱们刚才为了挤兑天机阁,钱都花光了啊!现在兜里比脸都干净,拿什么去拍?”
“谁说我们要拍了?”
沐瑶清转过身,看了一眼廖凡正在组装的那个奇怪的金属圆筒,嘴角勾起一抹属于猎人的冷笑。
“没钱,咱们可以‘捡漏’啊。”
“廖凡,你的‘那个东西’,做好没有?”
廖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把那个金属圆筒举了起来,上面还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画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就像是小孩的涂鸦。
“放心吧大嫂,这可是我的最新发明——‘真理说服器’,虽然是一次性的,但那动静……绝对够劲儿!”
沐瑶清点了点头,环视众人。
“今晚,万宝阁地下拍卖会。石磊,你负责演‘大款’;苏晚媚,你负责情报支援;阿九,你负责卖萌掩护。我们去给夜阁主上一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全员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