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冢。
这里是修罗域最死寂、最压抑的禁地。
天空是一片浑浊的铁灰色,仿佛是一块生锈的铁板压在头顶,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地面上没有一根杂草,只有无边无际的残剑。断裂的剑身、破碎的剑柄、生锈的剑锷……它们像是一座座无名的墓碑,斜插在黑褐色的焦土中,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陈旧的血腥气,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钢针,扎得人生疼。
苏星河就盘膝坐在这片剑海的中央。
他紧闭着双眼,一身白衣早已被这里的罡风割裂成了布条,露出精壮且布满旧伤的上半身。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简直就像是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
而在万流城的中心广场上,气氛却是一片哗然。
天机镜那巨大的光幕上,正给苏星河一个极近的特写。镜头语言用得很阴险,专门使用了冷色调的滤镜,让苏星河原本刚毅的脸庞显得惨白阴森。
“诸位道友,请看!”
夜君离站在高台上,声音痛心疾首,演技足以拿下一座奥斯卡小金人。他指着屏幕中苏星河周身缭绕的灰黑色气流,那是万剑冢特有的煞气,但在夜君离嘴里,这就成了罪证。
“这就是所谓的剑宗天才?这就是你们眼中的正道希望?”
夜君离的表情充满了惋惜和愤怒,他来回踱步,肢体语言极具煽动性,“大家看看那些黑气!那分明是魔气入体的征兆!他在吞噬这些残剑中的怨念!他在修炼魔功!”
“苏星河,早已堕入魔道!”
这番话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数百万观众中炸开了锅。
“天呐,真的是魔气?我看那颜色确实不对劲啊!”一个穿着散修服饰的胖子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惊得连壳都忘了吐。
“我就说嘛!哪有金丹初期能越级斩杀后期的,原来是修了邪术!”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立刻附和,眼神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剑宗这次要完犊子咯,培养出一个大魔头!”
人群中,剑宗的区域一片死寂。
那些年轻的剑宗弟子们一个个涨红了脸,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们想反驳,想大喊“大师兄不是魔头”,但看着屏幕上那森森鬼气,他们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种无力感,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剑宗大长老坐在观礼台上,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仿佛被压上了一座大山。他死死盯着屏幕,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干枯的手掌紧紧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了坚硬的铁木中。
“不可能……那孩子心性纯良,绝不可能入魔……”老人喃喃自语,声音苍老得让人心碎,“星河啊,你倒是睁开眼啊……”
似乎是听到了老人的呼唤。
万剑冢内,苏星河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嗡——”
一声极轻、极细的剑鸣声响起。
这声音起初很微弱,像是蚊虫的振翅,但仅仅过了一瞬,它就开始以几何倍数放大。
“嗡!嗡!嗡!”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直至亿万声!
万剑冢内,那数不清的残剑,无论是半截埋在土里的断剑,还是锈迹斑斑的铁条,甚至是那些早已失去灵性的凡铁,此刻竟然全部开始震动起来。
铁锈簌簌落下,露出了里面依旧寒光凛冽的剑身。
夜君离还在高台上滔滔不绝:“大家看到了吗?他在引发剑煞暴动!他要……”
他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屏幕中的那些残剑,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发疯般攻击苏星河,或者是炸裂开来。
相反,它们在……欢呼。
是的,欢呼。
虽然剑不会说话,但那种愉悦的、激动的、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君王的震动频率,透过屏幕,直击每一个剑修的灵魂。
苏星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属于魔头的眼睛。那双眸子清澈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暴戾,只有一种看透世间万物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方圆十里内的残剑,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猛地拔地而起!
“起。”
苏星河嘴唇微动,轻轻吐出一个字。
“轰——!!!”
亿万柄残剑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那场面,就像是一场逆流的钢铁暴雨,壮观得让人头皮发麻,呼吸停滞。
这些剑并没有乱飞,而是在空中极有规律地盘旋、交织。
如果从高空俯瞰,就会发现,这些残剑竟然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繁复至极的圆形阵图。每一把剑,都是阵图中的一个节点;每一道剑气,都是连接节点的阵纹。
而苏星河,就站在这个巨大阵图的正中央,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宛如剑中神只。
原本笼罩在他周身的灰黑色“魔气”,在这一刻,被那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剑光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哪里是什么魔气?
那是剑意!是太过浓郁、太过霸道,以至于连光线都被扭曲了的实质化剑意!
“这……这是……”
广场上,剑宗大长老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边的茶几。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身上,他却毫无察觉。
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屏幕,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庞流进花白的胡子里。
“太虚剑阵……这是失传了三千年的太虚剑阵啊!”
老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激动,“祖师爷显灵了!这是万剑归宗!这是剑道的极致!谁?是谁说他是魔?啊?!”
最后一声怒吼,老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声嘶力竭,吼得荡气回肠。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震撼的一幕惊呆了。
那些原本还在嗑瓜子,还在嘲讽的散修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屏幕中,苏星河轻轻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苍穹。
空中的亿万残剑随之而动,剑尖齐齐指向天际,然后整齐划一地向下倾斜三十度——那是一个标准的剑修“执剑礼”。
它们在向苏星河致敬。
也在向剑道致敬。
“我有一剑,可搬山,可倒海,可降妖,可镇魔……”苏星河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剑意的加持下,却清晰地传遍了修罗域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唯独,不入魔。”
最后三个字落下。
“铮——!!!”
万剑齐鸣,声震九霄。
那一刻,广场上无数佩剑修士的佩剑,竟然不受控制地自动出鞘,飞向空中,对着屏幕中的苏星河遥遥朝拜。
万剑朝宗!
这是真正的神迹!
之前那个说苏星河是魔头的尖嘴修士,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旁边的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狗屁魔头!这是剑仙!真正的剑仙!我就说人家长得那么帅,怎么可能是坏人!”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不再是质疑,不再是恐惧,而是狂热的崇拜。
“苏星河!苏星河!”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整个广场数百万人都开始齐声高呼这个名字。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天机阁的观礼台掀翻。
夜君离站在台上,脸色铁青,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他死死盯着屏幕中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眼中的杀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该死……该死!为什么?为什么万剑冢的煞气弄不死他?为什么他反而领悟了太虚剑阵?”
夜君离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滴落。他精心策划的泼脏水计划,不但没能毁了苏星河,反而成了他的封神之战,成了他的加冕典礼。
这简直就是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扇了夜君离一巴掌。
“阁主……”旁边的一个心腹长老战战兢兢地凑上来,低声说道,“舆论……好像控制不住了。现在网上全是骂我们的,说我们天机阁有眼无珠,污蔑忠良……”
“闭嘴!”
夜君离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那个长老脸上,把他抽得原地转了三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暴怒,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寒芒。
“既然名声毁不掉,那就毁掉人!”
夜君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阴冷得像是一条毒蛇,“切断直播!立刻!马上!我不想让世人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既然不能让他身败名裂,那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