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
于都尉一声暴喝。
参军在里面喊的是“于都尉”。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
若喊“都尉”,便是平安无事;若带了姓氏喊“于都尉”,那便是里面有诈。
于都尉站在驿站院子的空地上,脸上那一抹惊疑瞬间化作了狰狞的杀意。
他不管里面是谁,也不管里面有多少人。
全都得死!
于都尉眼中的狠厉之色一闪而过,早前刘十八就跟他说过驿站的后窗早已封死,他狂妄地认为凭他手下的亲兵和弓弩,就算是只鸟也飞不出去。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箭雨如蝗,数十支利箭撕裂夜空,发出尖锐的啸叫,朝着大堂席卷而来!
作为曾经的金吾卫中郎将,他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
他猛地将身前那名参军往前一推。
那人踉跄著撞向门外,正好挡在箭雨最密集之处,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随即卢凌风飞身一脚,狠狠踢在沉重的八仙桌桌腿上。
“轰!”
沉重的八仙桌被他踢得翻转过来。
桌子如同一面厚实的盾牌,轰然立在身前。
卢凌风一把将裴喜君和薛环拽到桌后。
苏无名与费鸡师也在同一时间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到廊柱之后。
“咄!咄!咄!咄!”
箭矢钉入木头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坚实的桌面被箭矢射得木屑纷飞,廊柱上也插满了颤巍巍的箭羽,最近的一支,几乎是擦著费鸡师的耳朵飞过去的。
“我的娘咧!”
费鸡师怪叫一声,缩著脖子,把自己又往后面缩了缩。
裴喜君脸色苍白,但紧咬著嘴唇,没有发出一声惊叫。
箭雨稍歇。
卢凌风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这狗官,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
他一把抓过那杆刚刚组装好的长枪。咸鱼墈书 勉肺岳独
枪身冰冷,却让他的血液瞬间沸腾。
“薛环!”
卢凌风沉声喝道:“和苏司马用桌子顶住门!任何人不许出去!”
薛环用力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坚毅:“中郎将小心!”
说罢,卢凌风不再犹豫,猛地拉开大门的一道缝隙,身形如猎豹般蹿了出去。
门外,于都尉的亲兵没料到竟有人敢主动冲出来送死。
他们微微错愕,随即蜂拥而上。
“杀了他!”
数名亲兵蜂拥而上,手中的横刀从四面八方劈砍而来。
卢凌风长枪如龙,狠狠扎入了人群之中。
枪出如电,横扫,直刺,挑拨。
枪尖抖动,化作点点寒芒,每一招都简单直接。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亲兵,直接被枪杆扫中胸口,倒飞出去,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
但卢凌风旧伤未愈,内力消耗巨大。
鏖战片刻,卢凌风的呼吸便开始紊乱,动作也慢了一丝。
很快,于都尉那阴狠的目光就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卢凌风的动作虽然依旧刚猛,但每次变招换气之时,他的下盘,却似乎有些不稳。
那是旧伤!
于都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在裴喜君那里吃瘪,又被沈渡羞辱,心中积攒的暴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大声嘲讽道:“强弩之末!给老子耗死他!”
听到都尉的命令,原本被卢凌风气势所慑的亲兵们,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正面硬刚,而是数人一组,弯下腰,手中的横刀专门往卢凌风的腿脚招呼。
这卑鄙的打法,瞬间让卢凌风陷入了被动。
他本就旧伤未愈,此前一路奔波,又是一夜未眠。
卢凌风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一丝。
一名眼尖的弓手抓住了这个破绽。
一支冷箭脱弦而出,直奔卢凌风面门!
卢凌风瞳孔骤缩。
他刚用长枪格开两把砍向腰间的横刀,中门大开,眼看箭矢已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仿佛凭空出现,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只修长的手后发先至,穿过了刀光剑影,稳稳地抓住了那支致命的箭矢。
箭尖距离卢凌风的眼球,不过寸许。
卢凌风的呼吸都停滞了。
沈渡回来了!
他眼神冰冷,看也没看手中截下的箭矢,手腕一动,那支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直接钉入了那名弓手的肩头。
若不是苏无名说尽量不伤人性命,将他们交于县邂处置,那支箭此时钉入的便是咽喉!
沈渡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围攻卢凌风的亲兵之中。
没有兵器交击的巨响,只有一连串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风声。
沈渡并指如剑,指尖在人群中连点。
他所过之处,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亲兵们一个个保持着挥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卢凌风只觉压力骤减,立刻会意。
他长枪横扫,将剩下几个还能动的士兵全部打翻在地。
沈渡拍了拍手,对卢凌风挑了挑眉:“怎么样,没我还是不行吧?”
卢凌风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但紧绷的肩膀却悄然松弛了下来。
两人合力,将这些动弹不得的士兵和于都尉一并捆了起来。
于都尉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但他仍色厉内荏地叫嚣。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袭击朝廷命官!”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甘棠县的苏县尉终于带着一队捕手姗姗来迟。
于都尉见到官府中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反咬一口。
“本官在此遭遇歹人袭击,他们不仅杀了我的部下,还意图谋害朝廷命官!快!快将这些逆贼全都拿下!”
就在此时,驿站大门打开,苏无名缓步而出。
他先是对苏县尉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县尉来得正是时候。”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于都尉身上。
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
“于都尉。”
苏无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于都尉梗著脖子:“本官演什么了?分明是你们行凶!”
苏无名冷笑一声:“于都尉,按我大唐律,你至少犯下三桩重罪。”
“其一。”苏无名踏前一步,气势逼人,“你在城外山道,因见色起意,强抢民女,并将其推下山崖致其惨死。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于都尉脸色一白:“你你血口喷人!证据呢?”
“其二。”苏无名竖起第二根手指,“昨夜,你围攻朝廷驿站,意图谋害南州司马与前金吾卫中郎将。此乃谋逆重罪!”
于都尉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苏无名没有停下,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目光越过于都尉,看向了站在门口的裴喜君。
裴喜君在薛环的搀扶下,正一脸愤怒地看着这边。
“其三。”
苏无名的声音骤然拔高,神情变得冷峻。
“你意图劫持吏部裴侍郎之女,虽因沈郎君搭救未曾得手,但人证在此,此为劫掠未遂,且你贼心不死,竟追至驿站,意图再次行凶!罪加一等!”
苏无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于都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杀人、谋逆、劫掠。”
“三罪并罚,按律当斩!”
“不知于都尉这身官皮,够不够抵你那颗脑袋?”
苏无名的话将于都尉的嚣张气焰彻底击溃。
他朝苏无名嘶吼道:“证据呢!你没有实证!”
苏无名转头看向一旁的甘棠县苏县尉:“沈渡昨夜便已报官,将我等身份和此事的前因后果讲与县尉,此刻你的人应该已经在山崖下找到了那具女尸。人证物证俱全,县尉还在等什么?”
苏县尉闻言,再也不敢怠慢,大手一挥:“来人!将这厮拿下!”
几名捕手立刻冲上前去,将于都尉像死狗一样拖了起来。
直到此刻,众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薛环突然疑惑地开口:“奇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个驿卒刘十八,怎么一直没出现?”
哪怕是打得天翻地覆,拆房子揭瓦,那个视驿站如命的刘十八,竟然没有露面?
苏无名、卢凌风和沈渡三人对视一眼,脸色骤变,之前那个住入右上房的崔无忌也并未露面!
苏县尉闻言也是一惊,立刻挥手道:“来人,搜!”
捕手立刻领命,冲进驿站各处搜查。
片刻之后,灶房里,突然传来捕手们呕吐的声音。
众人同时拔腿向灶房冲去。
一股浓烈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
混合了血腥气和肉香的味道,令人作呕。
一名捕手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指著灶台的方向,嘴里发出“赫赫”的风箱声,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那驿卒刘十八,正背对着众人,站在灶台前。
灶下的火烧得正旺,映红了他那身驿卒的衣裳。
他似乎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大勺子,正专注地在一口沸腾的大锅里搅动着。
“咕嘟咕嘟”
随着刘十八的搅动,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缓缓从滚水中浮了上来。
那东西被煮得发白,皮肉翻卷。
但依旧能依稀辨认出五官。
那赫然是一颗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