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
官员们从奉天殿出来,三三两两往外走。
马天禄走在国公队列里,身边几位公侯都朝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武定侯郭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徐国公今日可是没睡好?”
马天禄苦笑:
“昨夜忙得晚,让侯爷见笑了。”
“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身体。”
郭英拍拍他的肩,走了。
马天禄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穿过午门,走到金水桥边,他忽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背影——青色官袍,身形清瘦,正是刘伯温。
他脚步一顿,心里冒出个念头。
左右看看,官员们都在往外走,没人注意他。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方向,朝刘伯温那边走去。
刘伯温走得不算快,似乎在想什么事。
马天禄加快几步,绕了个小弯,从斜里插过去,正好和刘伯温并了肩。
“哎呦,真巧,诚意伯。”
他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偶遇。
刘伯温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瞬间的错愕,随即恢复平静。他停下脚步,拱手:
“下官见过徐国公。”
他行礼的姿态标准,语气恭敬,可马天禄总觉得,那恭敬底下藏着一丝无奈。
“诚意伯客气了。”
马天禄也拱手,“这是要出宫?”
“是。”刘伯温答得简洁。
“巧了,我也正要出宫。”
马天禄笑容不变,“一道走?”
刘伯温看着他,眼神分明在说:
你绕那么大一圈特地走过来,当我眼瞎看不见吗?
但对方是国公,还是皇后亲弟弟,主动打招呼,他总不能不理。
“国公请。”刘伯温做了个手势。
两人并肩往外走。马天禄走得不快,刘伯温也就跟着放慢脚步。
“今日早朝,陛下问起土豆推广之事。”
马天禄找了个话头,“诚意伯以为,此事可行否?”
刘伯温沉吟片刻:
“土豆若真如国公所言,亩产千斤,确是祥瑞。
然推广一事,宜缓不宜急。农事关乎民生根本,躁进恐生变故。”
“伯爷说得是。”
马天禄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奏请陛下,先在官田试种,再逐步推广。”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走。
马天禄又找了几个话题:
最近在读什么书,江南文风如何,北疆军务刘伯温答得都简洁,但也不失礼数。
走到宫门附近时,马天禄忽然问:
“听闻诚意伯府上藏书甚丰?”
刘伯温脚步微顿:“下官确有些藏书,不过都是寻常典籍,不足为道。”
“伯爷过谦了。”
马天禄笑道,“我平日也爱看些杂书,尤其医书。
可惜太医院藏书虽多,却少有珍本。不知改日能否登门,借阅一二?”
刘伯温沉默了一下。餿飕晓说网 免费跃毒
借书?
这位徐国公想做什么,他心知肚明。
可话说得冠冕堂皇,他一时竟不好推拒。
“国公若有意,下官自当扫榻以待。”
他最终还是应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就说定了。”
马天禄笑容更盛,“过几日我便叨扰。”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宫门外。
官员们的车马都候在广场上,仆人们见主子出来,纷纷迎上来。
马天禄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到不远处停著一辆青篷马车。
车帘掀开,一位妇人探出身来,正是刘夫人。
她身边还跟着个姑娘,月白襦裙,侧着脸,看不真切。
但马天禄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刘婉。
她今日换了身衣裳,依旧是素雅的月白色,头发梳成简单的髻,簪著那根玉簪。
似乎察觉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刘婉怔了怔,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慌忙低下头,却并没有躲回车里去,只是那么站着,手无意识地攥著裙角。
马天禄看得忘了说话。
刘伯温也看到了自家夫人和女儿。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眉头皱起来。
刘夫人已经下了车,朝他走来:
“老爷。”
又看向马天禄,福了福身,“见过徐国公。”
马天禄回过神,拱手还礼:“夫人客气。”
刘婉这才慢慢走过来,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徐国公。”
马天禄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跳快了几分:“刘姑娘。”
刘婉头垂得更低。
刘伯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沉下来。
他不是傻子。女儿这模样,分明是动了心思。
再看徐国公那眼神这两人之间,怕是不简单。
他心里一片哇凉。
完了。
这下闺女是真保不住了。
“老爷,”刘夫人似乎没察觉气氛的微妙,笑着道,
“婉儿说今日想去城东的崇文斋看看书,我正好也要去买些绣线,就陪她来了。想着您下朝,顺路接您回去。”
刘伯温“嗯”了一声,语气有些硬。
马天禄这时才注意到,刘夫人手里确实提着个布包,看样子是刚买的绣线。
刘婉手里也捧著两本书,封皮素雅。
“刘姑娘也爱读书?”他问。
刘婉轻轻点头:“闲时翻翻,消遣而已。”
“读的什么书?”
“《诗经》,还有《世说新语》。”
“好。”
马天禄笑了,“《诗经》温柔敦厚,《世说》洒脱风流,都是好书。”
刘婉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国公过誉了。”
刘伯温在一旁看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他咳嗽一声:“夫人,婉儿,该回去了。”
刘夫人这才意识到什么,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又看了看马天禄,似乎明白了。
她笑了笑:“是,该回去了。国公爷,那我们先告辞了。”
“夫人慢走。”马天禄拱手。
刘婉跟着母亲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马天禄一眼。
那眼神很轻,很快,像羽毛掠过水面。
马天禄站在原地,目送她们上车。
刘伯温最后一个上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马天禄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无奈,有不忿,还有几分认命似的颓然。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
马天禄一直看着,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国公爷?”陈平安不知何时过来了,小声唤他。
马天禄回过神,脸上还带着笑:“回府。”
“是。”
主仆二人上了自家马车。车厢里,马天禄靠坐着,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刘婉最后那一眼。
羞涩,慌乱,却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外头街市热闹,人来人往。
“陈平安。”
“小的在。”
“你去打听打听,诚意伯府上,刘姑娘平日都喜欢去哪些地方,爱看什么书,有什么喜好。”
陈平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马车继续前行。
马天禄放下车帘,靠回车厢。
他想起早朝时朱元璋罚他俸禄的眼神,想起刘伯温那无奈的表情,想起刘婉红透的脸。
路还长着呢。
但他忽然觉得,这路走起来,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