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流云剑派的山门前就热闹起来。
赵虎扛着根比他还粗的楠木柱,“咚”地砸在空地上,震得满地碎石乱蹦。
他抹了把汗,粗声粗气地喊道:
“林婉儿姐姐,这柱子怎么样?”
林婉儿拿着根麻绳,正弯腰测量山门框架的间距,闻言直起身,说道:
“再往左挪半尺,对,就是这里,赵虎,你小心点,别把地基砸松了。”
她的发梢沾着晨露,手里的麻绳在晨光里绷得笔直,像她这个人一样,细致又可靠。
楚幺幺蹲在旁边的泥桶前,正往里面撒草药粉末,小脸上沾着泥浆,像只刚滚过泥潭的小花猫。
“这是我新配的‘粘石粉’。”
她举着个小陶罐,往泥里倒了些亮晶晶的粉末,说道:
“加了糯米和‘锁石草’,黏性很牢固。”
“你可别再加你的毒蜘蛛丝了。”
王元宝从后山飞掠而来,怀里抱着捆青竹,落地时一个脚步不稳,差点摔进泥桶,说道:
“上次你给泥浆加那玩意儿,粘得赵虎的靴子都扒不下来。”
“那是‘百足将军’的丝太黏。”
楚幺幺瞪了他一眼,却偷偷往他背后贴了片痒痒草叶子,说道:
“笨蛋哥哥,今天运木料要是再摔,我就把你粘在山门上当石狮子。”
李若尘背着半袋碎石子走过来,刚放下袋子就看见王元宝背后的痒痒草,忍不住笑了,说道:
“王元宝,你背后有片叶子,是楚幺幺给你戴的‘军功章’吗?”
王元宝伸手一摸,摸到片毛茸茸的草叶,顿时蹦起来,吼道:
“楚幺幺,你又暗算我……”
转身就要去挠她痒痒,被林婉儿一把拉住,说道:
“别闹,先把青竹搭到横梁上,秦伯说,卯时前必须把框架搭好。”
苏清寒站在山门内侧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柄小凿子,正仔细凿掉石柱上的旧榫眼。
她穿了身便于活动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白却有力,凿子落下时又稳又准,石屑簌簌落在她脚边,竟没沾到裤角半点灰。
“清寒姐姐……”
李若尘走过去,捡起块平整的石块,说道:
“这块能当楔子不?”
苏清寒瞥了一眼,石块边缘齐整,厚度也合适,对李若尘说道:
“还行。”
她接过石块,用凿子轻轻敲了敲,石块应声裂成两半,正好能塞进榫眼,说道:
“比你上次搬的那些歪瓜裂枣强。”
李若尘的脸有点热。
上次他搬石头图快,捡了些表面光滑却内里有空洞的,结果搭框架时石块突然碎裂,差点砸到林婉儿,被苏清寒用剑鞘敲了脑袋,教育道:
“杂役房的柴,白劈了?”
“这次我特意挑的。”
他蹲下身,帮她清理石屑,说道:
“秦伯说,这山门的石柱是三百年前的老料,里面藏着‘云纹’,凿榫眼时得顺着纹路走,不然容易裂。”
“你还懂这个?”
苏清寒有点意外。
“听周伯通说的。”
李若尘笑着说:
“他还说,流云剑派的山门不是靠石头撑着,是靠历代弟子的气脉,就像人身上的经脉,得顺,不能堵。”
他指了指刚凿好的榫眼,说道:
“这榫眼就像穴位,得找对地方。”
苏清寒握着凿子的手顿了顿,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他的眉骨上还带着块搬石头蹭的擦伤,是昨天不小心撞的,楚幺幺给他涂了药膏,现在结了层浅褐色的痂。
可他眼里的光很亮,比他以前练“伪气剑”时踏实多了。
“有点道理。”
她低下头,继续凿另一个榫眼,声音轻了些,说道:
“你搬石头时要注意安全。”
李若尘心里一暖,刚想说话,就听见“哗啦”一声。
王元宝抱着的青竹没拿稳,滚了一地,有几根还撞在刚搭好的木架上,吓得林婉儿惊呼一声。
苏清寒的声音瞬间冷了,说道:
“你要是再捣乱,就去给楚幺幺捣泥浆。”
王元宝赶紧捡起青竹,讪讪地笑,说道:
“手滑,纯属手滑,清寒姐姐,你看,这青竹够直吧?用来当横梁正好。”
赵虎扛着最后一根石柱走过来,看见满地青竹,说道:
“我,我帮你搭。”
他把石柱靠在山门旁,伸手去扶木架,刚碰到横梁,就听见“咔嚓”一声,木架突然歪了半边。
原来王元宝刚才撞松了底部的楔子。
李若尘和苏清寒同时冲过去。
李若尘伸手去扶横梁,苏清寒则抽出腰间的软剑,飞快地插进木架和石柱的缝隙里,用剑身顶住倾斜的木架。
两人的肩膀不小心撞在一起,李若尘只觉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尖,刚要站稳,就听见苏清寒低喝道:
“注入内力。”
他立刻反应过来,将后天三品的内力顺着手臂注入木架,内力刚碰到木架,就感觉木架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顺着内力的方向微微震颤。
苏清寒的内力也同时注入软剑,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竟真的稳住了倾斜的木架。
“赵虎,把楔子敲进去。”
林婉儿递过来根木楔,声音都带着颤。
赵虎赶紧拿起锤子,“砰砰”几下把木楔敲进缝隙,木架终于稳了。
众人都松了口气,王元宝摸着后脑勺,说道:
“差点成了流云剑派的罪人……”
“你本来就是。”
楚幺幺拍了拍手上的泥,说道:
“罚你去后山再砍十根青竹,要最直的。”
王元宝苦着脸去了,走前还对李若尘挤了挤眼。
刚才李若尘和苏清寒并肩顶木架的样子,像极了话本里的“侠侣”。
李若尘的脸颊有点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注入内力时,手心碰到苏清寒软剑上,凉丝丝的。
他突然想起周伯通说的“内力顺脉”,原来两个人的内力真的能顺着同一处纹路流动,像两条小溪汇进同一条河。
“刚才谢谢你。”
他对苏清寒说。
“你也帮了忙。”
苏清寒收回软剑,用布擦了擦剑身,说道:
“你的内力比之前纯净,顺着木架纹路走时,没像以前那样乱撞。”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比你那伪气剑强。”
这大概是苏清寒能说出的最像“夸奖”的话了。
李若尘心里甜滋滋的,刚要再说点什么,就见秦伯和周伯通拄着拐杖走过来,两个老人看着搭了一半的山门框架,眼里都带着笑意。
“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秦伯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李若尘和苏清寒刚才顶住的木架上,说道:
“那处横梁最关键,你们俩刚才配合得正好,若尘的内力柔,能顺着纹路走,清寒的内力刚,能顶住力道,刚柔相济,这才是流云剑派的真意。”
周伯通笑着点头,说道:
“老秦说得对,当年云隐掌门和他师妹练剑,也是这样,一个刚一个柔,剑招合在一起,爆发出来的威力,能挡住大宗师的全力一击。”
李若尘和苏清寒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赵虎扛着新的青竹回来,听见这话,憨憨地笑,说道:
“李大哥和清寒姐姐,以后也能挡大宗师?”
“只要你们好好练,有什么不能的?”
周伯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赵虎,你力气大,去把那根主石柱抬到正门,若尘和清寒帮你扶着,林婉儿看好位置。”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这根主石柱足有两丈高,得三个人合力才能抬动。
赵虎在前头扛着石柱底部,李若尘和苏清寒在两侧扶着柱身,一步步往山门正门挪。
“左一点,再左一点……”
林婉儿在前面指挥,手里的麻绳一端系在石柱顶端,另一端拉在手里,像在丈量笔直的线。
王元宝和楚幺幺也跑过来帮忙,王元宝在后面推,楚幺幺则往石柱底部垫碎石,让石柱更稳。
“尘哥哥,用点力。”
楚幺幺踮着脚喊道:
“我给你的护脉草茶没白喝吧?”
李若尘确实觉得丹田暖暖的,内力比今早刚起来时更顺了些。
他看着身边的苏清寒,她扶着石柱的手指微微泛白,显然用了不少力,鬓角渗出细汗,却没哼一声。
“累不累?”
他低声问。
苏清寒摇摇头,却在石柱又往前挪了半步时,轻轻“嗯”了一声,左肩的旧伤大概又扯着疼了。
李若尘立刻往她那边多扶了些,暗中将自己的内力往她扶着的位置送了些。
不是帮她用力,是用温和的内力帮她揉开滞涩的经脉。
苏清寒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推开他。
林婉儿突然喊道。
赵虎慢慢放下石柱底部,李若尘和苏清寒松开手,看着石柱稳稳地立在山门正中,正好对准地上画的墨线。
“成了。”
楚幺幺蹦起来,拍着小手笑。
众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喘气。
王元宝从怀里掏出个野果,掰开分了分,李若尘拿到的那半正好对着苏清寒,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这次谁都没躲。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新立的石柱上,石柱表面的云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真的有流云在上面流动。
秦伯和周伯通坐在石凳上,看着年轻人说说笑笑,周伯通突然低声问:
“老秦,你说黑风寨的人看到这山门,会不会吓一跳?”
秦伯笑了,说道:
“他们要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远处的竹林里,几只小鸟落在新搭的横梁上,叽叽喳喳地叫,像在给他们唱赞歌。
李若尘啃着野果,看着眼前的山门框架,虽然还没糊泥浆,没盖茅草,却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他知道,黑风寨的钱通迟早会来,毒鞭和腐骨散听起来很吓人。
但此刻坐在这即将修好的山门前,看着身边吵吵闹闹的同伴,手里还残留着苏清寒指尖的温度,他突然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他们也能一起把它顶住。
“下午糊泥浆。”
秦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
“王元宝去挑水,若尘和清寒把碎石子敲成碎末,掺进泥浆里更结实。”
“得嘞。”
王元宝第一个跳起来,却在转身时,不小心碰到了楚幺幺刚才贴在他背后的痒痒草,顿时痒得直转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李若尘也笑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锤子,准备去敲碎石子。
苏清寒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柄小铲子,是准备去铲细土的。
“下午的泥浆里面,要不要加点料?加速牢固。”
李若尘想起楚幺幺的话,说道。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问楚幺幺吧,她的‘百足将军’要是肯贡献点丝,说不定会很牢固。”
李若尘忍不住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苏清寒说这样的玩笑话。
山门前的笑声漫开,飘得很远。
远处的青峰山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李若尘知道,修补山门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流云洞要去,有钱通的毒鞭要挡,有剑仙残图要找。
但只要身边这些人还在,就算前路再难,他也敢一步步走下去。
他握紧手里的锤子,跟着苏清寒往碎石堆走去。
锤子敲在石子上,发出“砰砰”的轻响,像在敲打着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