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分水廊的石门,众人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李若尘下意识地握紧木剑,剑鞘上的水珠刚被石窟里的热风烘干,又沾上了细碎的沙粒。
眼前是片约莫十丈宽的圆形坪地,地面覆盖着半尺深的流沙,沙粒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金,像铺了层碎金箔。
“这地方看着怪得很。”
赵虎扛着重剑,脚刚往前挪了半步,流沙就“簌簌”地往下陷,吓得他赶紧收回脚,急道:
“踩上去还会陷进去。”
苏清寒的眼神扫过流沙表面,沙粒看似松散,却在凹陷处隐隐透着暗紫色,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
“小心,流沙里可能有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说道:
“刚才分水廊的机关是‘力’,这里怕是要考‘细’。”
王元宝蹲在坪边,用手指捻起一把沙,放在鼻尖闻了闻,说道:
“这沙里掺了东西,滑溜溜的,不像普通河沙。”
他刚想把沙粒撒回坪地,就被楚幺幺按住了手。
“别乱碰。”
楚幺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流沙边缘,说道:
“这是我用‘紫堇花’做的粉,遇毒会变紫,你们看……”
粉末落在流沙上,果然晕开一圈淡淡的紫雾,尤其是在几处看似平整的沙面下,紫雾更浓,像藏着几条扭曲的蛇。
“是倒刺桩?”
林婉儿脸色微变,从药篓里翻出秦伯留下的《流云杂记》,快速翻阅。
“书里提过‘流沙坪’,说底下埋着淬毒的倒刺,陷进去三尺就会触发,刺尖的‘麻筋散’能让后天境的人半个时辰动不了。”
她指着坪地中央的石柱,说道:
“关键应该就是柱顶的青铜环,但周围的浮石未必都能踩,你们看浮石上的花纹,有的是野草,有的是护脉草,秦伯说过,护脉草是‘流云剑派的吉草’,说不定是安全标记。”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流沙上果然散落着十二块浮石,大小不一,石面上刻着简单的花纹。
其中四块刻着叶片圆润的草(像护脉草),另外八块刻着杂乱的野草,石面还隐约有裂纹,看着就不结实。
“我先试试。”
王元宝拍了拍胸脯,足尖一点,像只蜻蜓似的掠过流沙,稳稳落在一块刻着护脉草的浮石上。
浮石晃了晃,却没下沉,他得意地朝众人挥手,说道:
“林婉儿说得对,这石头能踩。”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浮石突然“咔嚓”一声裂了道缝,不是石裂,是浮石底下的流沙突然下陷,带着浮石往斜下方滑去。
李若尘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半步,木剑在手里转了个圈,随时准备接应。
王元宝反应极快,借着浮石倾斜的力道,像只猴子似的往前一跃,正好落在另一块护脉草浮石上。
他刚站稳,就听见身后“噗”的一声,刚才那块浮石彻底沉入流沙,沙面泛起一圈紫雾,隐约能看见几根森白的倒刺从沙里探出来,又缓缓缩回。
王元宝抹了把冷汗,说道:
“这浮石还会动。”
楚幺幺叉着腰,在坪边喊道:
“笨蛋,护脉草浮石也分真假,你看石缝里有没有‘铁筋藤’,真浮石的石缝里长着藤,假的没有。”
王元宝低头一看,果然,脚下的浮石缝里缠着几根细藤,韧性十足,而刚才那块裂了的浮石上,石缝干干净净。
他刚想回话,就见楚幺幺扔过来一根手腕粗的藤条。
“铁筋藤,抓稳了,要是浮石再裂,就用这个荡过去。”
藤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王元宝伸手接住。
“我去拿青铜环。”
他握紧藤条,再次跃起。
这次他学乖了,每落一块浮石,都先检查石缝里的铁筋藤,确认安全了才敢迈步。
柱顶的青铜环越来越近,能看清环上刻着的流云纹,像在朝他招手。
坪边的众人却没闲着。
林婉儿蹲在地上,用树枝快速画出流沙坪的草图,在四块有铁筋藤的浮石位置打了圈。
林婉儿说道:
“王元宝现在踩的是‘东浮石’,前面还有‘西浮石’和‘北浮石’,最后一块‘南浮石’离石柱最近,他得从南浮石起跳,才能够到青铜环。”
赵虎举着重剑,站在坪边最靠近石柱的位置,随时准备接应。
苏清寒的寒月剑始终对着王元宝的方向,剑尖微微颤动,她在计算距离,要是王元宝失足,她准备用剑气送王元宝过去。
李若尘则盯着流沙上的紫雾,突然发现紫雾的浓度在有规律地变化,说道:
“你们看,倒刺桩的位置在移动。”
他指着一处刚泛起紫雾的沙面,继续说道:
“刚才那里还是安全的,现在有倒刺了,它们在移动。”
楚幺幺立刻明白,说道:
“是‘吸劲沙’,秦伯说过,这种沙能吸内力,人踩上去,内力越乱,倒刺桩追得越紧。”
她赶紧朝王元宝喊:
“别用轻功硬跳,稳住内力,慢慢来。”
王元宝正准备从西浮石跳向北浮石,闻言硬生生收住了力。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像李若尘那样“沉肩稳气”,将轻功里的“飘劲”收了收,脚落在北浮石上时,果然比刚才稳了许多,流沙下陷的速度都慢了。
“对,就这样。”
李若尘松了口气,随即,他看见王元宝脚下的北浮石突然晃了晃,石缝里的铁筋藤“啪”地断了一根。
王元宝也察觉到了,浮石正在倾斜,沙粒顺着石边往下漏,底下的紫雾越来越浓,显然倒刺桩已经逼近。
他当机立断,抓起铁筋藤,借着浮石倾斜的力道,像荡秋千似的朝南浮石甩过去。
藤条在空中绷得笔直,王元宝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眼看就要落在南浮石上,却见南浮石突然往下一沉,石底的沙层塌陷,浮石竟往侧边滑了半尺。
“差一点。”
林婉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王元宝的脚尖擦着南浮石的边缘滑过,身体在空中失去借力点,眼看就要坠进流沙里。
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松开一只手,将铁筋藤往石柱上缠了半圈,借着藤条的反力,硬生生将身体拽向青铜环。
王元宝叫道:“抓到了。”
他的指尖擦过青铜环,猛地攥紧,环身冰凉,刻着的流云纹硌得手心发麻,但是他还是拿了下来。
就在他攥紧青铜环的瞬间,流沙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是机关……”
林婉儿大喊:
“拿到钥匙会触发落沙。”
无数沙粒从石窟顶的缝隙里落下,像场金色的暴雨,砸在流沙上,激起漫天沙雾。
王元宝被沙粒迷了眼,看不清脚下的浮石,只能凭着感觉拽紧藤条。
李若尘喊道。
赵虎早已蓄势,重剑“哐当”插在坪边的石缝里,他抓住藤条的另一端,猛地往后拽,说道:
“王元宝,抓紧了,我拉你回来。”
藤条被绷得笔直,王元宝的身体在空中被硬生生拽向坪边。
苏清寒的剑气及时扫过他头顶,将落下的沙粒劈开一道空隙,避免他被沙粒呛到。
“快到了。”
楚幺幺举着毒针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见王元宝脚下的流沙里,几根倒刺已经探了出来,尖上泛着幽蓝的光,离他的脚踝只有半尺。
“再用点力。”
李若尘也抓住藤条,和赵虎一起往后拽。
他的后天四品内力不算强,却胜在稳,每一次发力都顺着藤条,像水流推船,既省力又有效。
王元宝的后背重重撞在坪边的石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手里却死死攥着青铜环。
赵虎赶紧将他拉回安全地带,林婉儿立刻递上清水,说道:
“快漱口,别吞沙子。”
王元宝漱了口,吐出的水带着沙粒,却咧着嘴笑,说道:
“拿到了,你们看这环……”
他把青铜环举起来,环身的流云纹在光线下流转。
环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流沙坪过,当知‘巧非轻,稳非滞’。”
李若尘看着这行字,突然想起周伯通教他劈柴时说的:
“劈柴要巧劲,不能蛮砍;握斧要稳,不能手抖,巧和稳,从来不是两样东西。”
刚才王元宝要是一味用轻功硬跳,只会被倒刺桩追上;
赵虎和他要是硬拽藤条,藤条早就断了。
此时,坪地中央的石柱突然发出“咔哒”的轻响,柱身缓缓升起,露出底下的石阶,石阶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没有一粒沙子,显然是通往第三层的路。
“真有石阶……”
楚幺幺蹦起来,指着石阶尽头的石门,说道:
“门上有剑影,肯定是下一层的机关。”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动身时,王元宝突然“哎哟”一声,弯腰揉了揉脚踝。
刚才被倒刺桩追的时候,他的裤脚被沙粒磨破了,脚踝上划了道浅痕,正渗着血。
“别动。”
林婉儿立刻从药篓里拿出止血膏,蹲下身帮他涂抹,说道:
“这沙里有‘吸劲草’的碎末,伤口碰到会疼,得先用药封住。”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王元宝脚踝时,王元宝下意识地缩了缩,却没躲。
楚幺幺蹲在旁边,看着林婉儿认真的侧脸,突然说:
“婉儿姐姐,你以后当我们的‘医官’吧。”
林婉儿的脸颊微红,刚想说什么,就被赵虎打断。
“快走吧,后面说不定还有机关,别让王元宝白受这伤。”
他说着,却很自然地接过林婉儿手里的药膏,塞进王元宝怀里,说道:
“拿着,万一再划伤了用。”
王元宝愣了愣,看着怀里的药膏,又看了看赵虎转身的背影,突然把青铜环往他手里塞了塞,说道:
“给你拿会儿,我手疼。”
赵虎没说话,却握紧了青铜环,步伐比刚才更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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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尘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流沙坪。
流沙已经平息,倒刺桩缩回了沙底,四块浮石静静地躺在沙上,像四颗耐心等待的棋子。
他想起刚才王元宝拽着藤条的样子,想起赵虎和他一起拽藤条的力道,想起苏清寒劈开沙粒的剑气,突然觉得这流沙坪的机关,根本不是为了“阻拦”,是为了“看清”,看清谁能跳、谁能接、谁能守、谁能救。
“在想什么?”
苏清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站在石阶入口,寒月剑的剑穗轻轻扫过石阶,像在提醒他快走。
“没想什么……”
李若尘快步跟上。
石阶往上延伸,越来越陡,石壁上开始出现新的刻痕,不再是流水纹,是剑痕。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刚劲、有的柔和,像无数人在这里练过剑。
王元宝和楚幺幺的吵嚷声从前面传来,夹杂着赵虎的咳嗽和林婉儿的叮嘱,在寂静的石窟里漫开。
李若尘握紧木剑,感觉丹田的内力比进洞时更顺了些。
他知道后面的机关会更难,甚至可能没有“宝藏”,但他突然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石阶尽头的光亮越来越明显,隐约能听见“嗡嗡”的轻响,像有无数柄剑在同时低鸣。
李若尘抬头,看见苏清寒的背影在光里若隐若现,寒月剑的冷光和她发梢的微光融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
他加快脚步,跟上她的身影。
流沙坪的沙粒或许会被风吹散,但刚才那些攥紧藤条的手、那些劈开沙粒的剑、那些互相搀扶的肩,已经像铁筋藤似的,缠成了一股谁也拆不开的韧劲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