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踏入第五层石窟，这里的光线比回音窟更暗，穹顶的天窗被藤蔓半掩，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照亮了空中漂浮的金色尘埃，这种尘埃叫做“幻尘”，林婉儿在杂记里见过描述：
“细如星屑，入鼻则引心幻，所见皆为执念。”
石窟中央立着两座石台，左台放着个雕花木盒，右台放着个素面石盒，盒上都刻着流云徽记，显然其中一个藏着下一层的钥匙。
石台周围的地面刻着复杂的阵纹，纹路上嵌着细小的金属珠，踩上去会发出“咔哒”声。
“别碰石盒。”
林婉儿急忙拉住想上前的王元宝，说道：
“秦伯说幻尘会让人产生幻觉，说不定两个盒子都是假的，碰了可能会触发机关。”
她刚说完，李若尘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若尘小子，左盒是真的，我亲眼看着云隐掌门放进去的。”
李若尘猛地回头，发现周伯通正站在石窟入口，拄着铁拐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在山门被毒鞭划破的样子。
“周爷爷？”
李若尘愣住了，下意识想走过去，却被苏清寒一把拉住。
“别去。”
苏清寒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眼前也出现了幻象，清虚观的师父正站在右台边，冷声道：
“清寒，右盒才是真的，你忘了师门教诲吗？”
赵虎的情况更糟。
他看见林婉儿被阵纹里的金属珠缠住，脚踝上渗出鲜血，正朝他哭喊：
“赵虎哥哥，救我。”
他怒吼一声，举着重剑就想冲过去劈碎金属珠，却被林婉儿本人死死抱住，说道：
“赵虎，那是假的，我在这儿。”
王元宝盯着左台的雕花木盒，眼睛发亮，他看见盒里装满了金银珠宝，还有众多美人在向他招手，刚想伸手去拿，就被楚幺幺拽住了袖子。
“笨蛋，那是幻觉。”
楚幺幺的小脸皱成一团，她看见自己的毒蜘蛛笼掉在阵纹里，百足将军正被金属珠扎得挣扎。
楚幺幺说道：
“你看木盒的花纹，歪歪扭扭的，肯定是假的。”
最冷静的是苏清寒。
她闭紧呼吸，先天二品的内力在体内快速流转，像道屏障挡住幻尘侵入。
她看着李若尘眼前的“周伯通”。
“若尘，那是假的。”
苏清寒喊道：
“周伯通已经死了。”
李若尘这才惊醒。
他抬头时，幻象已经消失，只剩下漂浮的金色尘埃。
他后背惊出冷汗，刚才差点就信了，要是真去碰左盒，后果不堪设想。
“这幻尘太厉害。”
王元宝抹了把脸，刚才的金银珠宝幻象消失后，左台的木盒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歪，
王元宝问道：
“那到底哪个是真的？”
林婉儿蹲在阵纹边缘，用树枝轻轻拨动金属珠，说道：
“阵纹的走向是‘左虚右实’，秦伯画过类似的图，说这种阵左边是陷阱，右边才是生路，但……”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幻尘可能会让我们看错阵纹，说不定实际是‘左实右虚’。”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耶律烈拄着重刀走了进来，他的左肩缠着绷带，显然在前面的机关受了伤，三角眼扫过两座石台，脸上露出狞笑，说道：
“一群毛头小子，连真假都分不清，还敢抢遗迹？”
他的眼前也有幻象，三百年前斩杀耶律家先祖的流云剑派高手正站在石台边，举剑指着他。
耶律烈怒吼一声，重刀猛地劈向幻象，刀风扫过石台，左台的雕花木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盒盖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假的？”
耶律烈怒吼，又挥刀劈向右台的石盒。
“别碰。”
李若尘和苏清寒同时喊道。
但已经晚了。重刀劈在石盒上的瞬间，阵纹里的金属珠突然“咔哒”作响，石窟顶部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无数石块从穹顶砸落，落石阵被触发了。
“快躲开。”
赵虎举着重剑护住林婉儿和楚幺幺，重剑与落石相撞，发出“铛铛”的脆响，火星四溅。
王元宝拽着李若尘往石窟角落跑，苏清寒的寒月剑则化作一道清辉，将砸向耶律烈的石块劈开，她虽不齿耶律烈的为人，却不能见死不救。
耶律烈被落石逼得连连后退，脸上又惊又怒，却没发现自己正往阵纹最密集的地方退去，那里的落石最猛，连他的重刀都快挡不住了。
“喂，大笨熊，往左边躲。”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从石窟顶部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穹顶的藤蔓上，晃着双腿，手里把玩着个银质小哨子，裙摆上的银线蝴蝶在昏暗里闪着光。
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眉眼弯弯，左颊有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像只狡黠的黄莺。
她的容貌明艳灵动，虽与苏清寒的清冷不同，却同样夺目，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光。
没等众人反应，少女突然吹了声哨子。
银哨声尖锐，却带着奇异的韵律，空中的金色幻尘突然像被磁铁吸引，纷纷往她身边聚拢，形成一团旋转的金雾。
“幻术最怕噪音啦。”
少女笑着从藤蔓上跳下来，鹅黄色裙摆扫过落石，那些砸向她的石块竟像碰到无形的屏障，纷纷弹开。
她落在耶律烈身边，抬手往他身上撒了把淡紫色的粉末，此时的耶律烈正对着幻象怒吼挥刀，突然浑身一僵，眼神变得呆滞，接着竟对着空气哈哈大笑，追着几只不存在的蝴蝶跑向石窟角落，正好避开了掉落的石头。
“你是谁？”
苏清寒握紧寒月剑，警惕地看着少女。
她能感觉到少女身上的内力波动，看似柔和，却深不见底，竟也是宗师一品，与谢九、耶律烈同级。
“我叫黄莺儿。”
少女歪头笑，指尖捏着几粒幻尘，继续说道：
“路过看热闹的，你们这群人比那个大笨熊有趣多了，至少知道互相护着。”
她走到两座石台边，踢了踢地上的雕花木盒，继续说道：
“左盒是幻尘引出来的假东西，碰了只会让你看见最想要的，比如……”
她看向王元宝，说道：“满盒珠宝？美女？”
王元宝脸一红，挠了挠头。
黄莺儿又敲了敲右台的素面石盒，说道：
“这个也不是真的，打开了，可能会触发全部落石。”
她突然俯身，手指在石台底座的缝隙里一抠，掏出个巴掌大的铜盒，说道：
“真钥匙在这儿，秦伯的杂记没说吗？‘石盒为表，底座为里’。”
铜盒上刻着完整的流云徽记，打开后，里面果然躺着片月牙形的玉钥匙，玉质温润，隐约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地脉气。
林婉儿又惊又喜，问道：
“你也看过秦伯的杂记？”
“没看过呀。”
黄莺儿把玉钥匙抛给李若尘，银哨子在指间转了个圈，说道：
“但我知道，真正的机关都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就像你们，看着平平无奇，凑在一起却能破前四层机关，比那个只会用刀砸的大笨熊厉害多了。”
她说着，看向耶律烈，那个宗师一品的高手还在追蝴蝶，笑得像个傻子。
黄莺儿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往他身上撒了点清水，耶律烈打了个喷嚏，眼神恢复清明，看着自己追蝴蝶的样子，气得脸都绿了。
“臭丫头，你敢阴我。”
耶律烈举刀就想劈向黄莺儿。
黄莺儿却不怕，反而对着他吐了吐舌头，身形一晃，像只黄蝴蝶似的掠到石窟角落，手里的银哨子又响了，这次的哨音更低沉，耶律烈的重刀刚举到半空，突然变得无比沉重，竟“哐当”掉在地上，他的胳膊像被无形的线缠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是‘缚筋散’，半个时辰动不了哦。”
黄莺儿拍了拍手，说道：
“大笨熊，乖乖待着吧，别打扰别人寻宝。”
她转向李若尘等人，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玉钥匙拿到了？那快开下一层的门吧，我也想看看流云洞最里面有什么。”
李若尘握紧铜盒，看着黄莺儿。
这个少女的出现太突然，宗师一品的实力，诡异的毒术，还有对流云洞机关的了解，都透着神秘。
但她刚才确实救了他们，而且没有恶意，甚至还给耶律烈留了余地，没下致命毒。
“你到底是谁？”
李若尘忍不住问。
黄莺儿眨了眨眼，突然凑近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是……，来找人的，找一个能让‘流云’重新聚起来的人。”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李若尘的木剑，剑身上的流云纹竟微微发亮，继续说道：
“你的剑不错，比那个大笨熊的刀有趣。”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黄莺，猛地后退几步，指着石窟尽头的石门，说道：
“快开门呀，落石快停了。”
落石果然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碎石。
赵虎扶起林婉儿，王元宝捡起耶律烈的重刀，想看看能不能当废铁卖，楚幺幺则好奇地盯着黄莺儿腰间的毒囊，小声问：
“你的毒粉比我的麻筋散厉害吗？”
“当然啦。”
黄莺儿从毒囊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楚幺幺，说道：
“这个送你，‘透骨香’，能让先天境的人，腿软一炷香，比你的麻筋散厉害十倍，记得用完还我哦。”
楚幺幺眼睛一亮，立刻把纸包塞进怀里，像得了宝贝。
李若尘不再犹豫，走到石门边，将玉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通往第六层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五人并肩而行的浮雕，像在预示着什么。
“走吧。”
李若尘率先踏上石阶。
他回头看了眼黄莺儿，少女正对着耶律烈做鬼脸，见他看来，立刻朝他挥挥手，快步跟了上来。
耶律烈气得在原地怒吼，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第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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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层石窟比前五层更宽阔，中央立着五座剑架，分别刻着“稳、锐、力、巧、细”，与流沙坪的浮石标记遥相呼应。
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
“合剑为门”。
“是合剑门。”
林婉儿激动地说：
“秦伯说过，这是流云洞最后一道机关，要五人各持兵器，将内力注入对应剑架，五股内力合一，才能开启通往核心的门。”
黄莺儿凑到剑架边，好奇地摸了摸刻着“巧”字的剑架，说道：
“那我呢？我没有兵器呀。”
“你可以……”
李若尘刚想说“站在旁边等”，就见黄莺儿从发间拔下支银蝶簪，簪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也是淬了毒的利器。
“这个算吗？”
黄莺儿笑着转了转银簪，说道：
“这个可以当做我的‘兵器’。”
苏清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刻着“锐”字的剑架边，寒月剑轻轻搭上剑架。
李若尘走到“稳”字剑架，铁脊木剑与剑架接触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剑身涌入，与他的后天四品内力产生共鸣。
赵虎、王元宝、楚幺幺也各自站定剑架，连林婉儿都找了个刻着“细”字的副架，将药锄放了上去。
黄莺儿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说道：
“原来你们真的能合劲呀，我师父说，现在的江湖人的心都太急了，自私自利，看来她说错了。”
她没有加入，只是退到石窟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像个看热闹的孩子，银蝶簪在指间转来转去。
李若尘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问道：
“准备好了吗？”
苏清寒点头，赵虎低吼一声，王元宝比了个手势，楚幺幺握紧毒针囊，林婉儿也点了点头。
五股内力同时注入剑架，李若尘的内力稳如深潭，苏清寒的锐如寒锋，赵虎的沉如泰山，王元宝的灵如清风，林婉儿与楚幺幺的细如溪流。
五股力道在剑架顶端交汇，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柱，直冲穹顶……
光柱撞在穹顶的石壁上，石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外传来隐约的风声，显然是流云洞的核心区域。
“成了……”
王元宝兴奋地跳起来。
李若尘却看着那道淡青色的光柱，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流云洞的机关，从分水廊的配合，到流沙坪的巧劲，从剑影壁的内力呼应，到回音窟的气息相合，再到合剑门的五劲合一，根本不是为了考验“实力”，而是为了考验“心”。
三百年前的流云剑派，或许就是凭着这份“心”，才创下了赫赫威名。
“我们进去吧。”
李若尘收回内力，木剑上的流云纹亮得惊人。
黄莺儿突然站起来，说道：
“我就不进去了。”
她指了指洞口，继续说道：
“里面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意思。”
她走到楚幺幺身边，把银蝶簪塞给她，说道：
“这个送你啦，比‘透骨香’厉害，记得别乱用。”
楚幺幺愣住了，问道：
“你要走了？”
“嗯。”
黄莺儿笑了笑，左颊的梨涡格外明显，说道：
“我还要去找别的有趣的人呢。”
她看向李若尘，眨了眨眼，说道：
“对了，要是以后在江湖上遇到个穿黑衣服的老头，记得告诉他，‘流云’真的聚起来了，他欠我的糖葫芦，该还了。”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身形一晃，消失在石窟的阴影里，只留下淡淡的香气，像从未出现过。
李若尘握着木剑，看着洞口的方向。
他不知道黄莺儿是谁，也不知道她说的“黑衣服的老头”是谁，但他有种预感，他们还会再见面。
“走吧。”
苏清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苏清寒说道：
“去看看流云洞的核心，到底有什么。”
五人依次走进洞口，身后的石壁缓缓闭合，将耶律烈的怒吼和黄莺儿的去向都挡在了外面。
洞口后是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有微光。
李若尘走在最前面，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清新，甚至带着草木的清香，这里不像是深洞，反而像……，山外的林间。
通道尽头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绝世秘籍，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剑仙遗迹。
只有一片开阔的山谷，谷里长满了普通的野草，中间有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大道至简”
石板旁放着个破旧的木牌，是三百年前的样式，上面用炭笔写着：
“流云剑派，非因剑存，因人而聚。洞无宝，宝在人心。”
风从谷外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吹起李若尘的衣角。
他看着那块木牌，突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流云洞的秘密。
所谓的“剑仙遗迹”，从来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三百年前的祖师爷留下的一句话……
能聚在一起，能彼此信任，能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前行，就是最珍贵的宝藏。
赵虎挠了挠头，重剑“哐当”放在地上，却笑得很开心，说道：
“虽然没找到斩岳剑，但是……，挺舒服的。”
王元宝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流云，说道：
“我觉得比金银珠宝好，至少不用被耶律烈追着砍了。”
楚幺幺摘了朵小黄花，别在林婉儿的发间，说道：
“婉儿姐姐，这里的草能炼药吗？”
林婉儿笑着点头，眼里却闪着泪光。
苏清寒走到李若尘身边，看着那块木牌，轻声道：
“周伯通和秦伯，大概早就知道了。”
李若尘点头。
两位老人从不让他们执着于“找宝藏”，只教他们练剑、配合、守心，原来他们早就明白，流云剑派的传承，从来不在洞里，而在他们身上。
“我们回去吧。”
李若尘转身，说道：
“该重建山门了。”
众人相视一笑，跟着他往回走。
通道里的光线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六柄紧紧靠在一起的剑。
流云洞的冒险结束了。
他们没有找到斩岳剑，没有拿到绝世秘籍，却找到了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