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宅的灯笼,在三更天时分还亮着大半。
月光照在红的“囍”字,映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就像王元宝此刻的心情。
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楚幺幺下午给他塞了包“安神香”,说点上就能睡沉,结果他点了半柱,非但没困,反而越发清醒。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柳如眉那双含着笑意的秋水眼,一会儿是父亲灵前那盏跳动的长明灯,还有母亲拉着他的手说“这是你爹遗愿”时,眼角那抹一闪而过的异样。
王元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边的软绳缠在手腕上,这是他练轻功时养成的习惯,摸着绳子,心里能踏实点。
他决定出去走走,说不定吹吹夜风,就能睡着。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
巡逻的家丁抱着刀,靠在廊柱上打盹,鼾声与虫鸣交织,倒也生出几分安宁。
王元宝放轻脚步,使出“随风步”,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就飘出数尺,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没敢往祠堂那边去,怕触景伤情,只是沿着抄手游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走到母亲的院落外时,王元宝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起初以为是母亲在跟丫鬟交代事情,可仔细一听,却皱起了眉头……
那声音很低,带着点刻意的压抑,其中一个女声确实是母亲,可另一个声音……
王元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那是个男声,沙哑,带着点熟悉的威严,像极了……,像极了父亲。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耳朵贴着冰凉的窗纸。
“……,你确定他没起疑心?”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
“放心,那小子从小就憨,被我打了那么多次,还不是说啥信啥。”
那个男声响起,语气里带着点不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继续说道:
“明天拜了堂,跟柳家的事定下来,咱们王家才算真的稳了。”
“可我总觉得不妥。”
母亲的声音发颤,继续说道:
“毕竟是欺瞒祖宗……,还有宝儿,他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
男声打断她,继续说道:
“他是我王家的独苗,难道还能反了不成?等他有了孩子,自然就懂我的苦心了。”
王元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是父亲,真的是父亲的声音……
他的手死死抓着窗棂,木头的纹路硌得手心生疼。
怎么可能?
父亲不是已经下葬了吗?
头七那天,他还亲手给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难道……,难道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王元宝用力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声音甩出去,可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柳家那边,你跟如眉姑娘说好了?”
母亲问。
“说了,那丫头比你我都机灵,知道该怎么做。”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浩然书院那边也打点好了,谢九那人虽然古板,但拿了咱们的‘云锦龙纹缎’,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耶律家欺负到咱们头上。”
“耶律家……”
母亲的声音带着恐惧,问道:
“他们真的敢来江南?”
“怎么不敢?”
父亲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为了那半张‘剑仙残图’,别说江南,就是皇宫他们都敢闯,要不是我装死骗宝儿回来成亲,把柳家拉上船,咱们王家这摊子,迟早得被他们吞了。”
剑仙残图?
耶律家?
装死?
一个个词语像重锤,狠狠砸在王元宝的脑子里。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根本没死。
所谓的“中风”、“去世”,全都是假的。
母亲知道,柳家知道,甚至连浩然书院都可能知道,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为那个根本没死的爹哭了好几天。
一股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委屈,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踹开门冲进去,质问父亲为什么要骗他,质问母亲为什么要帮着隐瞒,可脚刚抬起来,又生生停住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耶律家”,想起在流云洞遇到的那个持重刀的耶律烈,宗师境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听说连谢九都只能与其打成平手。
父亲装死,难道真的是为了对付耶律家?
还有柳如眉……
那个美得像天仙,知书达理的柳姑娘,难道也参与了这场骗局?
她对自己的那些温柔笑意,那些关切叮嘱,全都是假的?
王元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窗棂才勉强站稳。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失望,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联手欺骗的失望,比小时候被父亲打断腿还要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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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踉跄着后退,脚步虚浮,差点撞到廊柱上。
“谁?”
屋里的声音突然停了,父亲的声音带着警惕,问道:
“外面是谁?”
王元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他运起全身的内力,“随风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淡影,在月光下的回廊里穿梭。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还有父亲低沉的喝问,可他不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才猛地停住。
“元宝?你怎么了?”
是李若尘的声音,带着关切。
王元宝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李若尘,苏清寒和楚幺幺都站在院子里,显然是被他的动静吵醒了。
楚幺幺手里还拿着个药包,估计是以为他又中了什么毒。
“我……,我……”
王元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指着母亲院落的方向,眼泪掉得更凶了,说道:
“我爹……,我爹他……”
苏清寒的脸色瞬间变了,问道:
“你看到了什么?”
“不是看到,是听到。”
王元宝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说道:
“我听到我爹的声音了,在我娘屋里,他根本没死,他们都在骗我。”
李若尘和苏清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虽然一直觉得王家的事透着古怪,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别急,慢慢说。”
李若尘扶着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说道:
“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王元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把刚才听到的话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父亲装死是为了对付耶律家,逼他成亲是为了拉拢柳家,甚至还提到了“剑仙残图”……
“剑仙残图?”
苏清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说道:
“听说之前耶律烈在断云坡拦截谢九,就是为了这残图,难道王家也有残图?”
“我不知道……”
王元宝摇摇头,心乱如麻,继续说道:
“我只知道他们骗了我,连柳如眉都骗了我……”
提到柳如眉,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楚幺幺抱紧了手里的药包,说道:
“太过分了,哪有爹骗儿子的,还有那个柳姑娘,看着那么温柔,居然也是骗子。”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李若尘沉声道:
“既然你爹没死,那他装死肯定有原因,耶律家的人既然敢为了残图动谢九,自然也敢对王家下手,明天的婚礼,说不定就是个陷阱。”
“那怎么办?”
王元宝看着他,眼神里充满期待,说道:
“我们跑吧?像上次一样,跑回流云剑派,他们肯定找不到。”
“不能跑。”
苏清寒否定道:
“你爹既然费这么大劲把你骗回来,肯定不会让你再跑掉,而且,耶律家的人说不定已经在王家周围布下了眼线,我们一跑,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那要怎么办?”
王元宝急得直跺脚。
李若尘想了想,说道:
“明天的婚礼,照常参加。”
“什么?”
王元宝和楚幺幺都愣住了。
“只有照常参加,才能弄清楚你爹的真正目的,才能知道柳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甚至……,找到耶律家的人在哪里。”
李若尘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就像是在黑屋子里,只有顺着他们的戏演下去,才能找到点灯的开关。”
苏清寒点头附和道:
“若尘说得对,而且,柳如眉未必是真心骗你,刚才你说,你爹提到‘如眉姑娘知道该怎么做’,说不定她也是被逼的。”
王元宝的心猛地一动。
他想起柳如眉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叮嘱自己“少涉险”时的真切关切,难道那真的都是装出来的?
“我该怎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慌乱渐渐被坚定取代。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弄个明白。
“明天拜堂时,见机行事。”
李若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我们会在你身边,一旦有情况,就动手。”
苏清寒从怀里掏出一枚冰魄针,递给王元宝,说道:
“这个你拿着,遇到危险就使用,能暂时困住先天境以下的人。”
楚幺幺也塞给他一个药包,说道:
“这是‘霹雳粉’,炸开能冒烟,掩护我们跑路用的。”
王元宝看着手里的冰魄针和药包,又看了看李若尘和苏清寒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就算全世界都骗了他,身边还有这些朋友。
“谢谢你们。”
他低声说,声音还有点哽咽。
“谢什么,我们是兄弟。”
李若尘笑了笑。
夜色更深了,王家大宅的灯笼依旧亮着,只是在王元宝眼里,那些红色的“囍”字,此刻都像是一个个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天真。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不再是因为紧张而失眠。
他握紧了手里的冰魄针,针尖冰凉,却让他异常清醒。
明天的婚礼,会是一场怎样的戏?
父亲、母亲、柳如眉,还有隐藏在暗处的耶律家……
他们都戴着面具,在这场戏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而他,王元宝,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花痴少爷。
他要做那个掀开幕布的人,看看面具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清冷起来,透过窗户,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大婚之日,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