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府邸,早晨
断壁残垣间,工匠们的敲打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的脆响穿透薄雾,与远处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李若尘站在东墙下,玄铁剑斜握在手中,剑脊的流云纹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他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是昨夜从后山运来的,质地坚硬,寻常刀剑劈砍只会留下白痕。
“若尘哥,真要劈?”
王元宝蹲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个瓦罐,里面是刚熬好的药汤(准备给谢九送去的),眼睛瞪得溜圆,继续说道:
“这石头很硬的,别把剑磕坏了。”
李若尘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
后天八品的内力在丹田流转,顺着经脉汇入手臂,玄铁剑的青光骤然亮起,如同一道凝固的闪电。
他手腕轻抖,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弧,带着破风声,重重劈在青石中央。
金石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青石表面迸出无数火星,一道清晰的裂痕从中央蔓延开来,“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如镜。
王元宝看得直咋舌,说道:
“乖乖……,这要是劈在人身上,不得成两半?”
苏清寒从西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砖头。
她的寒月剑悬在腰间,冰蓝色的剑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走到倒塌的西墙前,将砖头一块块叠上去。
“先用这砖头……”
苏清寒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寒气,继续说道:
“等秋收后,再烧青砖替换。”
她抬头看向李若尘劈开的青石,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说道:
“你的内力,比在青风城时强多了。”
李若尘收起玄铁剑,剑身上的青光渐渐敛去,说道:
“谢先生的《浩然剑经》里说,‘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试着把刚劲揉进剑招里,确实不一样。”
他走到苏清寒身边,看着她修补墙面,继续说道:
“你的内力也更纯了。”
苏清寒的指尖顿了顿,没接话,只是加快了叠砖的速度。
这时,一个穿着流云剑派服饰的弟子快步从大门外进来,肩上还扛着个布包,正是赵虎派来的人,名叫小石头,之前在青风城大战中负责传递消息,手脚麻利,性子也转的快。
“李师兄,苏师姐……”
小石头看到两人,眼睛一亮,把布包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继续说道:
“赵师兄让我给你们带消息……”
“剑派怎么样了?”
李若尘连忙问道。
“好得很。”
小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继续说道:
“赵师兄带着兄弟们把山门修好了三成,林师姐的机关兽防线也弄好了,她新做的‘木甲鸟’能飞三里地,看到陌生人就会叫,比狗鼻子还灵。”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递给李若尘,继续说道:
“这是林师姐画的机关兽图谱,说让你们看看,要是觉得有用,就照着做几个放王家院子里。”
图纸上是林婉儿的笔迹,纤细工整,上面画着木甲鸟的构造,关节处标注着“用玄铁薄片衔接”“腹内藏硫磺粉,遇敌可喷射”。
李若尘看着图纸,仿佛能看到林婉儿趴在案前绘图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赵师兄还说,让你们别担心剑派,他能守住。”
小石头补充道:
“就是……,他让我问问王师兄,啥时候回去教他轻功,说总被楚师姐的毒粉欺负,想练轻功躲躲。”
提到楚幺幺,王元宝的笑容淡了些,他挠了挠头,说道:
“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就回去。”
他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说道:
“我去教护卫们练功了,免得再被山贼欺负。”
李若尘知道,他是想转移话题。
王元宝说的“护卫”,是王家剩下的十几个家丁,大多是后天三四品的修为,只会些粗浅的拳脚。
昨日他看到工匠们修缮院墙时总心不在焉,怕再遇袭,便主动提出教他们些实用的功夫。
演武场上,其实是王府的前院,清理出一片空地,王元宝穿着件短打,正给护卫们示范“随风步”的基础步法。
“看好了,脚要虚踩,像踩在棉花上,重心要活,别死扛。”
他身形一晃,在空地上滑出丈许,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地上的落叶,却没扬起半点尘土,接着说道:
“这步叫‘惊鸿’,遇袭时能瞬间拉开距离,比你们以前的‘硬桥硬马’管用。”
护卫们看得眼睛发直,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试着模仿,却脚下一绊,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众人哄笑。
“笑啥?”
王元宝瞪了他们一眼,语气却没什么火气,继续说道:
“我刚学的时候,摔得比他惨,再来……”
他走到那护卫身边,伸手把他拉起来,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说道:
“看到没?这块砖比旁边的高半寸,踩的时候要收力,不然肯定绊脚,轻功不光是练脚,还得练眼,看清楚脚下的路。”
他的耐心让李若尘有些意外。
以前在流云剑派,王元宝教楚幺幺暗器时总嫌她笨,动辄就吵吵嚷嚷,如今对着一群陌生人,却难得地细致。
“他变了不少。”
苏清寒不知何时站到了李若尘身边,目光落在王元宝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嗯。”
李若尘点头,说道:
“或许……,经历这些事,谁都会变。”
他看向苏清寒,问道:
“你呢?昨夜没睡好?”
苏清寒的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夜练剑到太晚的缘故。
她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李若尘的目光,说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
李若尘没再追问。
他知道苏清寒的性子,不愿说的事,追问也没用。
日头渐渐升高,工匠们歇晌时,王元宝还在教护卫们掷暗器。
他把透骨钉换成了石子,让护卫们对着树干练习,自己则在一旁纠正姿势,说道:
“手腕别太僵硬,用巧劲,像甩鞭子似的……,对,就这样,再准点。”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李若尘突然觉得,或许王元宝说的“教护卫练功”只是借口,他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没空去想楚幺幺,没空去琢磨那场没成的婚事。
午后,小石头要回流云剑派了。
李若尘给他装了一包裹伤药(林婉儿特意叮嘱带的),又写了封信,让他交给赵虎,说王家这边暂无大碍,让他们放心。
“对了,”李若尘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王老爷给的产业分布图,递给小石头,说道:
“把这个交给林师姐,让她看看,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小石头揣好信和图纸,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喊了句:
“王师兄,赵师兄说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把你藏的丝帕全烧了。”
王元宝的脸瞬间红了,捡起块石子就朝他扔过去,却被小石头笑着躲开,马蹄声渐渐远去。
夕阳西下时,王家府邸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东墙的缺口已用青石和冰砖堵上,西院的屋顶也重新铺上了瓦片,虽然仍有残破,却总算有了些“家”的模样。
谢九坐在轮椅上,由柳如眉推着在庭院里散步,气色好了许多,正和王老爷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
耶律烈的房门紧闭,想来还在静养。
王元宝把最后一批护卫打发走,正蹲在药炉前,给楚幺幺的瓦罐里添水,罐里的忘忧草已经换了新的,是他下午特意去后山采的。
李若尘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仿佛昨日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都成了遥远的梦,此刻的烟火气才是真实的。
直到月上中天,这平静才被打破。
李若尘起夜时,看到西院的空地上有一道冰蓝色的身影。
是苏清寒。
她还在练剑。
寒月剑的光芒比昨夜更盛,冰蓝色的剑气在月光下流转,如同一匹展开的霜绸。
她的招式依旧是清虚观的“冷月十三式”,却比往日凌厉了数倍,剑尖划破空气时带着尖锐的啸声,每一次劈刺都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李若尘站在廊柱后,没敢出声。
他看到苏清寒的剑尖,总是在收势的瞬间,不自觉地指向北方,北方是清虚观的方向。
她的师父,就葬在清虚观后的梅林里。
苏清寒曾经说过,去年清明,她回去过一次,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说师父的墓碑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她重新描了一遍。
此刻,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寒气在周身凝聚,竟在地面凝结出一层薄霜。
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紧抿的唇瓣和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愤怒,有疑惑,还有一丝……,恐惧?
李若尘突然想起昨晚上厕所时,无意中听到耶律烈对苏清寒说,清虚观……,有叛徒……,什么的。
难道,苏清寒的师父之死,真的和叛徒有关?
寒月剑突然猛地劈向旁边的假山,冰蓝色的剑气炸开,假山顶端的石块“轰隆”一声滚落,碎成粉末。
苏清寒收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庭院,落在李若尘藏身的廊柱上。
四目相对,李若尘看到她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睡不着?”
苏清寒先开了口。
“你也是?”
李若尘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问道:
“我昨天听到耶律烈和你说的话了,你信吗?”
苏清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
“不知道,或许……,只是我想多了。”
她收起寒月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说道:
“夜深了,回去睡吧。”
李若尘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心里藏着的事,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那道冰蓝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像一道即将被风吹散的影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他站在原地,直到月光洒满整个庭院,才缓缓转身。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地上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有些事,终究是藏不住的。
李若尘摸了摸腰间的玄铁剑,他知道,苏清寒的心事,迟早会像她的冰剑一样,在某个时刻骤然爆发。
而他能做的,只有守在这里,等着那一天到来。
夜风穿过修复了一半的院墙,带着后山的草木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王家府邸的重建还在继续,而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流,却已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