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书院的卯时钟声刚撞过第三响,桃花林里的静心香就突然断了烟。
淡白的烟丝本该如绸带般缠绕石缝,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撕碎,化作散乱的雾粒。
柳如眉蹲在密室门口,指尖捏着的遮气草突然蔫了半截。
草叶上的纹路泛出淡青,这是文气紊乱的征兆,孔长庚的人怕是已经发现了他们藏在扇骨里的《文气阵解》。
“药篓里的醉心草还够吗?”
王元宝的声音从密室里传来。
他刚将乌木折扇的扇骨重新封死,扇面修竹纹里还沾着昨夜潜入剑楼时蹭到的墨痕。
孔长庚在《文气丹炼制秘录》上批注的字迹,“文心不足,可剖弟子心脉补之”,每个字都像毒针一样,刺得他指尖发颤。
柳如眉将药篓递进去,里面的蚀文散泛着淡绿微光,混着碾碎的醉心草汁液。
“够迷晕三十个先天境弟子,可秦忠是宗师八品,寻常迷药拦不住他。”
她忽然顿住,耳朵贴向石壁。
“你听,剑楼方向有文气流动的声响,是‘廉’字文符的频率,顾廉在查剑楼的地脉阵。”
王元宝猛地站起身,后背的伤口牵扯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昨夜为了偷《文气阵解》,他被剑楼的文气锁灼伤,此刻绷带里的皮肉还在发烫。
但他没顾上疼,摸出柳如眉给的解文丹,指尖捏着那枚淡青的丹药。
“谢九和孟玄该到了,按约定,他们会在剑楼西侧的碑林接应我们。”
两人刚从密室侧门溜出,就见桃花林的晨雾里飘来一道淡青文气。
那文气凝着“廉”字虚影,扫过石缝时泛起细碎的红光。
顾廉的辨伪术竟真的查到了这里。
柳如眉反应极快,将药篓里的遮气草往石缝里一塞,草叶瞬间释放出浓郁的草药香,暂时盖过了《文气阵解》的气息。
“柳姑娘清晨在此,可是在采晨露草?”
顾廉的身影从雾里显形,灰布儒衫的袖口沾着露水,左耳的铜质“捌”字吊坠泛着冷光。
他手里的折扇展开,“廉”字白光更盛,文气丝顺着地面往王元宝的方向探去。
“王师弟伤势未愈,不在密室养伤,怎会到这里来?”
王元宝故意咳嗽一声,右手握着折扇按在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这是他用内力逼出的旧伤血,看起来狼狈又虚弱。
“顾师兄说笑了,我只是听闻晨露草能解文气灼伤,想帮柳姑娘采些,也好早点痊愈去剑仙陵。”
他说着,故意让后背的绷带露出来,上面的血渍还新鲜着,足以以假乱真。
顾廉的文气丝探了一圈,没察觉到异常,眉头却仍皱着。
“孔院长有令,剑楼近日禁地,你们莫要靠近。”
他刚转身要走,剑楼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文气爆鸣。
淡青的光冲上云霄,将书院的护院阵都震得泛起涟漪。
“是谢九的文心剑。”
王元宝眼神一凛,拉着柳如眉往碑林跑。
晨雾被文气冲散,沿途的桃花瓣纷纷坠落,落在地上时竟被无形的文气切成碎末。
这是秦忠的“忠”字文符,刚猛得能震碎先天境的气劲。
碑林里,谢九的白色锦袍已染了半片淡青血迹。
他的文心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大儒手稿泛着微光,却有几道裂纹顺着“镇”字纹路蔓延。
方才秦忠的文气盾撞上剑刃,震得他虎口崩裂。
孟玄站在他身侧,玄铁尺横在胸前,右眼蒙着的黑布渗出血迹,却仍凭着文气感知锁定了三名护院弟子的气息。
“谢九,秦忠的文气盾太硬,我的‘刚’字文符只能挡三息。”
“来了!”
谢九突然抬头,文心剑猛地颤动。
淡青的光从剑刃涌出,与奔来的王元宝周身的地脉气产生共鸣。
王元宝扇骨里的《文气阵解》突然发烫,纸角透过扇面泛出红光,恰好与文心剑的纹路呼应。
秦忠的身影紧随其后,深紫儒衫的袖口鼓胀,腰间的书院铜令牌泛着土黄文气。
他身后跟着五十名护院弟子,每人手里都握着刻有“忠”字的短刃,文气在他们头顶凝成一道半透明的盾墙。
“谢九,孟玄,你们敢私通外人,违背院长命令?”
王元宝将乌木折扇往空中一抛,扇骨瞬间展开,《文气阵解》的抄本从夹层里滑落。
柳如眉趁机将蚀文散往盾墙撒去,淡绿粉末落在文气上,瞬间冻结出细碎的冰纹。
“违背命令?”
谢九拔出文心剑,淡青的光顺着剑刃暴涨。
“孔长庚用弟子的文心炼药,把我们当棋子,这也配叫命令?”
他纵身跃起,剑刃划过空气时,大儒手稿上的“破”字突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文气刃直劈秦忠的盾墙。
“今日我便要劈开这剑楼,看看院长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秦忠的盾墙瞬间暴涨,土黄文气凝成三尺厚的屏障。
文气刃撞在上面时,激起漫天光屑,秦忠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传来,脚步竟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想到谢九的文心剑竟能引动剑仙残气,那刃光里藏着的淡青纹路,与剑楼里的《剑仙残页补编》隐隐呼应。
孟玄趁机挥起玄铁尺,“刚”字文符泛着金光,直扑护院弟子的阵型。
尺风扫过之处,两名弟子手中的短刃瞬间被震飞,文气紊乱得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虽右眼失明,却能凭着文气感知预判动作,玄铁尺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打在弟子们的文气薄弱点。
“你们醒醒,院长炼的文气丹,用的是你们师兄弟的心血。”
一名护院弟子的手抖了抖,短刃“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着孟玄蒙眼的黑布,又想起昨日被带走的师弟(说是去“协助炼药”,至今未归),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秦师兄,孟师兄说的是真的吗?”
“休要听他胡言。”
秦忠怒吼着,盾墙突然分裂成数十道文气刺,直扑谢九的胸口。
他刚想催动“忠”字文符的杀招,就见王元宝的透骨钉突然从扇骨里射出,淡青的毒针裹着蚀文散,精准地扎在盾墙的阵眼处。
文气刺瞬间冻结,谢九趁机欺身而上,文心剑的“破”字刃顺着阵眼劈开,盾墙“嘭”的一声炸开。
秦忠被气浪震飞,撞在碑林的石柱上,口喷鲜血,腰间的铜令牌也摔在地上,刻着“忠”字的纹路瞬间黯淡。
“剑楼的门。”
柳如眉突然指向剑楼的方向。
那里的文气锁正在闪烁,淡青的光里藏着无数细小的人影。
被囚禁的书院弟子,他们正隔着门板拍打,文气从门缝里渗出,凝成“救”字的虚影。
谢九挥剑劈开剑楼的大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楼内的石柱上,绑着二十余名弟子,每人的头顶都悬着一枚黑色瓷瓶,细如发丝的文气正从他们的百会穴抽出,顺着瓷瓶的纹路往里流。
那是“文心液”,瓶身上贴着的名字,有几个还是王元宝认识的同窗,此刻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解文丹。”
柳如眉连忙从药篓里掏出瓷瓶,倒出淡青的丹药,逐个喂给弟子。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的力量顺着弟子们的经脉游走,抽出文气的细管瞬间断裂,黑色瓷瓶“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一名刚苏醒的弟子抱着孟玄的腿,哭道:
“孟师兄,院长他……,他说要‘借’我们的文心用用,用完就还……,可我隔壁的师兄,用完就没气了……”
孟玄的拳头猛地握紧,玄铁尺的纹路发着冷光。
他抬头望向剑楼的顶层,那里的文气最浓郁,也是孔长庚炼药的地方。
淡青的烟雾从窗口渗出,裹着的血腥味。
谢九提着文心剑,往顶层冲去。
剑刃上的大儒手稿泛着极盛的光,每一步落下,地面的文气都跟着颤动。
“你给我出来。”
顶层的门突然打开,孔长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月白儒衫,手里握着一枚泛着淡青辉光的文气丹,丹丸里藏着细碎的人影。
这是用十名弟子的文心凝练而成的,表面还沾着未干的血渍。
他看着楼下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谢九,你倒是有胆量,敢背叛我。”
“背叛?”
谢九的剑刃指着孔长庚,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你用弟子的命换修为,这也配叫书院?今日我便要替死去的师兄弟讨个公道。”
孔长庚突然将文气丹往空中一抛,淡青的光瞬间笼罩顶层。
他的文心剑泛着极盛的光,剑身上的大儒手稿竟开始扭曲,化作一道道黑红的煞气。
他偷偷吸收血魔残气,为了突破大宗师,现在他连血魔的力量都敢用。
“公道?在这江湖,实力就是公道。”
谢九的文心剑刚想劈出,就见王元宝突然将《文气阵解》抛了过来。
抄本在空中展开,上面的剑仙符文突然亮起,淡青的光丝顺着文心剑蔓延,竟将孔长庚的煞气暂时压制。
“谢九,用残页上的反冲之法,文气遇剑仙残气,可破血魔劲。”
谢九立刻会意,文心剑的“破”字刃裹着符文光丝,直劈孔长庚的煞气。
两道光碰撞的瞬间,剑楼剧烈震颤,顶层的瓦片簌簌落下。
孔长庚只觉一股纯净的剑仙残气顺着剑刃传来,体内的血魔残气瞬间紊乱,竟开始反噬经脉。
他没想到谢九竟能引动剑仙残气,更没想到王元宝会藏着《文气阵解》。
“今日算我栽了。”
孔长庚咬着牙,从怀中摸出一枚遁文珠,往地上一掷。
淡青的雾气瞬间笼罩顶层,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带着不甘的狠戾。
“谢九,王元宝,你们等着,陨冰河我定要夺下心核,让你们都陪葬。”
雾气散去时,孔长庚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枚沾着血渍的文气丹,还有顶层石桌上的《文气丹炼制秘录》。
书页上的字迹被煞气染成黑红,最后一页写着“陨冰河需三枚文气丹,可压制剑仙残气”,显然是他为争夺冰魄晶准备的后手。
谢九捡起秘录,指尖捏着那枚文气丹,眼神凝重。
“这丹里的血魔残气,与剑仙陵的伪心核同源,孔长庚和萧战,恐怕早就暗中勾结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书卷,封面上写着《剑仙残页补编》。
“这是我从剑楼的暗格里找到的,上面记载,冰魄晶需雷冰共鸣和文气反冲才能取出,若尘他们在陨冰河,怕是需要我们的帮忙。”
王元宝接过补编,书页上的剑仙符文与他扇骨里的残页瞬间共鸣,淡青的光丝在空中凝成陨冰河的地形图,冰魄晶的位置被红漆标出,周围还画着文气反冲的阵眼。
“我们得尽快赶去陨冰河,孔长庚肯定会带着残余势力先到。”
柳如眉将剩下的解文丹分给苏醒的弟子,又给他们敷上护脉的草药。
“这些弟子怎么办?留在书院怕是不安全。”
“让愿意跟我们走的,随我们去陨冰河;想回家的,我们给足盘缠,送他们出书院。”
谢九看着弟子们,文心剑上的光渐渐柔和。
“浩然书院的正统,不该靠牺牲弟子来维持,从今日起,我们走的路,才是真正的正道。”
二十余名弟子里,有十八人选择跟随。
他们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是想守护江湖,还有的是被谢九的决心打动。
孟玄将玄铁尺扛在肩上,虽然右眼仍看不见,却能凭着文气感知到伙伴们的气息,嘴角竟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走吧,去陨冰河,我倒要看看,孔长庚和萧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王元宝将《文气阵解》和补编收好,乌木折扇的修竹纹散着淡青微光。
他回头望了一眼浩然书院的方向,桃花林的晨雾已经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里曾是他卧底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他反抗伪正道的起点。
柳如眉提着药篓,跟在他身侧,指尖捏着的醉心草还带着晨露。
她看着前方的队伍,谢九的白色锦袍走在最前,孟玄的玄铁尺泛着金光,弟子们的文气在周身流转,像一道淡青的光带。
这道光是希望,也是他们对抗邪恶的底气。
队伍刚走出书院大门,就见远处的流云山脉方向,一道黑红煞气正缓缓升起。
那是萧战的裂穹刀引动的异象,也是陨冰河混战的前兆。
谢九握紧文心剑,剑身上的大儒手稿再次亮起。
“加快脚步,若尘他们怕是已经遇到麻烦了。”
王元宝点头,将透骨钉重新藏回扇骨。
他看着前方的路,淡青的地脉气顺着路面蔓延,像一道无声的指引。
那是剑仙残气的召唤,也是伙伴们的羁绊。
他知道,陨冰河的决战已近在眼前,孔长庚的文气丹、萧战的血魔气、巫婆婆的毒藤,还有耶律洪的镇北枪,都在等着他们。
但此刻,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身边的伙伴,手中的残页,还有心中的正道,都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
当队伍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时,浩然书院的钟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压抑的警示,而是反抗的号角,在流云山脉的上空,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