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井畔观世,真幻缠身
灰雾通道中一片混沌迷离。
无数细碎的光影在雾气中飞速流转——那是无数魂魄残存的记忆碎片,喜悦的、悲伤的、愤怒的、遗憾的……它们像走马灯般掠过,又在触碰到的瞬间化作更细碎的尘埃。通道并非笔直,而是在某种诡异的空间法则下不断扭曲盘旋,时而向上,时而下坠,偶尔甚至感觉在横向移动。
胤礽握紧手中的白色玉符,那温润清凉的气息如同定海神针,牢牢护持着他的灵台清明。鹰与乌云长老紧随其后,三人以玉符散发的乳白色光晕为核心,形成一个小小的防护圈,艰难地在灰雾中前行。
“陛下,这雾气有古怪!”鹰突然低喝一声,手中短矛猛地向侧方一刺!
“嗤——”
一声轻响,矛尖刺中了一团试图从雾中凝聚成形的暗影。那暗影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瞬间溃散。但紧接着,更多的暗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像是雾气本身滋生的恶意。
“是‘迷魂瘴’中自然滋生的‘雾魅’。”乌云长老沉声道,枯木杖顶端的苍狼晶石亮起,“它们会窥探闯入者的记忆,幻化成最动摇心志的形态攻击。紧守心神,勿被其所惑!”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凝聚成数道熟悉的身影——
“鹰统领!还认得弟兄们吗?”几个浑身浴血、穿着前朝盔甲的将士虚影拦在路前,他们有的断臂,有的胸口插着箭矢,眼中却带着诡异的笑意,“当年你为了军功,把咱们兄弟扔在断魂谷当诱饵,自己倒是加官晋爵了……如今下来陪我们吧!”
“胡言乱语!当日乃是军令如山,形势所迫!”鹰怒喝,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吗?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又一个虚影飘近,那竟是他年少时因他疏忽而意外坠马夭折的亲弟弟,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纯真笑容,“哥哥,下面好冷啊……你来陪我玩好不好?”
就在此时,胤礽手中玉符白光大盛,一股清凉之意如潮水般涌向赫舍里·鹰:“鹰统领!皆是幻象!紧守本心!”
同时,乌云长老的萨满吟唱声响起,苍狼星辉洒落,带着净化与安抚的力量。
虚影溃散时发出的凄厉惨叫,却化作了更恶毒的诅咒,在通道中久久回荡。
这只是开始。
紧接着,乌云长老面前出现了他年轻时因修炼禁忌萨满之术而遭反噬、痛苦死去的师兄,以及他未能挽救、在部落瘟疫中全族死绝的一个小部族长老的幻影。一个个质问,一声声哭诉,冲击着老人守护一生的信念。
而胤礽面前,出现的幻象更为复杂——
他看到了少年时因他一句无心之言而被父皇严惩、郁郁而终的某个伴读;看到了在九龙夺嫡早期,因立场模糊而被他设计罢黜、后来在流放地病逝的某位叔王;甚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头戴皇冠、身着龙袍,却背对着他的年轻身影——那背影像极了已被废黜圈禁的太子胤礽,又仿佛是他其他某个儿子。
“皇阿玛……您眼中,可曾真正有过我这个儿子?”那背影幽幽转身,面容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一双充满怨怼与悲伤的眼睛。
“陛下……您为巩固权位,牺牲之人可曾入梦?”那些模糊的幻影发出重叠的声音。
胤礽面色沉静如水,龙瞳之中紫金光芒流转,帝王心术锤炼出的钢铁意志,加上玉符的守护,让他如同磐石般不为所动。
“朕行事,自有朕的道理。功过是非,青史自有公论,岂容尔等魑魅魍魉置喙!”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龙气一震,那些靠近的幻影便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不愧是人间帝王,心志果然坚定。”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在雾气深处响起,分不清男女老幼,“但轮回井前,任你是九五至尊,也需照见本心……继续走吧,前面有你们更想看到的‘真实’……”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的灰雾逐渐稀薄,一种沉闷如雷、却又似万魂呜咽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三人加快脚步,冲出了灰雾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的心神瞬间绷紧到极致!
他们站在一片巨大无比、看不到边际的黑色岩石平台的边缘。平台中央,是一个直径至少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井口”。井口并非砖石垒砌,而是天然形成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深渊。从井口中,喷薄出无穷无尽的灰白色雾气,这些雾气上升到一定高度后,便向着四周弥漫开去,形成了他们来时经历的迷魂瘴。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井口上方悬浮着的景象——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浮现着无数大大小小、如同水泡般的浮光掠影!每一个“水泡”中,都上演着不同的场景:有战场厮杀,有田园牧歌,有爱恨别离,有生老病死……场景中的人物清晰可见,他们的喜怒哀乐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膜,直接感染观看者的情绪。
更诡异的是,一些灰白色的雾气从井中升起后,会注入某些“水泡”,那水泡中的场景便骤然加速变幻,最终“啪”地一声破裂,化为纯粹的光点,一部分重新落回井中,一部分则飘向平台四周无尽的黑暗虚空。而同时,井中又会升起新的雾气,凝聚成新的“水泡”,开始演绎新的场景。
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这里,仿佛是整个幽冥之地“轮回”法则扭曲显化的核心——轮回井!那些水泡,便是被紊乱规则捕捉、显现的众生片段!
“这就是……轮回井?”鹰倒吸一口凉气,即便他杀戮无数,面对这种直接展现生命轮回奥秘的宏大又诡异的景象,也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乌云长老面色凝重至极,他手中的枯木杖在微微颤抖,似乎在与这片天地间紊乱的法则产生共鸣:“不止……老朽能感觉到,这口井的深处,连接着极其可怕的东西。那些雾气……不仅仅是魂力记忆,还掺杂着……混沌的气息!它在污染轮回!”
胤礽龙瞳紧紧盯着那巨大的井口,以及井口周围。他发现,在平台靠近井口的区域,影影绰绰地徘徊着许多魂影。这些魂影比花海中的怨灵要凝实得多,它们有的痴痴地看着井口上方的水泡,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有的则试图伸手去触碰那些水泡,一旦触碰,整个魂体便会剧烈颤抖,然后变得更加模糊,仿佛被抽走了什么;还有的,则蜷缩在平台边缘,魂体上缠绕着丝丝缕缕不祥的灰气。
而在井口的正对面,平台另一侧的边缘,隐约可见一道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屏障。屏障之后,似乎有一条向下的、更加幽深狭窄的路径。玉瑶给予的感应中,玄宸封印的方向,就在那条路径的深处!
“必须穿过这片平台,到达对面。”胤礽沉声道,“玉瑶姑娘所说的考验,恐怕就在此处。小心那些徘徊的魂影,以及……”他抬头看向井口上方那些变幻莫测的水泡,“不要被那些景象迷惑。”
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平台,尽量远离井口和那些游荡的魂影,朝着对面的金光屏障方向移动。
起初还算顺利,那些魂影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他们的经过并无反应。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平台中部,距离井口相对较近的位置时,异变陡生!
井口上方,一个比其他水泡大了数倍、其中光影变幻格外剧烈的巨型水泡,突然脱离了原本的轨迹,朝着三人的方向缓缓飘来!
水泡的表面流光溢彩,内部的景象清晰得刺眼——那赫然是紫禁城!是乾清宫!是胤礽无比熟悉的场景!
水泡中,正在上演一幕:年迈的康熙皇帝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众皇子跪满一地,神色各异。而“胤礽”(水泡中的那个)正跪在最前面,握着康熙的手,泪流满面。康熙艰难地抬起手,似乎要将传国玉玺交给他,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紧接着画面一变,“胤礽”登基,朝野拜服,四海升平。但很快,画面开始变得昏暗,朝堂之上党争激烈,边关烽火再起,“胤礽”坐在龙椅上,面容日益憔悴,眼中充满了孤独与疲惫。下方,几个成年皇子(面容模糊)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善……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场宫廷政变中,“胤礽”被自己的儿子逼宫,困守孤殿,最终一根白绫悬于梁上……
整个水泡散发着浓郁的悲凉、不甘与宿命感,强烈地冲击着胤礽的心神!
“这是……什么?”胤礽脚步一顿,龙瞳死死盯着那个水泡。即便知道这很可能是轮回井捕捉到的某种可能性的碎片显化,或者是针对他心魔的幻象,但那景象太过真实,细节太过丰富,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陛下!勿看!”鹰急道,他也看到了水泡中部分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已经晚了。
那水泡仿佛认准了胤礽,加速飘来,在靠近胤礽三人头顶时,“噗”地一声破裂!
没有四散的水滴,只有无数纷乱的光影碎片和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胤礽的识海汹涌灌入!
刹那间,胤礽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强行拉扯,要坠入那破碎的未来幻景之中!无数嘈杂的声音、纷乱的情绪、冰冷的绝望感将他淹没!
“朕……是天子……岂会……”他咬牙抵抗,龙气与玉符光芒全力爆发。
而就在胤礽心神受巨力冲击、出现短暂恍惚的瞬间,平台地面上,一道一直潜伏在阴影中、几乎与黑色岩石融为一体的混沌印记,如同等待许久的毒蛇,骤然发动!
它并非攻击胤礽,而是化作一道极细的灰线,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了距离胤礽稍远、正全力戒备四周和试图帮助胤礽稳定心神的——乌云长老!
灰线精准地命中了乌云长老持杖的右手手背,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瞬间消失不见!
乌云长老浑身猛地一颤,只觉得一股阴冷滑腻、充满混乱与诱惑的力量,顺着手臂急速向上蔓延,直冲灵台!他苍老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正常的灰气,眼神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茫然。
“长老?”鹰察觉有异,转头看来。
乌云长老迅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些,他摇了摇头:“无妨,方才被那井中逸散的混沌气息冲击了一下。” 他握紧枯木杖,杖头晶石光芒稳定,似乎并无异常。
此刻,胤礽在玉符和自身龙气的双重守护下,终于将那入侵的幻景碎片强行驱散,眼神恢复锐利,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消耗不小。
“好厉害的幻象!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疑虑!”胤礽心有余悸,对轮回井的凶险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并未察觉乌云长老瞬间的异常。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通过!”鹰催促道。
胤礽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那幻象而掀起的波澜,目光坚定地看向对面那金光屏障:“走!”
三人再次移动,这一次更加警惕,尽量避开那些飘荡的水泡。
他们没有注意到,乌云长老跟在身后,低垂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混乱的灰芒,转瞬即逝。
而轮回井深处,那沉闷的轰鸣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仿佛阴谋得逞般的……嗤笑。
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以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