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纯粹。
跟随两点幽绿光芒在甬道中穿行,我逐渐意识到,我们穿过的不是巨兽的肠道,而是某种更古老、更不可名状之物的思维褶皱。
空气里苔藓的冰冷腥气越来越浓,与金属锈蚀、腐败有机物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那不是单纯的气味,而是概念的挥发:是“遗忘”的锈蚀,“绝望”的腐败,“虚假甜蜜”的诱饵。
脚下时而是湿滑的岩石,时而是软烂的、仿佛某种生物内脏堆积物的泥泞。
林晓的扫描显示,那些“岩石”的分子结构呈现周期性重组,而“泥泞”中检测到高度有序的神经递质残留。这不是地质构造,是思维的沉积层。
头顶偶尔滴落的冰冷水珠,落在脖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每一滴都带着微弱但清晰的意识碎片:某个瞬间的惊恐,某段被剪切的记忆,某种未完成的冲动。
影狩——我决定用这个名字称呼它——始终领先我大约十米。它的步伐轻盈迅捷,落地无声,仿佛不是踩在物质上,而是踩在意识的弦上。
那两点幽绿光芒是黑暗中唯一明确的指引,但我越来越觉得,它不是在“带路”,而是在牵引某种频率——我的频率,我体内那些“房客”的频率,与这条甬道深处某个存在的共鸣频率。
怀中的小白已经不再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全身肌肉依旧紧绷。它的金色眼眸并非死死盯着影狩的背影,而是穿透那个背影,凝视着更深处的东西。
它喉咙里偶尔发出极低的呜咽,不是恐惧,而是……悲伤?一种跨越物种、跨越维度的共情悲伤。
我体内的“房客”们,在经历了“静默之苔”的震慑后,陷入了一种新的平衡——不是沉默,而是监听模式。
饕餮的黑暗不再无差别地咆哮,而是像章鱼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可食用性”。
它传递回来的不是饥饿的冲动,而是复杂的分析数据:这段意识残渣的“情绪浓度”,那块扭曲金属的“记忆密度”,甚至空气中飘散的“时间碎屑”的“新鲜度”。
嫉妒的尖刻被压抑成锋利的观察。它不再尖叫“凭什么”,而是冰冷地计算着影狩每一个动作的“优越性系数”,分析它皮毛光泽下隐藏的“完美度”,评估它能量运用中体现的“掌控等级”。它在学习——以它扭曲的方式。
懒惰的力量像一层粘稠的薄膜,覆盖在我的意识表层,不是让我躺平,而是过滤。
它筛掉那些过于尖锐的精神低语,缓冲背景噪音中过于强烈的绝望波动,让我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性思考——尽管代价是思维速度降低了大约15。
暴怒的余烬还在左臂皮肤下隐隐发烫,但它不再试图爆炸。它像一头被强行按住、却仍在磨牙的困兽,记录着每一次被压制的瞬间,计算着力量恢复的曲线,评估着再次爆发时可能造成的“破坏峰值”。
它在等待——等待一个错误,一个裂隙,一个可以让它证明“毁灭才是最优解”的机会。
而林晓……
【持续扫描环境……‘静默之苔’能量场影响范围正在身后逐渐减弱,衰减曲线符合指数模型,预计完全脱离影响需再行进173米。】
她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的播报,但比之前多了一种……质感。不再是纯粹的信息流,而是掺杂了细微的模拟情绪标记——警惕时数据流加速的“紧绷感”,分析异常现象时的“困惑波动”,扫描到潜在危险时的“预警尖峰”。
根据影狩行进路线及环境参数变化分析,我们正在向归墟浅滩的‘下层’区域移动。
她的文字在我右眼视野中展开,该区域空间结构更加不稳定,常规物理规则扭曲现象更频繁,能量读数普遍偏高。威胁等级:未知提升。但更值得注意的是……
数据流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犹豫。
……该区域的时间流逝参数出现异常波动。不同位置的局部时间流速差异最高达到37:1。部分区域检测到时间回环的痕迹——不是残响,是正在发生的、小范围的时间循环现象。
时间循环?
我心中一紧。在浅滩表层,时间扭曲更多表现为“残响”——过去的幽灵。但下层,时间本身开始病变?
“它要带我们去哪里?”我在意识中询问,目光紧锁前方那两点幽绿。
【无法确定。其行进路线存在明确目的性,但目标坐标未录入数据库。】
林晓的回复很快,但通过对环境参数的逆向推导,可以推测目的地可能具备以下特征:一、空间相对稳定,能够作为安全据点;二、存在某种‘锚点’,可以抵抗时间流动异常;三、能量环境复杂,足以掩盖我们的踪迹,但也可能隐藏更大危险。建议保持最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她停顿了一下,数据流微微波动。
另,检测到载体情绪状态存在异常波动,与先前接收到的‘外部共情冲击’残留有关。与时间异常区域的出现存在73的相关性。建议……尝试主动分析该情感连接,而非单纯隔离。它可能不仅仅是干扰,也是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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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隔离?谈何容易。但林晓的建议是对的——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苏浅跪在漆黑泥沼中、浑身沾满污秽、面对已化为怪物的赵岩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冰冷,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我的感知里。
即便隔了时空,即便被“静默之苔”的力量稀释过,那份沉重依然压在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但刺痛之下,我开始尝试解析这份连接。
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探入。
我回忆起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泥沼的温度(冰冷,但深处有异常的温热),空气的味道(腐败中混杂着某种甜腥),赵岩化身的黑暗怪物的运动模式(不是无序蠕动,而是有节律的收缩膨胀,像一颗巨大的、畸形的心脏),以及最重要的——那份连接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苏浅的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淹没的……
波动。
就像心电图即将拉平前最后的不规则颤动。
赵岩……真的彻底没救了吗?
不。或者说,不完全是。
暴食的污染在归墟环境下畸变成那种样子,纯粹的吞噬与疯狂,确实几乎吞没了最后一点属于“赵岩”的轮廓和意识。
但“几乎”不是“完全”。在那团黑暗的最深处,在那无数张哀嚎人脸之下,在那纯粹的饥饿本能背后,还有一点东西——比尘埃更微小,比星火更黯淡——还在挣扎。
那可能只是一个执念的碎片,一个记忆的残像,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行为模式。但它确实存在。
而傲慢……他知道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再次钻进脑海。
傲慢,那个将一切都视为棋子、以绝对理性和掌控欲着称的存在。他的机械军团遍布归墟浅滩搜寻我们,对于赵岩这样一个特殊的“污染体-原罪载体结合”的变异存在,他会没有察觉?
他一定察觉了。
那些冰冷的传感器和算法,会像最精细的解剖刀一样,将赵岩的状态拆解成无数个数据点:能量畸变率、意识崩溃指数、污染扩散梯度、潜在威胁等级……他会知道赵岩体内那点微弱的“波动”,就像医生知道病人临终前最后的心跳。
而他,会怎么做?
我的思维沿着这条冰冷的逻辑线延伸。
他不会放任不管。那不符合他的风格。赵岩现在的状态,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失控样本”,一个可能蕴含着原罪力量与归墟环境相互作用秘密的“活体实验场”。
他可以远程观测,记录数据,分析变量,甚至……进行干预实验。
更重要的是——赵岩身边,有苏浅。
苏浅。苏茜执念的关联者,也是……可能牵动林语馨(也就是我)的“情感弱点”。
如果我是傲慢……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但我强迫自己继续思考。
他会利用赵岩。不,他甚至可能不需要亲自“利用”,只需要稍稍“引导”。
比如,向那个已经只剩下饥饿和疯狂的黑暗怪物,投放一点“刺激”——某种能激发其攻击性、或者将其引向特定方向的信息素、能量信号。或者……直接投喂“饵料”。
而最好的“饵料”,莫过于一个鲜活、脆弱、且承载着重要情感纽带的生命。
苏浅。
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伤害苏浅。只需要确保苏浅留在赵岩附近,或者,让赵岩“恰好”发现苏浅的踪迹。剩下的事情,那个被疯狂食欲支配的怪物自己就会完成。
让苏浅死在她曾经同伴化身的怪物手中。
或者更残忍——让她被污染、被同化,变成另一个怪物。
无论哪种结果,对于与之羁绊深厚的林语馨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心神失守,意志崩溃,甚至可能为了拯救或复仇而做出不理智的行动,从而落入他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让本就弱势的对手,因为情感牵绊而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这太像傲慢会做的事情了。精准、高效、冷酷,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资源——包括对手的弱点和同伴的悲剧——来达成目的。
你的分析逻辑链完整,概率评估为高。 林晓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冰冷,但带着一丝罕见的……认可?
但存在一个变量:苏浅自身的应对能力。外部共情冲击传递的信息有限,我们无法评估她当前的确切状态和潜在行动力。她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更坚韧。
更坚韧?
我想起苏浅在镜像回廊中的眼神,想起她面对“嫉妒”的诱惑时,那句平静的“我选择记住真的”。想起她抱着姐姐的基座,在废墟中穿行的背影。
是的。她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坚韧。
但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可能”上。
我必须尽快找到她!在她……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
可是,怎么找?归墟浅滩广阔无垠,危机四伏,我自己尚且在这头名为影狩的野兽带领下,在黑暗的甬道中摸索。林晓的探测范围有限,之前那个信号也已经中断。
焦灼感如同蚂蚁,啃噬着内心。
就在我思绪纷乱之际——
前方的影狩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不是警惕的停顿,也不是观察的静止。而是一种……仪式性的驻足。它站在甬道尽头——那里隐约有更加空旷的微光透入——回过头,幽绿的瞳孔在昏暗中转向我。
意念传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断续的碎片,而是完整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句子:
“……前面是‘碎光隙’。”
“浅滩下层的一处……相对‘开阔’地带。”
“有许多东西在那里……沉淀……徘徊……狩猎……”
它停顿了一下,幽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体,扫过我体内那些“房客”盘踞的位置。
“……跟紧。”
“你的‘噪音’……在这里更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而有些‘关注’……一旦引来,就再也甩不掉了。”
它的意念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但“不必要的关注”和“再也甩不掉”这两个词,像两根冰锥,钉进我的意识。
我点点头,示意明白。同时,我做了一个尝试——不是收敛气息(那对影狩这样的存在可能毫无意义),而是调整频率。
我回忆起在“静默之苔”附近时,那种被“覆盖”和“稀释”的感觉。我无法复制那种浩瀚的力量,但我可以尝试模仿那种状态——不是隐藏,而是让自己变得“平淡”,变得“透明”,变得像背景噪音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杂波。
饕餮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但它配合了——将扩散的黑暗触手收回,蜷缩成紧密的一团。
嫉妒冷哼了一声,但它的观察棱镜收缩了光圈。
懒惰的薄膜加厚了一层,过滤掉更多外部波动。
暴怒的余烬被强行压入更深层的意识裂隙。
就连林晓的数据流,也主动降低了刷新频率,转为低功耗的待机监测模式。
我感觉到自己“存在感”的降低。不是消失,而是变得……不起眼。
影狩的幽绿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是惊讶?还是认可?它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转身,轻盈地跃出了甬道出口。
我紧随其后。
然后——
世界在眼前展开。
不是“豁然开朗”那种空间感的扩张,而是维度层面的展开。我站在甬道出口,感觉自己像一张原本被折叠的纸,突然被抚平,暴露在无法理解的广阔中。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般的空间,但所有常规的空间概念在这里都失效了。
洞顶高悬,看不到顶端,不是因为太高,而是因为“顶部”这个概念本身在波动——它有时是坚硬的岩层,有时是流动的暗色能量,有时干脆是不断旋转的、由细碎微光构成的旋涡。
那些微光如同尘埃般漂浮,提供着极其暗淡、却足以让人勉强视物的照明,这大概就是“碎光隙”名称的由来。但仔细观察,那些“光”并不是在“照射”,而是在渗出——从空间的裂缝中渗出,从时间的褶皱中渗出,从那些悬浮的、半透明的、内部有流体缓缓流动的晶体丛中渗出。
脚下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带——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平坦只是视觉错觉。
我的脚踩上去,感觉地面在轻微地蠕动、起伏,仿佛下面有无数个微小的生命在呼吸。这片地带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沉积物”:
高耸如塔的晶体丛,半透明,内部流动的不仅是流体,还有凝固的时光——靠近时,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回声,是某个瞬间的对话碎片,某次爆炸的余波,某声临终的叹息。
匍匐在地的肉瘤状巨大菌类,表面布满孔洞,不时喷吐出淡淡的彩色孢子烟雾。
烟雾带着甜腻的香气,林晓立刻警告其中含有致幻和神经麻痹成分,但更危险的是——那些孢子烟雾在空中会短暂地形成幻象,是随机的记忆碎片,是可能的未来片段,是纯粹的恐惧投射。
堆积如山的未知机械或建筑残骸,闪烁着金属冷光,规模远超之前在浅滩表层所见。
但它们的“堆积”方式违背物理规律——巨大的齿轮嵌在扭曲的梁柱中,飞船的引擎压在古老庙宇的穹顶上,所有残骸的边缘都呈现出被缓慢溶解又重塑的痕迹,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在消化它们。
更远处,一些缓慢移动的、轮廓模糊的巨大阴影。林晓的扫描无法锁定它们的实体参数,只能给出模糊的警告:【检测到高维度生命活动痕迹,威胁等级无法评估。建议绝对避免接触。】
空气中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能量波动活跃而混乱,各种频率的精神低语、哭泣、尖笑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里没有“静默之苔”那种强制的压制,但信息的过载本身也是一种攻击——如果没有足够的意志力过滤,意识会在这片嘈杂中迅速溶解。
这里确实“开阔”,但也确实充满了影狩所说的“不必要的关注”。
在我们出现的瞬间,我感觉到至少有十七道不同的“视线”投了过来。
不是眼睛的注视,而是各种形式的感知:有冰冷的数据扫描(类似机械体,但更古老、更晦涩),有贪婪的欲望触探(类似饕餮,但更隐蔽、更耐心),有纯粹的好奇波动(像孩子在观察蚂蚁),也有漠然的、如同观察岩石风化般的俯瞰。
影狩对此似乎司空见惯。它没有理会那些暗处的注视,只是微微压低身形,幽绿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它选择了左侧一片相对稀疏的晶体丛作为路径,开始快速而安静地前进。
不是直线前进,而是遵循某种复杂的规避路径——绕开那些喷发幻象孢子的菌类,避开地面下心跳般搏动的区域,远离那些看似静止、实则内部时间流速异常的空间气泡。
我紧跟其后,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在这里,走错一步可能不是掉进坑里,而是掉进一段循环的时间,或者某个古老意识的消化腔。
我们沿着晶体丛的边缘前行,尽量利用那些半透明晶体的遮挡。晶体内部流动的时光碎片偶尔会映出扭曲的倒影——有时是我自己的脸,有时是苏浅,有时是完全陌生的面孔。我不敢多看。
走了大约几分钟(时间感在这里不可靠,林晓的计时显示是4分37秒),前方出现了一片由那种肉瘤状巨大菌类构成的“森林”。
菌类更加密集,孢子烟雾几乎连成一片彩色的雾墙,幻象在其中生灭,发出窸窣的耳语。
影狩在菌林边缘停下,幽绿的瞳孔仔细观察着孢子喷发的规律。它的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烟雾流动的声音(是的,那些烟雾会发出声音——细微的啜泣、轻笑、呢喃)。它在寻找安全通过的间隙。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低沉、粘腻、仿佛无数个胃袋同时在饥饿蠕动的声响,从我们右侧不远处的一片机械残骸堆后面传来。
那声音……直接勾起了不久前的、令人心痛的“共情记忆”!
我猛地转头。
只见几块扭曲的金属板后面,缓缓“流”出了一团东西。
深黑色,粘稠,不断蠕动,表面浮现又湮灭着痛苦的人脸轮廓,散发着纯粹的饥饿与疯狂气息……
和我在“共情”中看到的、赵岩化成的怪物……极其相似!
但规模小了很多,只有大约半人高,而且形态更加不稳定,仿佛是由许多碎片勉强聚合而成。它移动时,身体会拉伸出黏稠的丝线,那些丝线接触到地面或残骸,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留下腐蚀的痕迹。
是另一个被暴食污染吞噬的“残响”?还是……赵岩那怪物分裂出的“子体”?或者,是这归墟下层本身就滋生的、类似属性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它显然“闻”到了我们——更准确地说,是感应到了我们身上鲜活的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
它的蠕动骤然加速,方向明确地朝着我们“流淌”过来!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一缕缕青烟,那些青烟在空中扭曲,竟然也隐约形成痛苦人脸的模样。
影狩幽绿的瞳孔瞬间锁定那怪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但它没有立刻攻击,身体甚至没有转向怪物,依旧保持着观察菌林的姿态。
它在评估,或者……它在观察我的反应?
哦?小零食?虽然少了点,但味道闻起来……啧啧,开胃菜! 饕餮在我的左眼深处躁动起来,黑暗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探出。
丑东西!恶心!但它那种纯粹的‘想吃’的欲望……好刺眼!毁了它! 嫉妒尖叫,它的观察棱镜对准了怪物,开始疯狂计算如何能让这东西“变得更惨”。
又要打?它会流得到处都是吧?清理起来好麻烦…… 懒惰嘟囔着,试图用它的薄膜把我往后“拉”。
啰嗦!挡路的渣滓!烧了干净! 暴怒的余火在左臂皮肤下发烫,暗红的光芒开始从毛孔渗出。
【目标能量读数中等,威胁评估:可应对。但其结构特殊,物理攻击效果可能不佳,建议使用能量攻击或范围性‘规则’干扰。】
林晓冷静分析,【警告:载体情绪波动与目标产生共鸣,可能影响攻击精度。建议先进行情绪隔离——】
来不及了。
我看着那团散发着熟悉又令人心碎气息的黑色怪物,想到的是苏浅,是赵岩,是傲慢可能正在编织的、利用这份黑暗与绝望的阴谋。
但更深处,一种冰冷的愤怒在升腾。
不是因为怪物本身。而是因为……象征。这团东西,象征着赵岩的堕落,象征着苏浅的危险,象征着傲慢的算计,象征着我在乎的一切正在被玷污、被吞噬、被利用。
我不能让这东西靠近。不能让它污染这片区域(虽然这里本就污秽不堪),不能让它引来更多注意(虽然我们已经被注视),不能让它……存在。
我必须验证一下——验证我的力量,验证我对这种“污染”的应对方式,验证我是否……有能力去面对赵岩本体,去拯救苏浅。
我深吸一口气。
没有调动左眼饕餮那过于显眼和危险的黑暗——那会暴露我的本质,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没有使用暴怒那容易失控的火焰——在这种环境下失去控制等于自杀。
甚至没有使用林晓建议的“规则干扰”——我对归墟的“规则”了解太少,贸然使用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我选择了一种更基础、更“中性”的方式。
我将意识沉入右眼,与林晓的数据流高度同步。同时,我调动起一丝体内相对“中性”的本源能量——不是来自任何一个“房客”,而是来自我自身,来自那个在一次次锤炼中尚未崩碎的“林语馨”的核心。
【能量引导模式:高频震荡脉冲(拟态)。目标:破坏其不稳定的意识聚合结构。】 林晓迅速提供方案,数据流与我意识完美同步。
我抬起右手,食指对准那团流淌过来的黑色怪物。
指尖,一点极其凝练、高频闪烁的淡蓝色光点迅速凝聚。那不是纯粹的能量,而是结构化的信息——一段经过压缩、编码的“否定”指令,针对目标意识聚合体的固有频率。
那黑色怪物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蠕动骤然加速,前端猛地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加速扑来!它身体拉出的黏稠丝线在空中挥舞,像无数条贪婪的触手。
“去。”
指尖光点无声射出。
没有炫目的轨迹,没有能量的爆鸣。它就像一滴融入墨水的净化剂,悄然没入那怪物的“身体”中心。
然后——
怪物猛地僵住。
不是被冻结,而是内部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它整个“身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震荡、扭曲起来!
表面那些人脸轮廓发出无声的尖叫(我“听”到了,是通过意识的直接传递),聚合的结构开始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黑色的粘液如同失去了凝聚力般四处飞溅、蒸腾!
它试图重组,试图抵抗,但那点淡蓝光点释放的信息像病毒一样在它体内扩散,不断否定它存在的“合理性”,破坏它维持形态的“共识频率”。
仅仅两三秒。
那半人高的怪物就在高频震荡和信息侵蚀的双重作用下彻底瓦解。不是爆炸,而是溶解——化作一滩迅速失去活性、渗入地面的黑色污渍,只留下淡淡的焦臭和更浓郁的绝望情绪残渣,像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解决了。
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引起额外的能量波动。
但我心中毫无喜悦。
这怪物的出现,印证了我的部分担忧。这归墟下层,恐怕不止一处存在类似的东西。它们像是某种“流行病”,在意识的土壤中滋生、变异、传播。
而赵岩所化的那个本体……又该多么庞大和可怕?它体内是否还存在着可以被“否定”的共识频率?还是已经彻底变成了无法沟通、只能毁灭的混沌?
苏浅真的还能在它附近“安全”地等待救援吗?还是说,她已经……
我不敢想下去。
影狩幽绿的瞳孔转向我,目光在我刚刚发出攻击的右手食指上停留了一瞬。
它的意念传来,不再是简单的评价,而是带着一丝……探究?
“……效率尚可。”
“能量运用方式……拘谨。但‘定向否定’的思路……正确。”
它顿了顿,幽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肤,直视我体内那些盘踞的存在。
“……‘源’的力量……不该如此……束手束脚。”
“……但你体内那些‘噪音’……让你无法真正‘聆听’源的声音。”
“……可惜。”
它的话意有所指,但我来不及细想。它已经转身,尾巴轻轻一扫,示意危机暂时解除,可以继续前进了。
我们再次踏上路程。
穿过那片需要小心规避孢子烟雾的菌林(影狩选择了一条极其曲折的路径,完美避开了所有喷发周期),绕过更多诡异的沉积物和暗藏危险的地带。
影狩似乎对这片区域熟悉到了骨子里——它知道哪块晶体丛内部的时间流相对稳定,知道哪片菌类下面的地面是“实心”的,知道哪些阴影只是幻象,哪些是必须绕行的活物。
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它——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所有的感知,用林晓的扫描,用我体内那些“房客”提供的特殊视角。
它的战斗方式(当不得不战斗时)极其高效,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但它选择的往往不是“战斗”,而是规避、误导、利用环境。
遇到一群体型较小、但数量众多的、类似昆虫的晶体生物时,它没有攻击,而是发出一段特定频率的低吼。那些生物立刻转向,扑向了我们身后一片正在喷发幻象孢子的菌类,在幻象中自相残杀。
遇到一头潜伏在残骸下的、能量读数极高的鳌状怪物时,它没有正面对抗,而是用尾尖射出一道极细的暗蓝能量束,击中了远处一片不稳定的空间气泡。气泡破裂引发的局部时空涟漪,让那头怪物惊恐地缩回了巢穴。
它不是在漫无目的地狩猎。它的每一个行动,似乎都在维护某种平衡——清理掉过多的“干扰源”(机械体),驱离可能破坏环境稳定的“入侵者”(包括某些过于活跃的残响和怪物),引导能量流动,疏解意识淤积。
它像是这片区域的……管理员?或者园丁?
幽绿的瞳孔,神秘的“源”的概念,对“干扰源”的明确敌意,对归墟下层规则的深刻理解……这个“影狩”身上,谜团太多了。
而我们这场基于“观察”和“临时互助”的“合作”,又能持续多久?
当它的“观察”结束,当它对我这个“源载体”失去兴趣,当我们的目标产生冲突(比如,如果我要去的地方,是它要维护的“禁地”)时,它又会如何对待我们?
是淡然离开?是驱逐?还是……像处理那些“干扰源”一样,冷静地“清除”?
我不知道。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同伴离散,强敌环伺。身边跟着一头目的莫测的凶兽,体内住着一群随时可能反噬的“老师”,心中压着对苏浅的担忧和对赵岩的愧疚,脑中还要警惕傲慢那无所不在的算计。
每一步,都像在深渊的钢丝上行走。
但至少,我还活着,还在前进。
跟在幽绿的“鬼火”之后,穿行于这光怪陆离、危机暗藏的“碎光隙”中,我将所有的焦灼、忧虑、恐惧,都深深压入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它们没有消失,而是在压力下结晶,变成某种冰冷、锐利、沉重的东西。
那东西,我叫它“决心”。
苏浅,坚持住。无论你在经历什么,无论赵岩变成了什么,无论傲慢布下了怎样的陷阱……等我。
赵岩……无论你体内还剩下一丝清明,还是已经完全沦为疯狂的容器,无论拯救你是否可能,是否值得……等我。
傲慢……你的算计,我记下了。每一笔,都会还给你。
而影狩……这场“教学”,我会认真学。学你的生存之道,学你对规则的理解,学你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近乎冷酷的“效率”。
黑暗中,唯有脚步,踏碎粘稠的寂静。
晶体丛中的时光碎片映出我的侧脸——疲惫,但眼神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光,正在吸收周围的黑暗,变得愈发凝实,愈发……危险。
我们向着更深的未知,坚定前行。
(第一百一十九章:影行渊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