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雪线之上,寒风卷着冰碴,发出凄厉的呼啸。
陈皮阿四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枯瘦的手臂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般,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挥。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犹豫的决绝:
“走。”
一个字,砸在冻土上,铿锵作响。
队伍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无声地刺入这片纯白死地。
剑尖是最锋利的刃——张麒麟。他黑色的身影在无垠的白中变成一个移动的墨点,沉默、决绝,以一种非人的精准踏在唯一生路上,为后方劈开风雪。
而剑锷,则是绝对的危险。黑瞎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坠在队伍末尾,他懒散地扛着一捆装备,墨镜下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郊游。但他每一步都精准地抹去队伍最后的痕迹,像一头慵懒却时刻感知着猎物的黑豹,隔绝了所有来自后方的窥探与威胁。
他们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跟在张麒麟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的积雪中。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四周除了风声和我们粗重的喘息,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胖子喘着粗气,忍不住低声抱怨:“这鬼地方,连个鸟毛都没有……我说小哥,你确定路线没错吧?别把咱们都带沟里去了。”
走在前面的张麒麟仿佛没听见,只是拄着登山杖,脚步稳健继续向前。
突然,领头的张麒麟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整个队伍瞬间静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怎么了,小哥?”无邪压低声音问道,警惕地环视四周。
张麒麟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拂开脚边一层积雪。积雪下,露出半截被冻得僵硬的尸体——看穿着,像是比我们早到几天的探险者。他的表情扭曲,眼睛惊恐地瞪着天空,脖子上有两个发黑的血洞。
“我操!”胖子倒吸一口口冷气,“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咬的?”
黑瞎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们身边,他用手杖戳了戳尸体僵硬的手臂,墨镜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已经有人替我们探过路了。只不过……运气不太好。”
陈诺带着两个手下上前检查,片刻后回来,脸色凝重地对陈皮阿四低语:“家主,死了不到三天。伤口……不像是野兽。”
陈皮阿四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登山杖的顶端,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张麒麟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被风雪笼罩的山脊。他调整了一下背包带,毫不犹豫地迈过那具尸体,再次走在最前。
只是这一次,他黑金古刀的刀鞘,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悄移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而我这边坐飞机,飞了5天。
飞机的轰鸣声还在耳中残留,冰冷的空气便如同实质般瞬间裹挟了全身,带着雪原特有的凛冽与纯净。
我们落在了雪山脚下的一处偏僻平地上。我深吸一口气,肺叶都被这寒意刺得微痛。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纯白世界,巍峨的雪山如同沉默的巨兽,俯瞰着渺小的我们。
“我们到了。”我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旁的魔王兴奋地喷着白色的鼻息,强有力的前爪不安分地刨着脚下的积雪,它体内狼的血统似乎在这片原始之地被唤醒,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野性。
而威威,则如一座沉寂的黑色堡垒,稳稳固守在我另一侧。它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中投下沉重的阴影,幽幽地眼睛扫视着茫茫四野,仿佛再将每一寸雪原、每一缕风的轨迹都纳入冷静的分析中。与魔王那躁动不安、渴望撕扯的野性截然相反,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令人心安的理性与力量。
我,带着风格迥异的两大只,站在了这片注定不会平静的雪原起点。
我们站在雪原的起点,寒风裹挟着冰粒抽打在脸上,带来刺痛的清醒。左侧,魔王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炽热的战意几乎要融化周遭的积雪;右侧,威威如山岳般沉默矗立,厚重的皮毛隔绝了严寒,也隔绝了不必要的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熊眼里,倒映着这片苍茫死地的全貌。
我们到了。云顶天宫,我们来了。
“走吧,伙计们。”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话音刚落,魔王便如一道离弦的黑箭般猛地窜了出去,它在雪地上留下一条急促而有力的足迹,鼻子紧贴着雪面,不断嗅探着前方队伍残留的气息,为我们引路。
我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积雪没及膝盖,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威威则跟在我身侧,它庞大的身躯和宽大的熊掌让它能更稳地在雪中行进,偶尔,它会用身体巧妙地为我挡住侧面吹来的、最凛冽的寒风。
这片雪白世界美得惊心动魄,也寂静得令人心慌。除了风声和我们行进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有更大的风雪倾泻而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行进了约莫半个小时后,前方的魔王突然停了下来。它不再兴奋地刨雪,而是身体微微伏低,耳朵警惕地竖起,对着左前方一片被风吹拂出的雪岩区域,发出了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具威胁性的警告性低吼。
“有情况。”我立刻停下,抬手示意。
威威的反应更快,它庞大的身躯已经悄无声息地横移半步,完全挡在了我和那个方向之间,熊头微侧,鼻翼剧烈翕动,捕捉着风中任何异常的气味。
我眯起眼睛,顺着魔王警示的方向望去。那片雪岩乍看之下并无异常,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其中一块“岩石”的轮廓似乎过于规整,而且……颜色也与周围的积雪和岩石有细微的差别。
是伪装。
我轻轻拍了拍威威的后腿,这是我们之间约定好的“待命且准备攻击”的信号。它肌肉绷紧,但没有立刻行动。
我则从厚重的防寒服内侧,摸出了三颗暗红色的血珠,扣在指间。同时,低声对魔王说道:“魔王,闻一下,那边是不是有情况。”
魔王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片刻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代表“确认有异”的低吼。
果然。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雪谷中回荡:“别藏了,风雪天趴雪地里,也不怕冻成冰棍?‘它’派来的清道夫吧!”
短暂的死寂。
随即,那片“雪岩”突然动了!覆盖的伪装雪块纷纷滑落,露出下面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三个身影!他们动作迅捷得不像人类,几乎在暴露的瞬间,手中已经端起了加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黑黢黢的枪口瞬间锁定了我和威威!
没有警告,没有对话,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砰!砰!砰!”
轻微而密集的枪声响起!
但在他们扣动扳机的刹那,威威动了!它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如同一堵瞬间升起的黑色城墙,完全挡在了我的面前!
“噗噗噗——”子弹大部分射了过来,而我也在同一时间动了!我没有躲闪,而是“反转!”我淡淡地说。
“噗噗噗——”子弹反转射向他们。
三声后那三个枪手的动作明显一滞,他们直接倒地不起。
就是现在!
“魔王!左翼!威威,冲阵!”我厉声下令!
“嗷呜——!”魔王早已按捺不住,得到命令的瞬间,它如同真正的地狱恶犬,四肢发力,溅起漫天雪尘,以一条诡异的弧线扑向最左侧的那个枪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那名枪手显然也是精锐,虽被血雾影响,但还是下意识地调转枪口。但魔王的动作更快!它猛地一跃,避开枪线,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精准无比地咬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步枪脱手落下。
而几乎在魔王扑出的同时,威威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这声怒吼蕴含着百兽之王的狂暴与威严,仿佛连风雪都为之一顿!而是化身为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四肢着地,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中间和右侧的两名枪手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积雪在它身下飞溅,大地仿佛在颤抖!
那两名枪手脸上的惊骇难以形容,他们疯狂地扣动扳机,子弹都被我拦截了,根本无法伤到威威!
瞬息之间,威威已经冲到了两人面前!巨大的熊掌带着千钧之力猛然挥出!
“嘭!”一声闷响,中间那名枪手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的雪岩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右侧那名枪手试图后退并拔出匕首,但威威的另一只熊掌已经如影随形般拍下!他甚至来不及格挡,就被连人带武器拍进了雪地里,溅起一片猩红的血花。
整个战斗从爆发到结束,不过短短十几秒。
风雪依旧,只是空气中弥漫开了淡淡的血腥味。
魔王松开了口,那名被它咬断手腕的枪手已经痛晕过去。它甩了甩头,将嘴边的血迹甩在雪地上,然后小跑回我身边,用头蹭了蹭我的腿,邀功似的。
威威也停止了咆哮,它人立起来,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然后走到我身边,用那颗大脑袋轻轻顶了顶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安然无恙。
我摸了摸魔王湿漉漉的脑袋,又用力抱了抱威威粗壮的脖子,感受着它们带来的温暖和力量。“干得漂亮,好伙计们。”
没有时间去感慨或后怕。我迅速走到那三个失去战斗力的枪手身边,蹲下身进行检查。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装备是国际上流通的黑市货,精良且无法溯源。我在那个被威威拍进雪地的枪手贴身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一块黑色的、触手冰凉的玉牌,玉牌正面雕刻着一个极其繁复、我从未见过的图案,像是某种扭曲的树木,又像是无数只纠缠的眼睛。
“它”的信物?还是……其他势力的?
我将玉牌收起。又检查了他们的通讯设备,已经全部在刚才的冲突中损坏。
“看来,惦记着云顶天宫的,不止一拨人。”我站起身,眉头紧锁。这些人训练有素,下手狠辣,完全是死士的风格。还好我之前给威威和魔王都喂过我的血,让它们的体质和智商都大幅度提升。不然刚才那轮偷袭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我对两位伙伴说道,“黑瞎子他们可能也遇到了麻烦。”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是魔王之前嗅探到的、黑瞎子队伍行进的方向,也是张麒麟带领他们前往的、云顶天宫可能的入口方向。
“走!”
我们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更快,也更加警惕。风雪似乎更大了,能见度在不断降低,前方的路途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身后的血迹和昏迷的枪手,很快就会被新的风雪掩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这片看似纯净的雪山,暗地里早已被无数势力的触角所渗透,而我们,正一步步走向风暴的中心。
陈皮他们这里,
云顶天宫的主墓室,与其说是陵寝,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活着的腔体。
四周的青铜墙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诡异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在摇曳的、不知来源的幽光下扭曲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甜气,混杂着千年尘封的霉味和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铁锈般的杀戮气息。
陈皮阿四一行人,正被困在这座活体腔体的中央。
他们背靠着一根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柱,柱身上刻满了张牙舞爪的百足龙浮雕,龙眼处镶嵌着漆黑的宝石,仿佛正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蝼蚁。
“他娘的……这……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王胖子喘着粗气,手里的工兵铲已经沾满了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铲刃都卷了口。他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汩汩冒着黑血。
无邪的状况更糟,他脸色惨白如纸,靠在青铜柱上,几乎站立不稳。他的左肩一片血肉模糊,是被一只“人面鼠”临死前自爆的酸液溅射所致,此刻正火辣辣地疼,视线都开始模糊。
张麒麟依旧沉默,但他那件连帽衫上已然多了数道裂口,露出下面紧实的肌肉和淡淡的血痕。黑金古刀横在他身前,刀尖斜指地面,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血槽一滴滴落下,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他的呼吸略微急促,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也凝练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黑瞎子站在张麒麟侧后方,他手中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他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专注与冷厉。墨镜下的视线不断扫视着周围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
陈皮阿四被陈诺和几名仅存的手下护在中间。这位老江湖此刻也是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登山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墓室最深处,那片最为浓郁的黑暗。
在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青铜链条和某种黑色肉质物纠缠而成的“王座”。王座之上,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无尽威严与死寂的庞大轮廓,正缓缓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波动。
万奴王。
它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
“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左侧的黑暗中,十几只“陵蠊”组成了闪烁着青铜寒光的潮水,窸窸窣窣地涌来,它们甲壳摩擦的声音如同送葬的编钟。
头顶的穹顶上,数条“石髓蚰蜒”从拟态中解除,如同巨大的、布满环节的灰色缎带垂落,带着致命的麻痹毒液。
右侧的阴影里,几张扭曲的、带着诡异笑容的“人面鼠”面孔若隐若现,发出干扰心智的尖啸。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怪物的后方,空气开始扭曲,仿佛有无形的“记忆窃贼”在徘徊,等待着吞噬他们最后的理智。
而那股源自万奴王的、冰冷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水,不断挤压着他们的意志,试图将恐惧和绝望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家主!”陈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们……越来越多了!我们被包围了!”
张麒麟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黑金古刀提起,横于胸前。刀身嗡鸣,似乎在回应着主人的战意。
黑瞎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哑声道:“哑巴,这次看来……得玩命了。”
王胖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的,胖爷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天真,撑住了,别给小哥和黑爷拖后腿!”
无邪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握住了备用的匕首,点了点头。
陈皮阿四的目光从万奴王的王座收回,扫过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仍在死战的人们,最终,他那沙哑、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在死寂的墓室中响起:
“慌什么。”
“它不敢亲自下来……就说明,它还没有完全复活。”
“陈诺,黑瞎子,护住两翼。张麒麟,你跟我,盯死前面。”
“想拿我们的命……”
他顿了顿,登山杖重重一顿,发出金石交击般的脆响。
“得看这些鬼东西,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收到了总攻的指令,所有的怪物——陵蠊、蚰蜒、人面鼠,连同那无形的精神侵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支陷入绝境的队伍,发起了最后的、狂暴的冲击!
决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现在我站在云顶天宫那深邃如巨兽之口的入口前,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迅速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和日期无情地跃入眼帘心头猛地一沉。
“来不及了……” 低语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不能按常规方法进去了。目光急扫,最终定格在入口上方穹顶那些盘踞的、与岩石无异的巨大阴影上。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我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有了!我可以……控制那些大块头,‘石髓蚰蜒’!”
我蹲下身,平视着身边两位最可靠的伙伴沉稳如山的威威和躁动不安的魔王。伸手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兴奋,仿佛在提议一场奇妙的冒险:
“威威,魔王,等下我们可能要坐一趟……超级刺激的‘过山车’哦。抓紧他,我们得靠它,去找你们的黑哥哥和张哥哥了,好不好?”
魔王湿热的鼻子蹭了蹭我的手心,短促地“呜汪”一声,尾巴快速摇晃,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信任。威威则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轻轻顶了顶我的肩膀,发出一声低沉而可靠的呜咽,仿佛在说:“我们准备好了,姐姐。”
主意已定,便再无犹豫。
我闭上双眼,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石髓蚰蜒”那布满环节、与岩石无异的躯体形态。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向入口穹顶上方那片最为浓郁的阴影,尝试与其中潜藏的、那个冰冷而古老的意识建立连接。
这并不容易。石髓蚰蜒的意识混沌而充满原始的暴戾,像是一团缠绕的、冰冷的线团。我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渗透、安抚,并最终尝试植入一个强烈的指令:移动,向前。
“嗡……”
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头顶传来。成功了!
我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来了!抓紧!”
话音刚落,头顶一大片“岩壁”骤然活了!一条水桶粗细、长度超过五米的石髓蚰蜒猛地从拟态中脱离,它那数百对节肢如同船桨般划动空气,带起一阵腥风。它巨大的前端垂落下来,精准地悬停在我们面前,那没有五官的头部微微晃动,似乎在确认我的指令。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屏住呼吸,伸手紧紧扣住石髓蚰蜒前端一个粗壮的节肢关节。这怪物的体表覆盖着坚硬的角质层,触手冰凉粗糙,带着千年墓穴的阴寒气息。
“威威,帮我一把。”我低声说道。
威威立即人立而起,用它宽厚有力的熊掌稳稳托住我的脚底,庞大的身躯像升降机般缓缓将我向上推送。我借力向上攀爬,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我艰难攀爬的同时,魔王已经展现出它惊人的敏捷。它后退几步,四肢猛地发力,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腾空跃起,精准地落在蚰蜒中段的位置。锋利的爪子“噗嗤”一声深深抠进体表的褶皱中,稳稳固定住了自己。
“呜——”它回头朝我低唤,示意已经就位。
我咬紧牙关,终于爬到了魔王身边,找了个相对平坦的位置坐下,双腿紧紧夹住蚰蜒粗糙的体表。
“威威,该你了!”我向下喊道。
威威在下方人立着观察了片刻,那双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它后退几步,粗壮的后肢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与体型不符的轻盈一个纵跃,前爪精准地抓住了蚰蜒的节肢。蚰蜒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微微晃动,但很快恢复了平衡。
就这样,我们三人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这头古老的生物身上找到了各自的立足之处。
“走!”我用意念下达了最终命令。
下一刻,石髓蚰蜒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弹,如同一条出洞的巨蟒,载着我们沿着幽深莫测的入口通道,疾速窜行而去!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疯狂、最刺激的“过山车”!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石髓蚰蜒节肢与岩壁、青铜构件摩擦产生的刺耳噪音。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只有通道深处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在不断放大。强烈的失重感和随时可能撞上障碍物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
魔王紧紧趴伏着,耳朵被风吹得紧贴脑袋,但它眼神里却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甚至发出了类似狼嚎的嘹亮叫声,仿佛在享受这极致的速度。
威威则沉稳得多,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低伏,利用体重帮助我们保持平衡,那双熊眼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任何突如其来的转弯或障碍,它都会提前发出低吼预警。
我死死抓住节肢,感受着冰冷坚硬的触感,精神力高度集中,不断为座下这头“临时坐骑”微调着方向,指引它朝着我感应中黑瞎子他们所在的核心区域冲去。
我们如同幽灵般在云顶天宫错综复杂的通道内高速穿行,掠过了一个个岔路口,经过了一些明显有战斗痕迹、甚至散落着新鲜尸骸的区域。越往深处,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万奴王散发出的精神威压就越发浓重。
战斗的声响也开始隐约传来枪声、爆炸声、野兽的咆哮、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诡异嘶鸣!
“再快一点!”我在催促道。
石髓蚰蜒仿佛接收到了我的急切,速度再次提升,几乎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
突然,前方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青铜墓室出现在视野尽头!而墓室中央那背靠青铜柱、陷入重重包围的熟悉身影,也瞬间映入眼帘!
黑瞎子、张麒麟、胖子、无邪、……他们还在苦苦支撑,至于陈皮已经昏迷现在被陈诺背在背上!
“就是那里!”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操控着石髓蚰蜒,如同驾驭着一颗失控的巨石,朝着怪物最密集的区域,悍然冲撞而去!
“黑瞎子!张麒麟!低头——!”我用尽力气,朝着那片战场发出警告般的呼喊。
下一秒,我们乘坐的“生物过山车”,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扎进了汹涌的怪物潮中!
就在我们驾驭着石髓蚰蜒如同陨石般砸入战场的瞬间,我没有任何迟疑。
我猛地站起身,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奔涌而出,不再是仅仅连接一条石髓蚰蜒,而是化作无数无形的丝线,如同一张骤然张开的天罗地网,精准地笼罩向墓室中大半正在疯狂攻击的怪物!
陵蠊、石髓蚰蜒、人面鼠……它们的动作齐齐一滞,那混沌而暴戾的意识被一股更加强横、更加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侵入、覆盖、掌控!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仿佛源自幽冥的、冰冷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被控制怪物的意识核心,也传遍了整个死战的墓室:
“听我号令——”
我挥手指向那些仍在负隅顽抗、未被控制的残余怪物,以及它们后方那散发着恐怖波动的源头,厉声喝道:
“转向!攻击它们!”
“吼——!”
“嘶——!”
“吱——!”
下一秒,令人瞠目结舌的逆转发生了!
原本如同潮水般涌向黑瞎子等人的青铜色陵蠊群,猛地调转方向,如同逆流的金属浪潮,狠狠撞向了侧翼的几只石髓蚰蜒!
数条刚刚从穹顶垂落的石髓蚰蜒,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身躯,带着致命的麻痹毒液,抽打在那些发出尖啸的人面鼠群中!
几只人面鼠脸上的诡异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发出困惑而愤怒的嘶鸣,扑向了身边其他未被控制的同类!
怪物内战,瞬间爆发!
整个墓室的战局,因我这一声令下,天翻地覆!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苦苦支撑的黑瞎子等人压力骤减。
“我……操……”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工兵铲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那些自相残杀的怪物,又看了看站在巨大蚰蜒背上、如同御使万魔的我,眼睛瞪得溜圆,“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小鱼同志这是……成仙了?!”
无邪也震惊得说不出话,他靠在青铜柱上,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潮红。
黑瞎子反应最快,他几乎是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中枪口火光连闪,精准地点射着那些未被控制、还想趁机偷袭的漏网之鱼。他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大声喊道:“丫头!你这‘援军’可够别致的啊!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张麒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他手中的黑金古刀微微垂下,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我的身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陈诺眼里精光爆射,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这个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控……控制阴物……小姐……你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剩余的手下更是如同看到了神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我操控着身下巨大的石髓蚰蜒,如同驾驭着一艘笨重却迅捷的活体舟船,在混乱的战场中破开一条通路,迅速来到黑瞎子等人依托的青铜柱附近。
蚰蜒的前端刚刚垂落触及地面,我便毫不犹豫地从其背上一跃而下,脚步甚至因急切而略显踉跄。顾不上喘息,我目光急扫,瞬间锁定了一直护在陈皮阿四身边的陈诺。
“陈诺!”我快步奔至他身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快!把老爷子平放在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陈诺显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怔,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看到我脸上不容置疑的凝重,又瞥了一眼我身后那庞大而温顺的蚰蜒,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断。
“是!”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立刻与另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微弱、面色青紫的陈皮阿四从依靠在我怀里缓缓放平,让他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随即一边快速解开陈老爷子厚重的外套,一边头也不抬地急促问道:“他这是这么了!”
陈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绝望:“小姐,家主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方才又为救我们,硬抗了毒血……怕是……”
我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黑瞎子,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锐:“我给你的血珠呢?!为什么不用?!”
黑瞎子脸上惯有的轻松早已消失无踪,他空着的左手下意识摸向原本存放血珠的口袋,那里如今已空空如也。他迎着我质问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疲惫和无奈的弧度,声音沙哑:
“丫头,在你来之前,我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了。那点存货……早就在上一波围攻里,拼光了。”
这时候我怀里的陈皮阿四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阵微弱而艰难的咳嗽:“咳咳……”
我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稳地环抱住,低头凑近他苍白如纸的脸,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强装出的镇定:“陈皮,是我,我来了。你感觉怎么样?撑住……”
陈皮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涣散,他聚焦了许久,才终于看清我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气若游丝的话语:
“鱼鱼……你……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死吗?!”我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话音未落,我猛地抽出随身短刀,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痕!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带着我独有的、微弱的光泽。
我直接将手腕凑到他的唇边,任由鲜血滴落在他干涸的唇上,声音急切而带着恳求:“陈皮,快,喝一点!喝了就会好起来的,快点!”
然而,陈皮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不止的手,虚弱却坚定地推搡着我的手腕。他缓缓摇头,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解脱:
“鱼鱼……没用的……我……已是油尽灯枯……别再……浪费你的……”
他推开我手腕的力道是那样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肌肤上,却又重得仿佛抽走了我全身的骨头,让我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有用的……一定有用的……” 我徒劳地呢喃着,手腕上的鲜血依旧在不断流淌,染红了他灰白的胡须,滴落在他早已被血和尘浸透的衣襟上,像一朵朵绝望绽放的红梅。我想再强行将手腕凑过去,可看着他那双已然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无边疲惫的眼睛,我的手臂僵在半空,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的脸,像是要用最后的气力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没有对人世的留恋,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彻底燃尽后的释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我出现在这里的责备与心疼。
“鱼鱼,对不起,我没找到长生,不能一直陪着你了,不过还好你~~” 他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
最后那句:“没有记起来我”轻得如同叹息,尚未完全出口,便已消散在墓室阴冷的空气中。
他推搡着我手腕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的轻响。
他胸腔里那口强撑着的、微弱的气息,断了。
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穹顶那片无尽的黑暗,又或者,是穿透了这片黑暗,看向了某个我们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墓室里怪物厮杀的咆哮、黑瞎子焦急的呼喊、胖子沉重的喘息、无邪压抑的咳嗽……所有声音都瞬间褪去,变得无比遥远,模糊。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迅速冰冷、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和手腕上那依旧在流淌、却再也无法送入他口中的,温热的血。
我死死地抱着他,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温度。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停滞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巨大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海啸,延迟了一瞬,然后以摧毁一切的姿态,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坚强。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悲鸣,终于冲破了我的喉咙,尖锐地撕裂了墓室死寂的空气。这声音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无法挽回的绝望和彻骨的冰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整个人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进他不再起伏的胸膛,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极致的悲伤,原来是无声的,是干涸的,是将所有的汹涌都压抑在体内,疯狂地撕裂五脏六腑。
威威发出一声哀恸的呜咽,用它巨大的头颅轻轻蹭着我的后背。魔王也安静地伏在我的脚边,发出了如同哭泣般的低沉哀鸣。
黑瞎子别过了头,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青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张麒麟缓缓闭上了眼睛,紧握的黑金古刀,刀尖微微垂下。胖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依旧紧紧抱着陈皮,置身于这片由我自己亲手制造的、短暂的怪物战场的混乱中心,却感觉置身于一片荒芜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冰原。
他走了。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悲痛几乎要将我彻底吞噬时,一个温热而沉重的力量轻轻抵住了我的后背。
是威威。它用它那颗硕大的、毛茸茸的头颅,一遍又一遍,固执而又温柔地顶着我,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像是在呼唤一个迷失的灵魂。
这熟悉的触感和它焦灼的情绪,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刺破了我意识中那片浓稠的黑暗。
一个被遗忘的片段,猛地撞入脑海——
幽深的巫神墓,冰冷的祭坛,那个被重重禁制守护的五彩霞衣。当时,我把东西放在威威哪里了,用头轻轻顶着我的腰,是示意我将它取出。
我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光芒,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我松开紧抱着陈皮的手,颤抖着探向随身那个最隐秘的夹层,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破碎不堪:
“对了……巫神墓……那个法阵……威威,你提醒我了……还有希望……一定还有希望!”
我猛地抬头,看向陈诺。
“抱上他,跟我来。”我对陈诺下令,声音冷得像昆仑山巅的冰。
陈诺嘴唇微动,似乎想劝阻,但触及我眼中那片近乎疯狂的决绝,所有话语都咽了回去。他沉默而迅速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陈皮已然冰冷的身体抱起。
我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万奴王所在的最深处迈步。陈诺抱着陈皮紧随其后,威威发出低沉的咆哮,魔王龇出森白利齿,一左一右护卫在我们两侧,如同为这场赴死之旅开道的凶兽。
“你要干什么?”
张麒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正前方。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冰墙,黑金古刀虽未出鞘,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黑瞎子几乎同时拦在了我的侧翼,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小鱼!你冷静点!看看清楚,陈皮他已经……”他痛苦地瞥了一眼陈诺怀中了无生息的躯体,喉结滚动,“……他已经走了!”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目光落在陈皮那张灰败却安详的脸上。
“不。”我转回头,迎上他们阻拦的视线,眼底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笃定,一字一顿:
“我有办法。”
边上的胖子和无邪见状,也立刻拖着伤体冲了过来,加入了阻拦的行列。
胖子张开双臂,他那宽厚的身躯试图挡住去路,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插科打诨,只剩下焦急与痛心:“小鱼同志!你醒醒!老陈他……他已经咽气了!咱得认!你不能再往里冲了,那里面是他娘的万奴王!你这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啊!”
无邪也强忍着肩头的剧痛,脸色苍白地劝道:“小鱼,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胖子说得对,陈皮他……回不来了。你冷静一点,我们不能看着你去犯险!肯定还有别的办法,或者……或者至少我们从长计议!”
他们的声音,混杂着墓室深处传来的诡异嘶鸣和怪物厮杀的余音,如同一道道绳索,试图捆住我迈向深渊的脚步。
我停在陈诺身侧,指尖轻轻拂过陈皮冰冷苍白的脸颊,那触感让我心脏一阵抽搐。
“等一下。”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然后,我缓缓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拦在面前的张麒麟、黑瞎子、胖子和无邪。墓室幽暗的光线在我眼中凝结成冰。
“让开。”
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们依旧没有动,像四座沉默的山,挡在我与那唯一的希望之间。
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我眼神骤然冷冽,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墓室,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威严:
“陈家人。”
“威威,魔王。”
“为我开道——”
“拦住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忠诚的巨熊发出一声撼动墙壁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战车般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为之震颤。魔王龇出森白獠牙,喉间滚动着嗜血的低吼,黑色身影如利箭般窜至我的左翼,与威威形成犄角之势。
陈诺带来的几名手下在片刻犹豫后,也迅速移动,组成一道沉默的人墙,隔开了我与曾经的同伴。
我从他们身侧走过,衣袂带起微弱的气流。脚步未曾有半分迟疑,只有一句浸透骨髓的誓言在血腥空气中缓缓沉淀:
不必再拦了。你们永远不会明白,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淬毒的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今日他若葬在这里,黄泉路上绝不会孤单。”
话音落落,我再不回头看他们一眼,任那些震惊、痛心、不解的目光在背上灼烧。转身面向墓室深处那片翻涌的黑暗,举起鲜血淋漓的手腕,对着仍在厮杀的怪物军团发出斩碎最后希望的敕令:
“杀——”
声波在青铜穹顶下震荡,血色咒印在瞳孔深处燃烧:
“给我撕碎万奴王!”
被操控的阴物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陵蠊群化作青铜风暴,石髓蚰蜒如绞杀巨蟒,人面鼠潮水般前赴后继,所有被血咒驱使的怪物调转爪牙,朝着黑暗王座发起决死的冲锋。
我站在沸腾的战场中央,任狂风吹散长发。手腕的鲜血滴落在路过上,就像在为我们的终局提前描画墓志铭。
万奴王腐朽的躯壳在怪物狂潮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陵蠊啃噬着镶嵌宝玉的肋骨,石髓蚰蜒的毒牙陷入苍白的颈骨,人面鼠正撕扯着那顶象征权柄的冠冕—不过瞬息之间,那具端坐千年的尸身已被拆解成破碎的残骸。
我看着青铜王座上飞溅的污血,缓缓松开染血的手腕,吐出第二个咒令:
自戕。
正在撕咬的怪物们突然僵直。陵蠊仰头吞下刚衔着的碎肉,甲壳在剧烈的收缩中迸裂;石髓蚰蜒猛地将毒牙刺进自己的环节躯体;人面鼠用利爪撕开了同类的咽喉。整座墓室下起腥热的血雨,残肢如枯叶般坠落,方才还在咆哮的怪物军团转眼化作寂静的尸堆。
我踩着温热的血流走向王座,威威的熊掌踏出沉重的回响。
我示意陈诺将陈皮安置在王座之上。他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失去生息的身躯扶上布满污秽的王座,随即垂首疾退,在二十米外垂手而立。
“威威,”我朝那堵坚实的熊墙唤道,“把东西拿来。”
威威闻声便撤出对峙的队列,沉重的步伐在血泊中踏出闷响。它行至我身侧,温顺地转过身来。我解开它背负的行囊,从中取出那件流光溢彩的五彩霞衣,又将那些封存着真相的存储设备一一摆放在地。
轻拍它厚实的背脊:“退下吧。”
待威威迈着沉稳的步子退至陈诺身旁,我抬眼望向仍在与陈家众人僵持的黑瞎子一行。眸光一凛,言灵如锁:
“不准动。”
他们的身躯瞬间凝滞如雕塑,连衣袂都停止飘动,唯有瞳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意识在牢笼中剧烈冲撞着被禁锢的躯壳。
我环视着这些曾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死寂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沉重。我将视线转向无邪,他眼中已蓄满泪水。
无邪,替我照顾好威威和魔王。我的目光扫过守在一旁的巨熊和黑犬,它们就像我的孩子。
接着,我看向所有人:我的财产,你们可以找江青处理。他都知道,你们人人有份。
无邪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胖子也泪水满脸。黑瞎子紧抿着唇,墨镜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张麒麟虽仍面无表情,但握着黑金古刀的手背已青筋暴起。
至于其他的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转身面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王座,就让救他吧。
我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五彩霞衣,迈开步伐绕着青铜王座缓缓行走。指尖蘸取早已备好的朱砂与秘银混合的颜料,依照视频中记载的古老阵图,在冰冷的地面上勾勒出繁复的纹路。
霞衣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光芒,衣袂翻飞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凝视。每画下一笔,周围的空气就凝固一分,墓室中回荡着我均匀的呼吸与颜料涂抹的沙沙声响。
威威发出哀恸的低吼,熊掌不安地踏着地面;魔王的利爪焦躁地刨着青铜砖缝,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它们都强忍着冲上来的冲动,只是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
颜料在指尖渐渐干涸,我重新蘸取时,发现朱砂的色泽似乎比方才更加艳丽欲滴,仿佛刚刚从心脏中取出般鲜活。
约莫一个多时辰过去,当最后一笔符纹在青铜地面上闭合,整个阵法骤然流转过一抹暗红的光晕,随即隐没不见。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王座边,霞衣的广袖拂过陈皮冰冷的手背。俯身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指尖在他凹陷的脸颊流连:
“皮皮,再等我片刻。”声音轻柔得像在哄睡,“我给你跳支舞,好不好?”
不等任何回应,我已转身走向阵法中央。五彩霞衣在幽暗中翻涌着诡谲的流光,我抬起双臂,足尖轻点,开始复刻记忆中那些壁画上的姿态。
起初是僵硬的模仿,渐渐地,四肢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脖颈后仰的弧度像垂死的天鹅,旋转时裙裾绽开带血的优昙,每个关节的扭转都违背常理。霞衣上的刺绣在剧烈运动中化作流动的咒文,随着舞步渗入地面阵法的脉络。
威威的哀鸣与魔王的抓挠声都成了伴奏,我在这座由爱与执念筑成的祭坛上,为唯一的观众献上这场逆转生死的独舞。
一舞终了,我喘息着望向王座。
那里依旧死寂。陈皮的面容在幽光下如同白玉雕刻,没有半分生气。
不可能 我颤抖着取出设备,反复核对着画面中的每个细节,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绝望如冰水浇透全身,我踉跄着回到阵法中央:
是不是我跳得不够好?
于是再次起舞。
一遍,两遍,三遍
霞衣被汗水浸透,四肢沉重如铅,可王座上的人始终闭着双眼。我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青铜地砖的缝隙:
为什么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泪水模糊了视线。就在抬手拭泪的刹那,我瞥见腕间那道已然凝血的伤口。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闪现。
这次起舞前,利刃毫不犹豫地划过双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五彩霞衣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当舞步再起,血珠随着旋转飞溅在阵法纹路上。
那些暗红的线条突然活了。
它们像血管般搏动起来,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鲜血。幽光在纹路间加速流转,整个墓室开始震颤,仿佛有某种沉睡的力量正被这血祭之舞唤醒。
威威发出惊恐的咆哮,魔王焦躁地啃咬着青铜柱,但它们都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
而我只是跳得愈发疯狂,任鲜血染红这片禁忌的阵法,任生命随着舞步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