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没入海平面,夜幕如一块厚重的黑布,陡然笼罩了东海之滨。涛声阵阵,拍打着战船的船舷,像是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惨烈。
林墨卿与石勇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的“抗倭”大旗被夜风猎猎吹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擂鼓助威。台下,数千名将士早已披甲执锐,玄铁铠甲在黯淡的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甲胄上的铜钉反射出点点寒星,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色,唯有被仇恨点燃的火焰,在眼底熊熊燃烧。他们的手中,刀枪紧握,刃口映着月光,闪烁着决绝的锋芒。
“将士们!”林墨卿的声音透过夜风,传遍整个军营,嘶哑却字字千钧,像是铁锤砸在生铁上,“安庆府的百姓,还在倭寇的屠刀下哀嚎;长江岸的土地,已被同胞的鲜血染红!今日,我们出征,不为功名,不为封赏,只为还百姓一个太平,只为护我中州河山!”
“杀倭寇!护河山!”石勇高举丈八长枪,枪尖直指苍穹,声如惊雷,震得营前的芦苇瑟瑟发抖,惊起了滩涂深处栖息的鸥鸟。
“杀倭寇!护河山!”数千名将士齐声高呼,吼声刺破夜空,直冲云霄,惊得远处的渔火都微微颤抖。这吼声里,藏着滔天的恨,藏着必死的勇,藏着家国万里的重。
战船列阵,帆影蔽空。数十艘战船扯起风帆,乘风破浪,向着安庆府的方向疾驶而去。船头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映红了黝黑的海面,也映红了将士们坚毅的脸庞。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吹得将士们衣袂翻飞,战袍猎猎作响,手中的刀枪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浪涛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将士们的铠甲,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们心头的怒火。
三日之后,战船抵达安庆府外的江面。远远望去,安庆府的城墙早已千疮百孔,斑驳的城砖上沾满了血渍,城楼上飘扬着倭寇的海贼旗,那面绣着骷髅的旗帜,在风中招摇,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炫耀着血腥的胜利。江面之上,倭寇的战船密密麻麻,如同一群蛰伏的恶鲨,与林墨卿率领的战船遥遥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与血腥味,令人窒息,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放箭!”随着林墨卿一声令下,中州将士们弯弓搭箭,弓弦震颤,箭如雨下,划破长空,带着尖啸,向着倭寇的战船射去。
“咻咻咻——”箭簇穿透倭寇的铠甲,带起一蓬蓬鲜血,惨叫声此起彼伏。倭寇纷纷中箭坠江,激起一片片血色的水花。但倭寇的战船之上,也架着火炮,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颗颗炮弹呼啸着飞来,落在中州战船的甲板上,炸起漫天木屑与血肉。火光冲天,惨叫声、爆炸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江面,震得江水都在沸腾。
“杀!”石勇怒吼一声,纵身跳上一艘倭寇的战船,丈八长枪横扫,枪风呼啸,几名倭寇瞬间被挑飞,鲜血溅了他一身。他如一尊战神,枪出如龙,招招狠辣,所到之处,倭寇纷纷倒地,惨叫连连。枪尖刺穿倭寇胸膛的瞬间,他甚至能听到对方骨骼碎裂的脆响,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滚烫。
林墨卿手持佩剑,紧随其后,剑光闪烁,宛如一道银色的闪电,每一次挥剑,都有倭寇的头颅落地。他的剑法凌厉狠绝,招招致命,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安庆府百姓惨死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抱着婴儿的妇人、死不瞑目的老者、被挑在枪尖的孩童,那些画面,如同一把把尖刀,剜着他的心,支撑着他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奋战,哪怕手臂被倭刀划伤,鲜血浸透了战袍,也浑然不觉。
将士们见主将身先士卒,士气大振,纷纷跳上倭寇的战船,与倭寇展开殊死搏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江面。有的将士被倭寇的长刀砍中,肠子流了出来,却咬着牙,用手将肠子塞回腹中,继续厮杀;有的将士抱着倭寇,一同滚入江中,在水中扭打,哪怕被对方死死扼住喉咙,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断对方的动脉。
江面上,战船相互碰撞,木屑纷飞,断裂的船桅坠入江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有的战船被炮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烈焰吞噬了甲板,将士们在火海中厮杀,即便身上着火,也依旧挥舞着刀枪,与倭寇不死不休。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那一张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一名年轻的将士,左臂被倭寇的倭刀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他咬着牙,强忍剧痛,额头青筋暴起,用右手捡起断刀,狠狠刺进一名倭寇的胸膛。倭寇惨叫着倒下,他也因失血过多,踉跄着栽倒在甲板上,眼中却依旧闪烁着不屈的光芒。他望着安庆府的方向,嘴唇翕动,像是在说着“杀倭寇”,最终头一歪,永远闭上了眼睛。
一名校尉,身中数刀,浑身浴血,铠甲被砍得破烂不堪,却依旧死死抱着一名倭寇将领,一同坠入江中。江水中,两人还在扭打,校尉的手指抠进对方的眼眶,倭寇的牙齿咬穿了他的肩膀,血水在江水中弥漫开来,最终两人一同沉入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这场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残阳再次染红江面,与江水的血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阳光,哪是鲜血。江面上,漂浮着无数战船的残骸,还有将士们与倭寇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尸体被浪涛拍打着,撞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腥味与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连海风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海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血腥,像是在为死去的英灵悲鸣。
林墨卿拄着佩剑,站在战船的甲板上,浑身浴血,铠甲上布满了刀痕与血渍,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道血痕,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颤。他望着江面,眼中布满了血丝,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悲愤,那片曾经碧波荡漾的江面,如今已成了人间炼狱。
石勇也拄着长枪,站在他的身旁,同样浑身是伤,一条腿被炮弹碎片擦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的虎目赤红,布满了血丝,望着远处安庆府的城墙,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的石头。
这场大战,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倭寇的战船被击沉大半,死伤过半,被迫退到了安庆府内,紧闭城门,不敢再轻易出战。而中州的将士们,也死伤惨重,数千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到半数,战船也损毁了大半,曾经帆影蔽空的舰队,如今只剩下寥寥数艘,在江面上飘摇。
放眼望去,幸存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浑身是伤,疲惫不堪。他们或坐在甲板上,或靠在船舷边,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刀枪,刀枪上的血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有的将士,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江面,眼神空洞。
一名幸存的士兵,抱着战友的尸体,失声痛哭。他的战友,与他一同从军,一同训练,一同出征,昨日还在篝火旁说着家乡的爹娘,今日却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江面上。尸体早已冰冷,脸上还凝固着厮杀时的决绝,士兵的哭声,压抑而悲痛,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听得人心头发酸。
林墨卿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渍,淌下两道浑浊的痕迹。他想起了演武场上将士们震天的誓言,想起了安庆府百姓惨死的画面,想起了那些年轻的脸庞,心中像是被刀割一般疼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将军……”石勇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们……守住了吗?”
林墨卿缓缓睁开双眼,望向安庆府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守住了……可我们的弟兄,也折损了大半……”
是啊,守住了。倭寇退了,再也不敢轻易渡江。可是,那些战死的将士,却再也回不来了。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挡住了倭寇的铁蹄,护住了身后的河山。可这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幕再次降临,月色惨淡,如同一缕惨白的纱,洒在江面上,泛起一片冰冷的光。幸存的将士们,点燃了火把,火光摇曳,照亮了他们疲惫的脸庞。他们开始清理战场,将战友的尸体一一打捞上来,整齐地排列在甲板上。每一张脸庞,都曾经那么鲜活,如今却紧闭双眼,再也不会睁开。有的尸体残缺不全,将士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拼凑,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墨卿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轻轻擦拭去他脸上的血污。那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下巴上的绒毛都还未褪尽,参军前,他还是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农家孩子,临走前,还拉着爹娘的手,说要杀尽倭寇,护佑家乡。林墨卿的手指微微颤抖,拂过少年冰冷的脸颊,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
“孩子……安息吧……”林墨卿的声音哽咽,泪水滴落在少年的脸上,“倭寇一日不灭,我们一日不休!”
他站起身,望向安庆府的方向,眼中再次燃起熊熊怒火,那怒火,比之前更甚,带着复仇的决绝。他知道,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倭寇虽然败退,但根基未损,迟早还会卷土重来。而他们,也绝不会退缩,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住这片河山。
石勇也站起身,拍了拍林墨卿的肩膀,掌心粗糙,带着厚厚的茧,沉声道:“将军,休整几日,我们再攻安庆府!”
林墨卿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剑锋冰冷,却带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剑柄被他攥得发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痛,目光扫过甲板上的将士们,声音再次变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下去,”林墨卿的声音,穿透了夜色,“就地休整,救治伤员,清点物资。三日之后,攻打安庆府!不破倭寇,誓不还家!”
“不破倭寇,誓不还家!”幸存的将士们,再次举起手中的刀枪,齐声高呼。虽然声音疲惫,带着沙哑,却依旧带着千钧之力,响彻在这片血色的江面上。这吼声,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浓重的夜色,劈开了心头的绝望,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向着安庆府的方向,向着倭寇盘踞的巢穴,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