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修缮一新的橡木门紧闭着，像是在这喧嚣的工坊区里竖起了一块拒绝交流的墓碑。
温知语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那个象征“诚意”的食盒——里面装的是北境特供的红烧蹄髈，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第三次扣响门环，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突然从门缝底下被塞了出来。
纸上的字迹潦草狂乱，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
“若我的实验还要等那群连‘摩尔质量’都拼不出来的蠢货签字盖章，我宁可回澳门的大三巴牌坊下卖火柴！别再拿红烧肉来烦我，除非它是用硝酸钾炖的！”
温知语看着纸条，眉头没皱，反而无奈地笑了。
她不是傻子，这哪里是撒泼，分明是创伤后应激。
这洋老头不怕死，但他怕被拴上链子。
当年教会那帮神棍就是一边夸他是天才，一边烧毁他的手稿，那种窒息感，大概比火刑架还要烫人。
半个时辰后，总督府书房。
“想卖火柴？那也得看我给不给他木头。”夏启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张纸条，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周七从一堆卷宗里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神色玩味：“王爷，这位‘火药之父’的心思，可不仅仅在炸药桶里。我也纳闷他这几天闭门不出在干嘛，查了格致院档案库的借阅记录才发现，这老小子是个夜猫子。”
他将一份清单摊开：“《蒸汽动力学原理·补遗》、《高强度合金钢的疲劳测试案例》、《流体力学与管道输送》。这十天里，他把咱们这儿跟火药不沾边的工业典籍翻了个底朝天。”
夏启扫了一眼书单，眼中的笑意逐渐加深。
这哪里是想造炸弹，这分明是嫌弃北境现在的工业底子太薄，想把整个工业骨架给撑起来，好承载他那些疯狂的念头。
“这老东西，眼界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夏启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他不想只当个填火药的工匠，他想当架构师。行啊，这画笔我给他，但画纸有多大，得我来裁。”
次日清晨，初升的阳光驱散了北境的寒雾。
火药总局正门口，工匠们正围成一圈，对着连夜竖起的一块青铜碑指指点点。
碑面上，并未刻什么“精忠报国”，而是用汉字和拉丁文双语，一字不差地镌刻着《费尔南德斯条例》全文。
这是给足了面子，也是立了规矩。
紧接着，一道更劲爆的新规贴在了青铜碑旁：凡北境在册的三级以上研匠，皆可申请“自由课题”。
一旦通过评审团核准，未来一年的经费、场地、人员，全由项目主官说了算，成果归公，但发明署名权永久归个人。
这招“千金买马骨”还没完，夏启直接带着钥匙，敲开了罗伯特那扇紧闭的大门。
罗伯特顶着鸡窝头，眼窝深陷，开门时手里还攥着一把用来防身的圆规。
看到门外的阵仗，他冷笑一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讥讽：“怎么？打算用那块铜碑给我做墓碑？谁来评审？又是你们那群只会算账的官僚？如果明天你们觉得我的数据太危险，是不是又要像删减经文一样把它们删掉？”
“没人删你的数据。”夏启没接他的话茬，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跟我来个地方。”
罗伯特狐疑地跟在身后，一路被带到了工坊区地底深处的一间尘封密室。
随着沉重铁门伴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一股混杂着机油味和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亮起，罗伯特愣住了。
这里没有什么刑具，也没有审判庭，只有一堆……破烂。
确切地说，是十几台造型古怪、甚至可以说简陋的机械残骸。
这里面有必须靠人力像拉磨一样疯狂转动才能勉强工作的“手摇离心机”；有外壳是木头、稍微受潮就会漏电的“原始电火花点火器”；还有几台炸得只剩下底座的不知名反应炉。
这些都是夏启刚穿越时，因为功勋点不足，只能兑换低级图纸，让工匠们硬生生手搓出来的“工业垃圾”。
现在系统升级了，这些东西自然被淘汰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这些……”罗伯特走近一台扭曲的离心机，手指抚过上面粗糙的焊缝，眼神变得有些发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些东西虽然简陋，但设计思路却充满了野蛮生长的生命力，那是只有在无数次失败中摸爬滚打过的人才能懂的语言。
“这些都是我失败的‘杰作’。”夏启站在阴影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台离心机，甩飞过三个工匠的大牙；那个点火器，第一次实验就把我的眉毛烧光了。我留着它们，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在北境，错误不是罪，平庸才是。”
他转过身，直视着罗伯特的眼睛：“你要的自主权，我给你。评审团首座的位置，我也给你。在这里，只要你能证明你的理论站得住脚，别说炸实验室，你就是想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给你递梯子。”
罗伯特看着那台烧焦的点火器，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从夏启的眼里没看到官僚的傲慢，只看到了一种同类的狂热——一种为了真理敢于把世界当赌注的疯狂。
当晚，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实验室大门终于敞开。
温知语再去巡查时，发现罗伯特正趴在巨大的绘图桌前，手里的炭笔快得几乎要擦出火星。
那张“卖火柴”的字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崭新的《试验日志》。
扉页上，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今日起，此地非囚笼，乃讲堂。
温知语暗暗松了口气，正欲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桌角压着的一张废弃草图。
那是一张新型推进剂的分子结构预想图。
作为半个内行，温知语的视线定格在了右下角的一组参数上。
那一瞬间，她原本舒展的眉头猛地锁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那组参数标注的预估膛压，不是为了推动炮弹，那种恐怖的能量密度，足以瞬间撕碎北境现役最坚固的加农炮管。
这疯子根本没打算改良火药，他这是在制造一场可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