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来自西洋的骨瓷杯子到底还是碎了。
不过不是在席尔瓦手里,而是在隔壁“观星小筑”的青砖地上。
“荒唐!简直是把老夫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踩!”
李慎之的咆哮声穿透了薄薄的窗纸,连带着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都似乎抖了两抖。
他指着桌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聘书,胡子气得乱颤:“堂堂格致院天算司正卿,月俸五百两,好大的手笔!可这印信处为何是空的?无印之聘,形同私相授受,这是拿我们当外室养吗?”
另外两个老头,王远和徐光,缩在椅子里没敢吭声。
他们看着那五百两的数字吞口水,又看看李慎之那张紫涨的脸,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老李,你也别太……”王远嗫嚅着,手指在那上好的宣纸上摩挲,“这北境毕竟不是京城,夏王爷虽是皇子,可如今这局势,若是盖了那个‘北境总督’的大印,咱们接了就是从逆;若是不盖印,咱们只当是客卿游学,日后朝廷追究起来,也好有个回旋……”
“回旋个屁!”李慎之啐了一口,“既无官身,又无名分,这算什么?算门客?还是算长工?我李某人虽然穷得叮当响,但这膝盖还不想跪给一个没名分的草台班子!”
这一切,都被蹲在墙头啃冻梨的暗桩听得一清二楚。
半个时辰后,这番话就传到了夏启的耳朵里。
夏启正拿着一把小锉刀,修正着左轮手枪的弹巢公差。
听完汇报,他吹了吹上面的铁屑,脸上没有半点怒意。
“读书人嘛,骨头硬是好事。骨头不硬,怎么能在冷板凳上坐三十年?”夏启把锉刀扔进工具箱,抬头看向正在算账的周七,“火候差不多了,去给这把干柴添点油。”
周七嘿嘿一笑,把算盘一收,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得令。正好听说城南茶寮新进了一批高碎,我去‘偶遇’一下几位老先生。”
午后的阳光稀稀拉拉地洒在茶寮破旧的桌子上。
李慎之三人正愁云惨淡地喝着沫子比茶水还多的劣茶。
他们没走,是因为兜里没盘缠;没接聘书,是因为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哎哟,这不是巧了嘛!”
周七一身绸缎长衫,却没个正形地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那张桌子上。
他对这几位“大儒”视而不见,只顾着跟茶博士大声嚷嚷:“快快快,给我来壶最好的‘雨前’!今儿个高兴,刚把席尔瓦那洋鬼子的文书给办妥了。”
李慎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周管事,啥事这么乐呵?”茶博士是个捧哏的好手。
“还能啥事?专利署名呗!”周七翘着二郎腿,声音大得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那洋鬼子把技术交出来,王爷说了,以后大夏生产的每一把连珠铳,枪管子上都得刻他的名儿。嘿,刚才葡萄牙那边的商船还送来了信,说是连他们国王都发了嘉奖令,夸他是在东方传播文明的‘巨擘’。这一波啊,是名利双收,够他吹几辈子了。”
说着,周七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啊,有些人就是看不透。咱们格致院地窖里那些个历法手稿,还是前朝留下来的孤本呢,再过个两年,估计就要受潮发霉,最后拿去引火烧灶咯。到时候,谁还记得是哪个倒霉蛋算出来的?”
说完,他扔下一块碎银子,抓起茶壶灌了一口,风风火火地走了。
只留下李慎之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发霉……烧灶……”
这几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想起了钦天监那个阴暗潮湿的资料库,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写的那些被虫蛀鼠咬的稿纸。
如果不发声,真理就会死在沉默里。
当晚,观星小筑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正午,日头正毒。
夏启坐在总督府花园的石案旁,正在剥一颗刚炒熟的栗子。
脚步声响起,很沉重,带着一种拖泥带水的疲惫。
李慎之来了。
他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那身原本挺括的长袍此刻皱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
他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石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手稿,“啪”的一声拍在夏启面前。
那是他耗费三十年心血整理的《四时考异》。
“昨夜老夫……昨夜我对比了罗伯特那洋人的星表。”李慎之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不得不承认,他在荧惑守心的测算上,比我精准三分。但他在二十四节气的推演上,全是胡扯!这是我的手稿,修正了现行历法中一百零八处谬误。”
夏启剥栗子的手停住了,但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倔强的老人。
李慎之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压在手稿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爷若要用,拿去便是。但这聘书……”他咬了咬牙,把头偏向一边,“我不能接。这手稿上的名字,王爷想写罗伯特也好,写赵铁柱也罢,随你的便。我李某人……不求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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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招以退为进。
他在赌。
赌夏启是不是真的识货,也在给自己留最后一块遮羞布——我贡献了技术,但我没“从贼”。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夏启忽然笑了。
他把手里剥好的栗子肉放在一边,既没有去拿那份价值连城的手稿,也没有看那张纸条。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温知语摆了摆手。
温知语捧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走了上来。
那不是纸,是竹简。
只有着书立说、传世经典才会用这种庄重的载体。
夏启接过竹简,缓缓在李慎之面前展开。
竹简是一片空白,唯独在卷首刻着六个隶书大字——《新夏历编修总纲》。
而在那总纲的最下方,用红色的朱砂,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小字:
【首撰官:李慎之】
李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李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夏启站起身,将那卷竹简推到老人颤抖的手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要的不是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我要的是能让这天下农夫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的活人。”
他指了指那行朱砂字:“在北境,不需要朝廷的官印来证明你是谁。你的名字刻在这里,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风霜雨雪,就都听你的号令。这比皇帝的圣旨,管用。”
李慎之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名字。
首撰官。
不是顾问,不是参谋,是首撰。
这是要把修历的大权,完完全全交到他手里。
“这……这可是要昭告天下的……”李慎之的声音在发抖,“若是朝廷知道了……”
“朝廷知道又如何?”夏启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碎屑,眼神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气,“你就坐在这里写,写完了,我让天下人逼着朝廷认。”
李慎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四十岁的年轻人,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这辈子谨小慎微,为了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体统”活得像个缩头乌龟,可今天,有人要把他从壳里拽出来,告诉他:你是龙头。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竹简,仿佛触碰到了一团火。
良久,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抓起那卷竹简,又默默地把桌上那份《四时考异》收了回去。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
看着李慎之踉踉跄跄离去的背影,夏启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那颗凉掉的栗子扔进嘴里。
“王爷,这老头子精得很。”温知语一边收拾桌案,一边低声笑道,“他嘴上说不要署名,其实那手稿的每一页页脚,都盖着他的私印呢。”
“那是自然,文人的清高通常只在那张嘴上,心里比谁都在乎身后名。”夏启嚼着栗子,眼神幽深,“他现在不敢接聘书,是因为怕死。等咱们把他的名声炒得比圣人还大,到时候就算他想死,朝廷也不敢杀他。”
说到这,夏启转头看向温知语,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趁热打铁。让印刷厂连夜开工,把李老先生修正后的‘惊蛰’节气表单独印出来。”
温知语心领神会地拿出小本子:“印多少?”